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民主党,一场实用主义的惨胜

微德国Germany

关注
  来源:最天下
  本届中期选举是民主党全党的胜利,同时更是温和建制派的胜利。
  (作者王品达,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学生,美国政治观察人士。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
  民主党的三驾马车与实用主义的勃兴
  2018年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已于11月7日揭晓。民主党凭借着一波“蓝色浪潮”,吹响了向特朗普反攻的号角。在众议院,民主党时隔八年重新夺回多数席位,并在多个传统上十分倾向共和党的选区制造了很多惊喜。在州长选举中,民主党从共和党手里拿下了7个州长席位,使全国60%的人口生活在民主党州长治下。而在参议院,由于本届中期选举的参议院地图对民主党极其不利,民主党未能拿下多数,反而还丢掉了几个议席。
  总的来说,民主党有理由为本届中期选举的结果而庆祝。中期选举之后,手握众议院多数的民主党结束了共和党过去两年的一党统治,有能力阻止共和党在国会通过法案。此外,民主党掌握了众议院委员会的控制权和传讯权力之后,特朗普总统将首次面临来自国会的权力制衡。这是改善近年来美国政治无视底线、日益极化的糟糕现状的第一步。而在民主党内部,中期选举的结果反映了今日民主党的实用主义风格,对党内愈演愈烈的激进派与温和派之争有着决定性的影响。本届中期选举是民主党全党的胜利,同时更是温和建制派的胜利。
  目前的民主党被不少人认为内斗频仍、歇斯底里。而本次中期选举的胜利也更多地是出于民主党人对特朗普的共同痛恨,而非因为民主党有着强有力的领导和明确的纲领。事实上,这种现象可以从民主党本身的性质中找到原因。今日的民主党不是铁板一块,而是由几种诉求并不完全相同的选民组成,是近百年来政治变迁的产物。其中,三类最重要的选民组成了民主党基本盘的“三驾马车”。
  “三驾马车”中的第一类选民是加入工会的工薪阶层白人,这些人从上世纪30年代起就一直支持民主党,工会和工薪阶层长久以来也一直是民主党的一个重要标签。但是,很多蓝领是经济全球化进程的输家。在2008年经济危机之后,漫长痛苦的经济复苏又加剧了他们的不满。最终,在2016年特朗普崛起的过程中,民主党流失了很多来自工薪阶层的支持者。不过尽管如此,工薪阶层的白人,尤其是加入了工会的人,在民主党内仍有一定力量。
  二是非白人选民。今天,特朗普化了的共和党常被指责容忍甚至鼓励种族歧视和白人至上主义。不过在一个世纪以前,共和党才是黑人眼中的“自己人”。毕竟,是共和党出身的林肯总统打赢了美国南北战争,废除了奴隶制,是黑人解放和种族平等的象征。而当时的南方民主党则是奴隶制和种族歧视的代表。这使得大量黑人在南北战争以来的七十年间是共和党的坚定支持者。黑人第一次大批转向民主党发生在20世纪30年代。当时,史无前例的经济大萧条使得不少黑人陷入贫穷和绝望,而罗斯福新政使民主党在这些黑人心中成为能帮助他们复苏的政党。第二次发生在60年代。民权运动席卷全国,林登·约翰逊总统上台后推动一系列《民权法案》的通过,使民主党成为维护黑人权利、支持种族平等的政党,两党在种族议题上的角色发生了反转。这是民主党历史上最重要的转型之一,也促成了更多的黑人加入民主党阵营。近年来,百分之八九十的黑人在大选中支持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拉丁裔等其他少数族裔也倾向于民主党,成为民主党内增长迅速的一股力量。
  三是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他们之中相当多的人就在不久以前还是共和党的支持者,因为共和党推动减税,鼓励自由贸易,支持企业发展。但是,特朗普上台以来,迅速完成了对整个共和党的全面控制。共和党经过“特朗普化”,成为了一个极端反移民、反自由贸易、否认气候变化的政党。这就与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的政治观点和利益背道而驰了。他们对特朗普的政治立场和行事风格十分反感。特朗普获得低学历白人效忠的代价,就是丧失了高学历人群的支持。本次中期选举中,正是居住在郊区的富裕白领大批抛弃共和党,他们的这一波“郊区起义”帮助民主党拿下了众议院。
