当地时间12月5日，CNN独家报道称，他们得到的最新卫星图像显示，朝鲜正在北部山区扩建其远程导弹基地，已知的永宗洞（Yeongjeo-dong）基地和附近一处此前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近期存在大量活动。这是继上月（11月12日）《纽约时报》报道朝鲜沙坎墨（Sakkanmol）短程导弹基地仍在活动之后的又一次相关报道，基地的性质更近一层，变成了更具威胁的“远程”。
上月《纽约时报》援引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一份研究报告，报道了沙坎墨及其他十余个基地的情况。这一报道被特朗普斥之为“假新闻”，美韩官方也迅速回应称这些基地的情况完全掌握，并没有新情况发生。同时，《纽约时报》的报道也遭到了知名朝鲜观察网站“38 North”刊文批评——社会科学研究理事会东北亚合作安全项目负责人、前《纽约时报》编委会成员莱昂·西加尔（Leon V。 Sigal）发表文章称，这种倾向性夸张报道也许可以说服编辑将文章放上头版，但对读者是有害的（Substituting tendentious hyperbole for sound reporting may convince editors to feature a story on page one， but it is a disservice to readers。）。西加尔同时点出了问题的实质，即：朝美之间并未达成禁止朝鲜部署导弹的协议，更谈不上什么拆除。这与我当时的看法基本一致。同理，这个看法也适用于CNN此番的报道。
《纽约时报》当时所犯的另一个错误，是拿沙坎墨这个短程导弹基地说事儿，忽略了朝美之间的谈判重点是核武及中远程导弹。CNN大概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抓住了“远程”这个点，但问题是，CNN也不得不承认，永宗洞及附近的那个新基地至今仍然处于“建设中”。
CNN公布的朝鲜导弹基地的部分卫星图像。来自CNN相关新闻网页截图。
CNN公布的永宗洞附近一处新的导弹基地2013、2014、2017、2018四年变化对比卫星图像。来自CNN相关新闻网页截图。
《纽约时报》也好，CNN也罢，大概都秉持这样一个逻辑，即：既然朝鲜承诺无核化，那么，它就应该把相关核导活动全都停下来。在这个逻辑之下，无论朝鲜的导弹基地是已有还是新建，只要这些基地在“活跃”，那么，就是朝鲜不会无核化或者玩弄特朗普的证据。从“政治正确”的角度来看，这个逻辑没毛病，但问题是，它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前提，即：朝美之间只有关于无核化的原则性协议，但却不存在具体条款；在没有达成无核化具体协议的情况下，朝鲜对其导弹基地的任何运作（无论是维护还是改建、扩建）都符合朝鲜自身防务要求。在这个前提下，以导弹基地的“活跃”尤其是基建方面的“活跃”作为判断朝鲜意图的根据，都是片面的、站不住脚的。
CNN此番报道引述了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当地时间周二在《华尔街日报》CEO理事会年会上的说法——博尔顿称，到目前为止，朝鲜还没有履行承诺，所以他认为特朗普认为下一次峰会可能取得成效（They have not lived up to the commitments so far。 That‘s why I think the President thinks that another summit is likely to be productive。）。CNN引述博尔顿此话的用意，大抵是在证明其报道结论的正确，即：远程导弹基地的“活跃”证明，与美国的谈判并没有让朝鲜在停止大规模生产和部署现有核弹头方面采取什么行动。
在我看来，CNN似乎曲解了博尔顿的意思，这首先必须回到6·12朝美联合声明去看。众所周知，6·12朝美联合声明只是一个原则性的框架协议，从文本上看，朝鲜只承诺“朝着半岛无核化而努力”，也就是说，朝鲜承诺的只是一个原则性的“方向”，而非具体动作。于是，博尔顿所说的“朝鲜未履行承诺”就有了多重含义，比如说它并没有“努力”，或者说它的“努力”并不足够，从这个意义上说，博尔顿说特朗普认为需要靠二次特金会来取得成效才是顺理成章的。我之前曾经多次说过，二次特金会必是取得“实质性进展”的峰会，因为原则性问题已经写入6·12朝美联合声明，无需再来一次峰会加以确认，如果不能取得“实质性进展”，则二次特金会毫无意义，无论朝美都不会在一次无意义的峰会上浪费时间。朝美高级别谈判一再推迟，其中固然可以看出“停滞”，但换个角度看，则可能意味着双方在“实质性进展”方面的谈判不仅很艰难，而且有可能正在逐渐接近达成共识。
