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保守主义评论
按：本文是读者投稿。作者袁茂律师在本篇游记中，和我们分享了他对美国社会的观察和思考，虽然游历时间不长，但他对美国社会细节的观察，依然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启发，另外，作者文笔细腻，读来颇为赏心悦目。在此向朋友们郑重推荐。全文约4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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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中下旬到美国参加一个会议，得以在8年后再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美国。10多天去了两个城市，时间短促，只能算走马观花，零散观察。其间遇见一些有趣的人和事，觉得值得一记。
波多马克河畔的好人
第一站华盛顿特区。在杜勒斯机场一下飞机就面临一个严峻问题，如何到住处？机场远离市区，不通地铁，“优步”软件罢工……当我正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之际，一位志愿者老太太主动问我需要什么帮助吗？知道我想法后，老太太非常详细地指点我怎么坐摆渡车出机场，然后换乘专线巴士到最近地铁站。临别时还不放心，特意送我一张机场地图，并在上面做标记说明。按照她的指示，我真是很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老太太雪中送炭，让我感激不尽，也让身处异域自带的戒备心减弱不少。临别时送她一句美语“God bless you！”
杜勒斯机场地图
如果说机场的友好“开场白”是运气，但接下来几天的经历让我不得不改变看法。经朋友介绍，我借宿在一个当地家庭。他们在北弗吉利亚一个交通便利、环境优美、秩序井然的社区。走在社区里，时时都感受到安静祥和与友善的气氛。男主人S先生是一名律师，拥有弗吉利亚和马萨诸塞两州的执照，还在联邦最高法院出过庭。就是这样的典型中产之家，却过着朴实的生活。S先生说自己的工作并没多少利润，因为律所很多时间都在为NGO服务。除了本职工作，S先生还积极投身公益事业，是弗吉利亚的法援律师，自己还是所在教会管理团队成员之一。女主人A太太全职在家照顾家庭。他们收养了两个俄罗斯孤儿。一家人非常友善，家中充满了爱，完全去除了我的拘束感。星期天他们还开车带我去教堂体验一家人的宗教生活。
华盛顿特区有条波多马克河，很多景点分布在河两岸。几天游玩，在河两岸来回穿梭。不管是在国家广场、阿灵顿国家公墓、乔治敦小镇还是市区街道，都能感受到普遍的秩序井然与和谐友善。不管是问路、拍照、购物、坐地铁、赶飞机等都能得到热情的帮助。
波多马克河
美国因移民问题正闹得沸沸扬扬，但走在路上，不时能看到一些房屋门口树立着牌子，上面写着“不管你来自哪里，我们都很高兴成为你的邻居”之类的内容。这可能就是托克维尔所说的美国“良好的民情”。在这样的民情氛围里，自己在公共场所也会自觉不自觉的严格约束自己，并享受到一种安全感和自由感。
好邻居告示牌
塔夫脱总统墓前的冷清
与国家广场（Nation Mall）隔波托马克河对望的阿灵顿国家公墓，是华盛顿特区非常著名的景点（行政区划上属弗吉利亚），来自全美各州甚至世界各地的游客络绎不绝。阿灵顿公墓出名与肯尼迪总统的墓地不无关系（肯尼迪家族不少人都葬在总统墓附近）。很多参观者就是冲着肯尼迪墓来的，刚进大门就能听到有游客在谈论他。连我这个“老外”也被问路，肯尼迪墓怎么走？到了现场，游客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其热闹场景与我8年前那次参观一样。美国第27任总统塔夫脱也葬在阿灵顿公墓，他是迄今为止美国唯一担任过总统和首席大法官的人。但是他的墓前与肯尼迪总统的比起来却是冷冷清清，几乎没什么游客。
上，为肯尼迪总统墓；下，为塔夫脱总统墓
美国三线城市大急流城
第二站密歇根州大急流城（Grand Rapids）。大激流城是本州第二大城市，也是肯特县治。市区有条格兰德河（Grand River）穿过，城市大概因此得名。市区人口20万左右，大都会区人口超过100万。这规模在中国勉强够得上一座三、四线城市水平。与中国小城市常有的空心化、嘈杂和衰败感不同，大急流城是充实、繁荣和井然有序的。大街小巷干净整洁，随处可见历史遗址和历史人物雕像。城里还有众多大学和学院、研究机构、智库、博物馆和艺术馆。可以算得上一个名副其实的科技研究和思想文化中心。