  民主党选民“三驾马车”的构成,意味着民主党内部的意识形态是十分多元的。这就使民主党与共和党相比更少教条而更多实用主义。2017年盖洛普的民调数据显示,有50%的民主党人形容自己是“自由派”(liberal),而高达69%的共和党人形容自己是“保守派”(conservative)。足足有13%的民主党人形容自己是保守派,这一数字在本世纪初曾经达到20%,近几年才略有下降。而在共和党那边,自称是自由派的共和党人二十年来始终维持在5%的低水平。
  由于意识形态的多元,民主党要想维持最基本的团结,就不可避免地形成了实用主义的风格。实用主义的好处不言自明:一个更少意识形态色彩的政党,就更愿意与对手进行合作和妥协,也更有可能集中精力去办实事,而这两点正是当前的美国政治所严重缺乏的。共和党人高喊着上帝和自由,意识形态特点十分鲜明。而民主党虽然近年来也与女权、性少数权利等意识形态色彩强烈的议题挂钩,但民主党人从政策上来讲主要是致力于让经济变得更加公平、政府治理变得更加有效,而不是忙着跟无辜群众打嘴仗,指责他们犯了“男性说教”(mansplaining)、“被动侵犯”(passive-aggressiveness)或者“善意性别歧视”(benevolent sexism)的滔天大罪。
  但实用主义也有弱点:一旦民主党没有一个充满魅力的领袖,党内就会陷入分裂和内争。里根岁月的民主党人对里根并非毫无办法,但当时的民主党领导层就没有一个明确的、足够吸引人的纲领和方向。1984年,时任纽约州长马里奥·科莫(现任州长安德鲁·科莫的父亲)在民主党大会上发表了辞藻华丽、格调崇高的演讲。这场演讲让许多民主党人深受感动、为之一振,但当时还是阿肯色州长的比尔·克林顿对这场演讲的反应,就直指关键的问题所在:“拜托,他对于我们真正关心的那些议题到底说了什么啊?”到了11月,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沃尔特·蒙代尔惨败于里根。直到1992年克林顿成为总统候选人,民主党才终于有了强有力的领导,并成功在选战中胜出。奥巴马总统也是如此,虽然在他任内民主党在国会和地方选举中损失不小,但不可否认的是,奥巴马的魅力使民主党一度难得地拥有了方向感,看起来成为了一个整体。
  2016年大选民主党惨败后,党内的路线斗争再起。此前,自称社会主义者的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在2016年民主党总统初选中势头强盛,给希拉里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大选以后,民主党的进步派携桑德斯选战余威,试图对他们眼中老而不死、无所作为的温和建制派发起冲击。今年中期选举之前的党内初选中,年仅29岁的进步派候选人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特兹在纽约州爆冷击败了已连任众议员二十年之久的众议院民主党团主席乔·克劳利。从那时起,奥卡西奥-科特兹就成为了进步派的宠儿,她在自己选区与年龄接近自己三倍的伯尼·桑德斯一同参加竞选集会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此外,进步派在此前的多场初选中建树颇丰。斯泰西·亚布拉姆斯在佐治亚州长竞选中获得民主党提名,如果当选将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黑人女性州长。安德鲁·吉勒姆在佛罗里达州长竞选中获得民主党提名,有望成为佛罗里达第一位黑人州长。当然,还有本届中期选举最大的关注焦点——德克萨斯州参议员候选人贝托·欧洛克。他的长相、举止,甚至名字首字母缩写都像极了五十年前的罗伯特·肯尼迪,一旦在中期选举中战胜共和党参议员泰德·克鲁兹,必将前途无量。受他们的影响,一些有意在2020年参加总统大选的民主党人也逐渐向进步派一方移动。参议员柯瑞·布克和卡玛拉·哈里斯就都已经表示自己支持全民获得Medicare、公立大学免除学费等进步派一直摇旗呐喊的政策。进步派与温和派的路线斗争,注定对民主党2020年选举前景有着重要影响。
