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科技公司与加州隐私守望者的立法攻防战
微德国Germany
(Travelpix Ltd/Getty)
当你在享受社交媒体与即时通信的服务时,你有没有想过科技公司为何要免费提供给你?
在美国,脸书免费提供了短信、社交、Instagram等服务,谷歌则免费提供了邮箱,搜索,导航、日历,Youtube,智能助手等等。当用户“免费”使用这些服务的时候,对某些内容的偏爱,点赞和分享就成为科技公司追踪和监控用户的线索。他们的用户画像和潜在流量被科技公司用于精准投放,早就成了广告公司的盈利点。
科技公司其实一直在采集用户数据,但无奈于冗长又无法真正拒绝的用户隐私政策,用户长期以来只好默认。而最终闯过科技公司设下的重重关卡,把保护用户数据隐私写入法案的,竟然是一名科技素人——Alastair Mactaggart。
从科技素人到数据隐私的守望者
Mactaggart本来是一个地产商人,已经52岁了。他一直在湾区做地产生意,蓬勃发展的加州科技产业给他的房子提供了很多工程师买家,而直到掺手数据法案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科技公司是怎么发展起来的。甚至直到他和同事一起提交了法案初稿,科技公司找他了解情况的第一个问题也是:”你谁啊?“
直到有一天,Mactaggart决定“做点有意义的事” ——一个谷歌工程师在家庭聚会上提醒他,如果用户真的意识到科技公司都拿了什么数据,那他们早翻脸了。
Mactaggart最终决定淌进这片浑水。
与那些已经在浑水里的维权团体不同,他本身就是商人,从一开始就想找到一个中间派的解决方法——既不会杀死产业,也有办法阻止公司抓取用户隐私。
他找来了曾经在加州州议会工作的朋友Rick Arney(这位的从业经历也和科技没什么关系),并与一位从事数据隐私的研究员Ashkan Soltani组成“三剑客”,三人一拍即合,开始了推动立法之路。
硅谷巨兽——盘根错节的科技产业难以撼动
“三剑客”毕竟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知道下脚之前先要摸清浑水的底细。隐私数据立法在已有诸多维权团体的情况下仍然进展艰难,因为科技公司的游说团体在国会山进进出出多年,早已熟悉影响政策的套路。
上世纪90年代,美国司法部曾经依靠反垄断法找了微软不少麻烦。吃过亏的科技公司也不傻——谷歌除了在黑科技上一路狂奔,也雇佣了诸多政治说客和研究者,在商业竞争和知识产权法律上帮自己吹风助势。
2016年,谷歌、亚马逊、微软、苹果和脸书一共给华盛顿的政治说客砸进4900万美元。2017年谷歌的母公司Alphabet成为了全美国在政治说客上投资最多的公司。而当Mactaggart开始研究隐私数据提案的时候,脸书的政治说客人数已经到达67名。在科技公司的大本营加州,脸书和其他科技公司也轻易扔下百万美元帮助本地政客进行选举。
在美国,无论是石油产业、通讯服务商还是华尔街,几乎所有产业都会雇佣政治说客为自己在政治和立法上保驾护航。但科技公司还有其他公司没有的独特优势——“道德高地”。虽然共和党在川普的带领下一路跑偏,但经常支持限制企业、加强政府监管的民主党也没有很受大家欢迎。民主党一直希望与科技公司站队,洗脱这些“圣母”刻板印象。另外,二者在移民政策上也有天然的合作立场。
推特、领英和Zynga加起来给支持奥巴马的选举财团(Super PAC)捐赠了超过两百万的政治献金。2016年大选中,领英的联合创始人掏出的政治献金高达四百万美元。而脸书相对低调的联合创始人也捐出了两千万美元给民主党。
国会之外,科技公司也通过研究资助轻易结识了智库和高校内的盟友。脸书自己就是几十个行业协会和工业联盟的成员,如果脸书想要推进一些不方便直接参与的政治议题,完全可以靠这些代理人下手。
为了保护自己的商业模型,科技公司从来不会束手就擒。曾经有人把脸书告上法庭,认为脸书的“贴标签”功能利用了面部识别,是对个人隐私的侵犯。案子在生物特征法案最严的伊利诺伊州升级成为800万伊利诺伊州用户的集体诉讼(class action),脸书也面临着400万美元的罚款。
非常巧的是,伊利诺伊州隐私法案原本的缔造者突然提交了一份修正案,把“面部识别”的定义排除了数字照片。虽然案子还没有结案,但全美试图推动隐私法案的5个州里只有华盛顿州最终成功立法了。
奥巴马在他的第二个总统任期想要推动一部保护消费者隐私权利的法案,但由于民主党派一直对限制科技公司畏首畏尾,而在那个多事之秋又出了斯诺登揭发美国国家安全局监听民众的丑闻,美国政府成了众矢之的。