由此联想到另外一件事情——上月《纽约时报》报道沙坎墨基地之后几天，彭斯副总统11月16日在接受NBC采访时表示，美国不会将朝鲜提交核设施和导弹设施清单作为举行二次特金会的前提条件。CNN当时的报道评论称，在朝美谈判僵持不下的情况下，彭斯这个表态可能意味着美国先眨眼了（the US may have just blinked first）。在我看来，CNN这个评论可能也曲解了彭斯的真实意思，因为彭斯在采访表达的意思是，提交核导清单不是二次特金会的前提条件，而将是二次特金会的成果（I think it will be absolutely imperative in this next summit that we come away with a plan for identifying all of the weapons in question， identifying all the development sites， allowing for inspections of the sites and the plan for dismantling nuclear weapons.Now we need to see results。）。这表明美方对提交核清单的认识已经发生了变化，已经将这个动作从“前提条件”变成“峰会成果”。这一变化，不能用“美国先眨眼”这样简单的看法去看待，而是应该将其当成美方的务实性动作看待。拿到朝鲜的核导清单是不是“实质性进展”？很显然是，那么，在它作为“前提条件”实现起来有困难的情况下，将它转变成“峰会成果”再拿到手，除了时间上有先后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
接踵而至的问题是，朝鲜希望美国拿什么来交换这一“成果”？之前朝鲜开出的条件是，以东仓里发射场的可验证拆除来交换美国的“相应措施”，在美国拿出“相应措施”后再以宁边核设施的可验证拆除来做进一步交换。“相应措施”是什么？朝鲜没有公开说，但无疑围绕着两个点——终战宣言、缓解或部分解除制裁。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相应措施”的含义实际很广泛，它的内核是“让朝鲜满意”，只要符合这个内核，都可以算作“相应措施”。从这个角度看，将提交核导清单从二次特金会的“前提条件”变为“峰会成果”，应该属于促成二次特金会的某种“相应措施”。现在的问题是，朝鲜希望美国拿什么来交换这份核导清单？这个问题现在还不好说，当然可以笼统地称之为“缓解或部分制裁”，但实际为何则要等到朝美高级别会谈重启之时可能才会看出一些端倪。
话说至此，还有一件事情可能是要考虑的，即：朝鲜的核导清单对于美国的真正意义何在？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可能至少要从两个层面考虑——其一，象征意义，表明朝鲜弃核的诚意和决心；其二，实际意义，可以与美国掌握的相关情报做比对，从而验证朝鲜的诚意和决心之真伪。清单固然很重要，但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它才可以从二次特金会的“前提条件”变成“峰会成果”。
综上，CNN等美国媒体拿朝鲜导弹基地说事儿，矛头大抵不是冲着平壤，而是指向白宫，不过是以朝鲜导弹基地“活跃”来证明特朗普的“失败”，毕竟半岛局势的缓和是特朗普主要的外交亮点。“政治正确”这种事儿，你懂的。从目前的情况看，朝鲜导弹基地的“活跃”对美方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问题。所以，在回应CNN的相关提问时，五角大楼和美国国务院均不予置评，只表示“不会讨论情报问题”。在我看来，商业卫星获得的图像与研究机构专家们的图像分析结论远抵不上五角大楼、CIA所掌握的信息，美国官方上述表态的意思其实已经再明显不过——朝鲜导弹基地“活跃”我们知道，一切尽在掌握，但我们与朝鲜之间目前并无具体协议，只要它不进行核试、不射导，现在怎么捣鼓基地是它自己的事儿，反正有一些基地在达成具体协议时是要列入拆除范围的。
文/林海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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