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英国正式启动脱欧程序至今，已经过去将近20个月。在经历了无数轮谈判-打嘴仗-互相试探-再谈判之后，北京时间14日凌晨，多家英国媒体称，英国与欧盟已经就“脱欧”协议草案文本在技术层面达成一致。
英欧基本达成一致，这意味着，此前外界最为担心的英国无协议“硬脱欧”已不太可能，消息传来，英镑随之应声大涨。
（585页的协议草案。）
尽管如此，但眼下，英国首相特蕾莎·梅并松不下这口气，因为北爱尔兰边境问题仍在谈判中，而它的谈判结果，很有可能令脱欧再添变数。
在欧盟与英国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北爱尔兰边境问题始终是最难啃的硬骨头，双方各不相让，几次谈判都是不欢而散。欧盟方面给出的要求是，在英国脱欧后，北爱尔兰与爱尔兰之间漫长的边境线维持现状，即保持货物与人员的自由流动，不设置实体边境海关检查设施，甚至希望北爱尔兰继续遵守欧洲共同市场和欧盟关税同盟原则。对此，英国国内则形成了对立的声音，首相特蕾莎·梅倾向欧盟提出的“软”边界，但主张“硬脱欧”的强势“脱欧派”坚持，北爱尔兰作为联合王国的一部分，必须同时完成无差别脱欧，而两个独立国家间，边检站乃至军队都是必要手段。
表面看来，北爱尔兰边境问题涉及安全和经贸，牵扯的是英国、爱尔兰、欧盟三方，但隐藏在深层次的，则是复杂难解的政治、历史和宗教因素。
从英王亨利二世率军入侵爱尔兰岛起，几百年来，不列颠岛与爱尔兰岛间写满了纠葛与伤痛。1800年，爱尔兰正式并入英国，两岛组成“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1919年，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爆发，两年后，英国与爱尔兰签订《英爱条约》，爱尔兰南部26郡成立爱尔兰自由邦，东北部六郡则留在英国境内，成为北爱尔兰。1923年，英爱双方签订共同旅游区协定，组成了一个包括不列颠岛、爱尔兰、北爱尔兰及周边马恩岛、泽西岛、根西岛在内的共同旅游区（CTA），在区域内，人员流动自由，基本不受限制。
二战后，民族独立运动风起云涌，1948年，爱尔兰正式成为独立共和国，北爱尔兰则仍留在联合王国内，英国从此更名为大不列颠与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但隐患也就此埋下。
作为被强行从爱尔兰分离出来的六郡，北爱尔兰与爱尔兰的联系除了地缘上的，更是精神上的。16世纪，完成了宗教改革的英国将新教确立为国教。在爱尔兰，天主教的地位则根深蒂固，北爱尔兰亦是如此。然而，在英国国王的支持下，大批信仰新教的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在随后的几个世纪内逐步移民至北爱尔兰，并将大量本土爱尔兰人驱逐至更荒凉的地方。到20世纪，北爱尔兰形成了信奉天主教和新教的两大阵营。
出于宗教、民族和文化上的归属感，信奉天主教的北爱尔兰人更亲近爱尔兰政权，多为民族主义者，主张爱尔兰统一。而背靠伦敦政权的新教徒移民，则毫不犹豫地成为亲皇派和联合主义者，坚定地维护联合王国的统一。由于北爱实施地方自治，不同宗教信仰的两派自组政党，积极发声。在北爱尔兰特殊的背景下，地方自治本是一种相对公平与折中的治理方案，但在伦敦政权的支持下，优势一直处在新教徒一则，其代表政党长期把持着当地政权，天主教徒在住房、收入分配等诸多方面，遭到了不公正待遇。
经济诉求加上一直以来的社会疏离感，自上世纪60年代初，天主教徒内部开始出现民族组织，要求与联合主义者共享政府权力。由于新教徒所代表的联合主义者既得利益受到动摇，双方不断爆发冲突并各自形成准军事化组织，频频制造流血事件，以爱尔兰共和军为代表的民族主义者和以新教准军事组织为代表的联合主义者每月都能制造数十起爆炸事件，到70年代，北爱已陷入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
随着矛盾的不断加剧，绵延500公里的爱尔兰边境，变成了“前线”，附近的新教和天主教社区倍受侵扰，深受其害。曾经的自由流动已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加固的防线、重型武器以及荷枪实弹的大兵。
1998年，随着各方调和势力的加入，在北爱危机在爆发30多年后，冲突各方终于签订旨在结束大规模流血冲突的《贝尔法斯特协议》。危机过后的北爱尔兰边境，逐渐恢复了原样，人员流动开始增加，伴随着欧洲单一市场的建立，货物往来开始享有同等便利，边境贸易也日趋兴旺。
今年，是《贝尔法斯特协议》签署的第40年，对于经历过伤痛的北爱人来说，自由难能可贵。“硬边界”下，边检站将再次被筑起，荷枪实弹眼神冷酷的大兵也将再次走上街头。一切，将又回到那个阴影的年代，内心的恐惧也将再次浮现。
即使抛开历史不谈，“硬边界”也意味着，现有便利的经贸往来将受到冲击，北爱的经贸优势也将不复存在。曾经动荡的30余年，对北爱尔兰的经济打击是致命的，对依赖边境贸易好不容易重整旗鼓的北爱人来说，他们不想再一次被时代落下。
出于此，北爱人期待一个“软边界”，英国首相特蕾莎·梅也多次保证，“共同旅游区”、“《贝尔法斯特协议》”都不会受到影响。但落实到实际，事情却远非这么简单。“软边界”第一步，就是要在英国国内获得支持，而与梅政府联合组阁的民主联合党，则给出了致命反对意见。作为北爱议会第一大党，民主联合党从创立之初便是联合派中一支激进的力量。1998年《贝尔法斯特》签订之初，也曾发动群众运动反对。在这些坚定的联合主义者看来，“软边界”意味着北爱尔兰与爱尔兰的联系将加强，可能对他们曾用鲜血守护的“联合王国”带来潜在破坏。
历史虽然远去，但阴影却从未消散。阻碍脱欧进程的北爱尔兰边境问题最终将会如何解决，目前仍不得而知，但唯一确定的是，那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不想再重复曾经的噩梦。
作者 秦祎
来源：天下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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