科技公司反而在道德高地上“更上一层楼”,要求政府“先管好自己”,奥巴马团队忙着推动国会批准《美国自由法案》来改革美国国安局的监控,《消费者隐私权利法案》就这么不了了之。
立法拉锯战:愤怒的用户和慌张的科技公司
三人组中的另一位成员Arney有加州政府工作经历,当然知道硅谷与国会的关系。因此他们想从一开始就尽量避开对手的优势,通过公投立法(Ballot Initiative)的方式推动法案。而多年的累积让Mactaggart也有经济实力推动公投立法。
三人组中的数据监控与隐私专家Soltani多年来一直在观察科技公司保护自己商业模式的各种套路。为了尽量减小来自科技公司的压力,他们这份法案做足了伪装:法案名称与“权利”二字根本不沾边;保护数据的手段是压制利用个人数据的第三方公司,而非采集和销售数据的谷歌或脸书等科技公司。
在这个最初版本中,每个加州的用户都有权从科技公司那里获取一份自己的数字档案目录。而对于如何定义“个人数据”,Mactaggart和Soltani则是尽可能画了个大圈:除了人们熟知的姓名和地址以外,浏览历史、指纹和地理定位信息都被纳入。甚至如果商业公司利用个人数据对用户的个人行为习惯进行了推断(也就是在业界内称作”用户画像“),那么商业公司也有义务告知用户。除此之外,用户还可以要求商业公司停止销售或分享其个人数据。
当然,在Mactaggart一行人看来,这样的法案相比其他数据隐私团体的诉求已经是非常柔和了。他们对这个法案也有很多美好的憧憬。当然这些憧憬很快就要迎接现实的洗礼。
值得一提的是,在三人组行动的2017年前后,欧盟通过了更为严格的《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GDPR也包括了用户有权管理自己的数字档案之类的条款。因此Mactaggart的提案无非是让科技公司把“进口”给欧盟的优质服务也让加州用户享受一下,何况他自己都承认加州版的数据法案显然没有GDPR那么严格。
他们的草案刚提交完,谷歌和脸书就分别发来消息说要亲自见面讨论一下。一番交流过后,谷歌希望回到他们的主场——通过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的州议会来递交法案。脸书则认为目前的版本开放了私人诉讼权,允许消费者直接将企业告上法庭。他们“支持加强监管”,但“目前的版本可能要经历许多年的诉讼和判决才能确定企业的具体责任”。
Mactaggart没有直接拒绝谷歌或脸书,他甚至还觉得说不定这些公司真能拿出来一个不错的版本。他最终等来的却是来自硅谷巨兽的反扑。
转年过来的一月份,“加州保护就业委员会”成立了。按照公开信息,这个委员会实际上资金来源是脸书、谷歌以及美国三家最大的通讯运营商。但Mactaggart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这段时间内Mactaggart提交的公投立法还没有正式进入流程,但“加州保护就业委员会”已经开始向警察局和公诉机关开始吹风:“这本法案根本就是一个富商随便写的,完全是为了解决诉讼律师就业问题”,还有“这份法案如果生效,以后你们再想抓绑架犯,或者从社交媒体上找到枪击案凶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Mactaggart还在为悬殊的实力对比发愁的时候——脸书爆出了Cambridge Analytics的数据泄露丑闻。一时间,脸书除了要应付暴跌的股价和用户数据泄漏的法律问题,“假新闻”,“通俄门”这些关键词也像污点一样贴在脸书的LOGO上。
而那时终于开始收集投票的Arney发现,只要提一下“数据隐私”,拿到支持法案的签名太容易了。
数据泄露丑闻瞬间改变了权力平衡。脸书的CEO Zuckerberg向媒体和国会露出歉意时,Mactaggart采取了极为关键的一步——他提醒各个媒体,当Zuckerberg向公众道歉时,他的公司还在资助一个阻挠隐私立法的组织。脸书随即宣布他们不再为加州保护就业委员会提供资金支持。
脸书的退让并没有换来一时宁静。更加激进的数据隐私团体反而在攻击Mactaggart的草案:曾专门推动保障用户隐私法案的电子前线基金会(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merican Civil Liberty Union),以及保护儿童权益组织(Common Sense Kids Action)都没有出面支持。部分组织认为立法标准应该向欧盟GDPR看齐,在收集数据之前就要取得用户知情同意。
妥协之下的隐私法案,中庸还是进步?