  基层参与的复苏和温和务实派的胜利
  28岁拉丁裔民主党激进派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特兹成美国史上最年轻女议员。图片来源:AFP
  2018年中期选举中民主党人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行动力。民主党候选人接收到的小额政治捐款的总数大幅增加。亲民主党的政治筹款平台Actblue为本届中期选举的民主党候选人筹集了总计13亿美元的小额捐款,是2014年的五倍。往届选举中,尤其是2010年“联合公民案”之后的选举中,共和党往往是筹钱花钱更多的一方。但在今年中期选举中,截至10月16日,整整70名民主党的众议院候选人筹款数额超出了在职的共和党对手。在十月的前半个月,尽管卡瓦诺大法官的提名极大地刺激了共和党的积极性,但民主党的政治行动委员会筹款数额还是比共和党高出860万美元。
  普通人对政治行动的参与大幅增加了。《华盛顿邮报》的调查显示,足有五分之一的美国成年人在特朗普当选以来参与过政治集会或示威,这些人中又有19%是此前从未参与过、特朗普当选后才首次参与的。这些“活动家”中,反对特朗普的占了绝大多数(70%)。此外,特朗普对女性极不尊重的态度刺激了美国女性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加入政治组织、参加政治活动。致力于选举女性候选人的社会团体“埃米莉的名单”(Emily’s List)在2016年选举周期中只接待了920名感兴趣的女性。但自从特朗普当选以后,有超过42,000名女性向该组织寻求帮助,想要进入政坛参加选举。特朗普当选以来,美国民间还新成立了数千个高度活跃的草根政治组织。这些组织与2010年共和党一侧兴起的“茶党”相比更加本地化、更加实用主义,也没有茶党那么强烈的反政府色彩。它们吸引了成千上万的美国人参与政治和社会活动。
  这种现象除了激发起人们的政治热情之外,更是美国的民主健康运行的重要一环。早在19世纪上半叶,托克维尔就曾观察到美国的基层社会参与和公民精神的重要性:“乡镇是自由人民的力量所在。乡镇组织之于自由,犹如小学之于教育。乡镇组织将自由带给人民,教导人民安享自由和学会让自由为他们服务。在没有乡镇组织的条件下,一个国家虽然可以建立一个自由的政府,但它没有自由的精神。”今年10月,尤尼·艾普尔鲍姆(Yoni Appelbaum)曾在《大西洋月刊》上撰文担忧美国人的基层政治参与和公民精神的衰落,并悲观地预测美国民主的一个基石将不复存在。从特朗普当选以来的实际数据看来,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在美国上层政治环境每况愈下的今天,托克维尔的公民精神在基层却得到了复活。
  2018年美国中期选举众议院地图。
  很多人会把本届中期选举前民众政治参与热情的高涨当作民主党内激进派得势的证明。但选举结果表明,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激进派虽然占据了相当多的媒体篇幅,但选举尘埃落定后,他们的真正收获却很有限。从伯尼·桑德斯的2016年竞选中衍生出来的民主党激进派政治组织“我们的革命”(Our Revolution)是激进派的指挥部之一。但是,“我们的革命”所支持的民主党候选人中,赢得了党内初选的人不到三分之一,其中大多数还是在民主党本就没有希望取胜的选区;在刚刚结束的中期选举中,这些候选人中仅有7人成功当选众议员。在爱荷华州,“我们的革命”背书的候选人J·D·舒尔滕输给了几乎是公开持种族主义观点的共和党对手斯蒂夫·金。而温和派组织“新民主党人联盟”(New Democrat Coalition)背书的候选人中有86%都赢得了初选,大多数在民主党希望较大或者至少可以一战的选区,其中相当数量的人最终在中期选举中获胜。这似乎说明,无论是初选还是大选的选民都更加喜欢实用主义。激情饱满的政治参与并不一定意味着激进主义的强势崛起。