虽然一路挺进,Mactaggart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自己与对手的实力对比——如果有比烧钱换选票更值得的方式,那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呢?
最先低头的脸书再次发来了一份草案。Mactaggart眼尖地看出来新版本里面不仅移除了分享功能和Facebook产品特有的点赞(Like)系统,甚至还在禁止数据交易的条款里面隐藏了一个允许科技公司互换用户数据的政策漏洞。
但他还是没有放弃妥协的可能性——这段时间他已经在和保护儿童权益组织交涉了。但为了能在谈判中获得更多的优势,他必须扩大自己的筹码。
Mactaggart收集了将近63万签名,把他的草案递交给了加州州议会。他对州议会的立法者留下最后通牒:如果他们能在6月28号(撤销公投立法的最后一天)之前拿出一份像样的版本,那么他还会妥协。不然的话,科技公司面对的就是更加严格的公投立法。
加州的州议会在2017年其实有一份几乎成型的隐私法案叫做AB 375。但支持监管,立法者将失去来自科技公司和通讯服务商的政治献金,而反对监管,就会惹恼希望保护隐私的反川普选民。在这种里外不是人的政治环境下,立法者不愿意公开作任何表态,AB 375最终流产。州议会希望再次拿出这份法案,做些修改让Mactaggart满意撤退。
随着6月28日这个截止日期逐渐临近,Mactaggart打探不到任何消息,他在静默之中做出了各种可能的猜测。实际上那段时间科技公司一直死死压住私人诉讼权不放,同时也拒绝向公众披露他们的数据买家。立法者发给Mactaggart的两份修改版也都被陆续拒绝。
事后Soltani评价,他说科技公司这么多年来一直用“要么接受,要么别用”的隐私政策来对待消费者,而他们这次就用同样的办法回敬科技公司。
最终还是有明白人意识到:只有Mactaggart本人的意愿才是最大的决定因素。加州议会议员、参议员、保护儿童权益组织的一名专家和Mactaggart共同开了一场12小时的长会,把主导权交给了Mactaggart。
Mactaggart最终还是退让了:私人诉讼权的适用范围只适用于传统意义上的数据泄漏——比如信用卡盗刷。而科技公司不再需要披露数据的买家,而只需要向用户公开他们的哪些信息被分享了(这也是欧盟数据法案GDPR已有的法规,对科技公司来说不是难事)。
尽管更加激进的数据隐私团体仍有不满,Mactaggart本人对这份妥协的法案则仍有积极的评价:1)消费者仍然可以知道你的什么信息被抓取了,仍可以选择让公司停止收集使用数据,或者对簿公堂。2)这份法案如果通过,将成为数据隐私机构继续行动的风向标——关于“用户不在乎隐私”或“数据监管将影响就业”的谣言将不攻自破。3)加州将成为数据隐私监管的先锋,而随着各州立法逐渐跟上,科技行业也会希望国家层面能够统一立法。
在这份妥协版被带回给立法者之前,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Mactaggart收到正式版的草稿,结果发现有个极不显眼的地方插入了一个几乎让私人诉讼权作废的修改,他带着怒气直接打电话给加州参议员宣布谈判破裂。最后还是参议员拼了命才把Mactaggart拉回谈判桌上。
科技行业最终意识到,如果在这份妥协版上点了”拒绝”,那么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就是监管更加严格的公投立法。
脸书和其他的科技巨兽,最终屈服了。
终局,也是开始
Mactaggart参加了AB 375的投票。这份法案最终几乎全票通过。
但他和其他的数据隐私守望者们并不满足与此。这份法案要到2020年过渡期结束后才会生效,而顽强的对手——“监视资本”仍然可以提交修正案来继续扩张他们的数据掠夺。
另一方面,早期无序发展的苦果正在一一展现。Uber因为隐瞒数据泄漏,被判处一亿四千八百万美元的罚款。脸书疲于应对干扰大选,公关形象和股市表现差强人意。
白宫有意制定一份联邦层面的隐私法案,而川普和共和党把持的政府长期以来希望减少政府监管,给企业松绑。隐私数据的守望者们必须保证新的联邦法案至少要和加州法案一样有监管能力。
他们在类似宣言书的网页中这样写道:
我们只是觉得这事挺重要的几个加州居民。我们想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安全的未来,我们想保护他们的隐私。
(文/守护盖娅)
本文作者系新浪国际旗下“地球日报”自媒体联盟成员,授权稿件,转载需获原作者许可。文章言论不代表新浪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