  民主党候选人的实用主义,也体现在他们对许多关键议题的灵活性上。你很难想象一个共和党人支持堕胎权、支持控枪,近几年甚至很难找到一个承认气候变化存在的共和党人。这些议题对共和党来说就是一个“试金石”,与党内主流不同的人,仿佛根本就不配自称或被称为一个共和党人。但在民主党就不是如此。今年3月,民主党人康纳·兰姆在宾夕法尼亚州第18选区的一场众议院特别选举中成功击败共和党对手,当选众议员。第18选区是一个十分保守的选区,兰姆在这里取胜,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民主党人却持有一些保守派的立场:他个人反对堕胎,在政策上也反对控枪。但这并没有使他成为民主党的弃儿。特别选举中他以755票的微弱优势击败对手,此后他也成为了民主党内的一个小明星。
  今年9月到10月,围绕卡瓦诺法官的性侵指控成为全国政治关注的焦点,投票反对卡瓦诺似乎早已成为参议院民主党人的共识。但在投票当天,来自西弗吉尼亚州的民主党参议员乔·曼钦三世却投了赞成票。西弗吉尼亚州是一个颇保守的州,特朗普2016年在这里赢得了68.5%的选票,得票率冠绝全国。曼钦选择投票赞成卡瓦诺的提名,想必也是为了11月的中期选举考虑。事后他并没有遭到民主党的口诛笔伐,而且还在本次中期选举中成为鲜有的在2016年特朗普得票率更高的州仍保住了席位的民主党参议员。
  在这样的环境下,民主党的中期选举候选人就不必死死抱定一套党内给定的立场,而是可以根据自己选区的情况灵活地偏离党内“主流”。这使得民主党人的吸引力大幅地增加。事实上,随着中期选举的临近,连激进派常用的一些口号都很少听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低调务实的纲领和承诺。比如,“全民获得Medicare”(Medicare for All)在年初流行之后就渐渐平淡了。更多的候选人,包括贝托·欧洛克在内,转而谈论“全民医保”(universal healthcare)。“全民医保”的概念比Medicare for All更加温和,但相比美国医保体系的现状而言,也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因此这不失为一个很有吸引力也很实用的政策。相比之下,激进派在医保议题的表现就相形见绌。奥卡西奥-科特兹就咬定Medicare for All不放,当被问及到哪里找钱支持这一政策时,她竟说:“付钱就好了啊。”这种未经思考的态度和思维方式显然不是一个有国家级野心的明星政客所应具有的。
  事实上,大多数民主党候选人在竞选过程中主要谈及的也是十分接地气的问题,比如医保、就业、鸦片类药物危机、行使司法改革等,而非跨性别者的厕所使用等社交媒体自由派乐此不疲的议题。激进派一方人数和势力的增加,被温和派一端更加温和、更加实用的倾向所抵消。而且,本次中期选举也严重打击了激进派2020年的选举前景。南方进步派的三大明星——欧洛克、吉勒姆、亚布拉姆斯——全部输给了共和党对手(注:截至7日晚间,佐治亚州长选举尚未公布官方结果,但已有数据表明亚布拉姆斯将败选)。要知道,以欧洛克的魅力和才干,一旦他成功击败泰德·克鲁兹,他很可能就是当然的2020年总统候选人。但是他以2.6%的差距输给了克鲁兹,他本人以及进步派明星们的总统梦恐怕也要等一等了。相反,前副总统拜登等温和派成为民主党提名的总统候选人的希望则增加。
  民主党的地理劣势与艰难的胜者佩洛西
  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南希·佩洛西。图片来源:AFP
  与众议院的大获全胜相比,民主党在参议院的表现可谓惨淡。美国国会参议院共有参议员100人,任期六年,每两年改选其中三分之一。本届中期选举的参议院地图本身就已经对民主党极度不利。在需要改选的35个议席中,有26席原本为民主党所有,仅有9席为共和党所有,民主党天然地处于守势。更加不利的是,民主党需要守住的这26席中,有6席是在特朗普2016年获胜的州且竞选对手强大,处境极其危险。而共和党的议席则只有一个内华达州的迪恩·海勒是在希拉里获胜的州,民主党夺取较为容易,其他如德州、田纳西州、亚利桑那州的议席,对民主党而言都十分艰难。因此,民主党要想拿下参议院的多数,在守住自己全部席位的同时,还需要至少拿下共和党的两个席位。
  中期选举结束后人们发现,民主党不仅没能夺取共和党的足够席位,连自己比较危险的那6个席位大多数也没守住。来自北达科他州的民主党参议员海迪·海特坎普就是其中一个。北达科他州是一个深红州,今年6月,特朗普前往北达科他州举行竞选集会时对支持者说:“仅仅是来自北达科他州,远远不够。得像北达科他州人一样投票才行!”这句话的力量是很强的。10月份在卡瓦诺提名投票中,海特坎普就没有“像北达科他州一样投票”,而是破釜沉舟,给卡瓦诺投了反对票。投票之后,海特坎普知道自己无法连任参议员,发表了一份感人的声明,解释自己之所以丢掉连任可能也要反对卡瓦诺的原因。一个月后,她不出意外地以10.8个百分点的劣势输给共和党对手。
  除了海特坎普之外,来自印第安纳州的民主党参议员乔·多纳利和来自密苏里州的参议员克莱尔·麦卡斯基尔也都输给了共和党的挑战者。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参议员比尔·内尔森也以0.4%的微弱劣势输给了共和党候选人、佛罗里达州前州长里克·斯科特。根据佛罗里达州法律,得票差距小于0.5%的将自动重新计票。这样,民主党就输掉了自己最危险的6个议席中的4个。而在共和党拥有的议席中,民主党目前只成功夺取了内华达州的迪恩·海勒一个议席,其他如得克萨斯州的泰德·克鲁兹、田纳西州的玛莎·布莱克本,都成功当选。亚利桑那州尚未公布官方结果,但目前共和党候选人玛莎·麦克萨利胜算很大。
  这样一来,民主党不仅没有获得参议院的多数,而且与共和党的席位差距反而还拉大了。选举前,民主党占据参议院的49席,而选举后很可能仅有46席。这是为什么?与众议院的选举结果相对比,我们可以发现,本届改选席位不利绝不是民主党失利的唯一原因,甚至不是主要原因。关键在于,近十年来民主党在联邦选举中面临着每况愈下的地理劣势,而且没有改善的迹象。
  这种地理劣势来源于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的地理分布差异。观察民主党选民构成的“三驾马车”以及近年来两党选民的变化,我们可以发现,民主党的选民主要集中在大城市及其周围,而广大农村则是共和党的地盘。由于众议院是按各州的人口多少来分配席位,所以众议院选举对民主党就有利得多。观察今年众议院选举结果的地图,我们可以发现,虽然民主党从数量上赢得了更多众议院议席,但除了东西海岸和大城市所在的选区之外,地图上红色占据了一大半面积,原因就是民主党和共和党支持率的城乡差距。
  问题是,参议院的议席并不按人口多少分配,而是每个州无论大小均有相同数量的参议员。人口再多的州,在参议院中也无法获得更多的代表权。加州只有一个,而达科他州却有两个,这就意味着美国西部和中西部那些地广人稀的州和以农业为主的州在美国政治中拥有远远超出其人口规模的影响力。而且,美国宪法第五条还明确规定,不得以修改宪法的方式强行剥夺一个州在参议院的平等代表权,可见美国国父们对州权的重视。然而,今天的美国远远不同于美国国父们生活的时代。国父们在制宪时连政党政治的兴起都没有预料到,更不可能预料到两党出现如此显著的城乡差别。
  这种地理差异的另一个体现,就是总统选举中的“选举人票”制度。美国总统不是直接选举产生的。各州分别拥有一定数量的“选举人票”,总统选举时,哪一个候选人赢下了一州,他就“赢者通吃”,获得该州的全部选举人票,最后将所有州的选举人票加总,得票超过半数的候选人获胜。这就可能产生一种情况:一党的候选人赢得了全部选民的多数,但另一党的候选人则获得了选举人票的多数并当选总统。这种情况在美国历史上出现得很少,但在本世纪的十几年间就出现了两次:一次是2000年共和党的小布什击败戈尔,另一次就是2016年特朗普击败希拉里。两次都是共和党占优,而且根据目前美国人口情况,很可能以后共和党总统当选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两党的地理差异也可以通过重划选区来人为制造。每逢整数十年,美国各州会根据最新的人口普查数据重新划分选区的边界,而在很多州这一工作由州议会来完成。2010年,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大败亏输,还丢掉了许多州议会的控制权。共和党人遂利用此机会,在2010年大搞“杰利蝾螈”(gerrymandering),用选区重划的方法把大量民主党人集中压缩在一个或少数几个选区里,从而保证共和党能赢下剩下的大量选区。这样一来,民主党在众议院也产生了地理劣势。在2016年的众议院选举中,共和党赢得了总选票的49.1%,民主党赢得48.0%,十分接近,但共和党与民主党的议席比例却为241:194,可见共和党重划选区影响之巨。
  这些地理劣势是民主党接下来不得不正视的大难题。召开第二次制宪会议再搞一部新宪法肯定不现实,因此民主党就要自己想办法来解决地理问题。加州人口四千万,有两个参议员;南北达科他州、怀俄明州、蒙大拿州加起来人口不到五百万,却一共有八个参议员。这一现状既然无法改变,民主党就只能接受事实并根据这一事实调整自己的策略。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民主党没有能力在保守的州保持竞争力,那么民主党就不会再赢下参议院。2018年选举的参议院地图固然对民主党极其不利,但2020年也没好到哪里去。去年在亚拉巴马州爆冷击败罗伊·摩尔并当选参议员的民主党人道格·琼斯,在2020年又要面临选举了。他上次赢得参议员选举,是在极端特殊的情况下实现的:罗伊·摩尔是一个十分疯狂的人物,言谈举止极其乖张,还被指控性侵过女童。下次选举时亚拉巴马州的共和党选民很可能在初选中推出一个更加正常的候选人,到时候道格·琼斯的好运就不一定延续了。佛罗里达州更令人沮丧。该州一向被认为是两党竞争最激烈的摇摆州,但本世纪以来,几乎每次选举中民主党都被摇摆到了失败的一方。包括德克萨斯州等拉丁裔较多的南方州,民主党也很难在全州级别的选举中取得进展。这些地理劣势,还要靠民主党人自己脚踏实地去解决。
  如果说要找一个最能代表本次中期选举的人物,那可能不是贝托·欧洛克,不是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特兹,也不是特朗普,而是年已78岁的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南希·佩洛西。她是民主党内温和建制派的代表,过去两年受尽了辛酸。共和党人把她污蔑成魔鬼,将她树为继希拉里之后的第二大靶子,在希拉里败选之后,她成了第一大靶子。两年来,共和党人花费近一亿美元,投放了超过61,000条污蔑佩洛西的广告——相比之下,共和党一共才投放了32,643条支持特朗普的广告,民主党也只投放了39,637条攻击特朗普的广告,加起来才刚刚超过攻击佩洛西的广告数。
  不仅共和党人污蔑她,连民主党内的很多人也不待见她。党内激进派认为她代表了建制派的一切罪恶,认为她恋栈权力、不肯放手,拖累了民主党的前景。今年2月佛罗里达州帕克兰枪击案后兴起的学生控枪运动的领袖戴维·霍格(David Hogg)曾在采访中十分无礼地称佩洛西“太老了,应该从他妈的台上赶快下去”。中期选举前,不少激进派的众议院候选人也表示不支持佩洛西当下一任议长。
  “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佩洛西回应道,“我得忙着为竞选奔走,没有时间关心那些根本选不上参议员的人支不支持我。”佩洛西就是这样一个务实的人。她是一个筹款高手,众议院民主党竞选委员会今年筹集的捐款中有一半都是她拉来的。她还十分擅长一个似乎往往被人遗忘的众议员本职工作----立法。在奥巴马时代,她在国会推动了奥巴马医改的通过,并在接下来几年民主党逐渐失去国会多数之后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医改法案,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勋。她也十分清楚激进主义的后果。
  重压之下,佩洛西拒绝屈服,拒绝退场。今天,她所代表的实用主义也在选举中获得了胜利——虽然赢得很艰难,赢得很有限,但毕竟赢了。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