大急流城虽小，却是多家知名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如全球最大办公家具厂商斯蒂尔凯斯（Steelcase），吸尘器生产商必胜洁（Bissell），还有中国人更为熟悉的安利集团（Amway）。安利是一家充满争议的公司。在中国的争议主要是因为公司经营模式，而在美国更多是因为政治原因。安利公司一直以来都是共和党、宗教组织和保守派团体的“慷概”支持者。安利集团的德沃斯（DeVos）家族是大激流城的大慈善家，他们捐建有城市会议中心、医院和研究机构等。要是中国有这样的三四线城市，我是不愿意去一线城市“享受”堵车和挤地铁的。
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一书中说道“你不让乡镇强大和独立，你从那里只会得到顺民，而决不会得到公民。”“行政集权只能使它治下的人民萎靡不振，因为它在不断消磨人民的公民精神。”虽然规模上大急流城这样的小城市没法跟像纽约、洛杉矶和芝加哥等这样的大都市比，但它们是美国制度的重要基石。联邦制下，正是一个个像大急流城这样的小城市甚至小镇保持着地方的活力和繁荣，促进国家的均衡发展，阻止美国成为一个权力和资源都集中到少数大城市的国家。
大急流城格兰德河
教堂门口彩虹旗飘飘
作为拥有众多荷兰加尔派新教徒移民后裔的城市，大急流城宗教氛围浓厚（至少历史上曾是这样），在市中心可见很多教堂。教堂通常是与传统的社会价值观相联系，天然倾向于保守，比如会支持传统婚姻和家庭关系。但走在大急流城街道上，发现很多教堂门口却挂着象征支持同性恋的彩虹旗。从海伦德沃斯（Helen DeVos）儿童医院走到老兵纪念公园，沿途看见4座教堂，其中3座都挂有彩虹旗，只有一间路德派教堂没挂。有的挂，有的不挂（S先生参加的浸信会教堂也没挂）。看来即使信仰同一个上帝，不同教堂和信徒间对于同性恋问题并无共识。
此前在华盛顿特区，朋友开车带我路过某个街区，特意提醒那个地方每栋楼前都挂彩虹旗，否则会有来自四周的压力。在以自由化著称的华盛顿特区，这倒是能理解。但在远离东西海岸大城市群相对保守的中西部小城市，看到教堂口彩虹旗飘飘着实让人感到意外。
挂彩虹旗的天主教堂
福特总统的故乡
大急流城除了荷兰新教徒、家具厂和安利集团外，还走出过一位总统。他就是美国第38任总统杰拉尔德·福特。他是第一位未经选举先后接任副总统和总统的人。福特总统在“水门事件”后，为恢复公众对美国政治体制的信任起了很关键的作用。参观开设于1981年的杰拉尔德·福特总统博物馆，是了解这位总统的一个好途径。该博物馆就座落在格兰德河畔，总统夫妇的墓也在边上。博物馆详细介绍了福特的成长历程，从小镇到大学、军队，再回小镇，加入国会山，到白宫……博物馆还介绍了很多重大事件和福特总统主要应对政策，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减少政府管制、压缩财政支出的保守政策。博物馆二楼仿制的白宫办公室和会议室也很有特色。
从福特总统的成长历程，仿佛能看到美国主流政治精英通常的一条成长之路，同时亦遵循着一套意识形态：家庭的影响，参加童子军，委身地方教会，读法学院，服务军队，回到地方扎根地方，随着影响力增加竞选国会议员。他们一般遵循犹太-基督教价值观，强调个人奋斗、重视家庭、服务社区和国家。他们的根基始终在地方，在故乡。
在博物馆一楼的商店，像别的博物馆和纪念馆一样摆设着很多纪念美国历史和宣扬美国价值观的商品。但在众商品中，一件有印有“和平主义标记”的抱枕格外显眼。福特作为共和党总统，政治光谱上属于保守的右翼，而和平主义运动通常代表的左翼政治。借用一个网络名词，这很有“违和感”。
童子军小福特
市政厅大门常打开
在大急流城市中心的考尔德广场（Calder Plaza）四周，按序分布着联邦政府机构、州政府机构、县政府（大激流城是肯特县治）和市政厅办公楼。中午饭点，从县政府和市政厅大楼陆续出来不少人，他们到广场边的流动汉堡店买午饭，然后在广场上的桌椅上开吃。难道这就是他们公务员的午餐？
游览时遇大雨，欲寻一躲雨处。之前见市政厅有人进进出出没人管，门口也没门卫，就大着胆子进去。我这黄皮肤如此显眼，又不是当地人，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居然没一个过问。心想这美国人安全意识也太差了吧！堂堂市政府居然一个门卫都没有！传达室也没有！办公室在楼上，一楼大厅没多少东西。除了几张供人休息用的桌椅外，就还摆放着五个姊妹城市送的礼物。另外墙上面有两块公示牌，分别列出了选举和委任的主要官员名字以及各办公室的位置。
大急流城市政厅大门
早餐会偶遇伐木场老板
最后一日的早餐会上，与一位中年白人邻座。我本以为他是某所大学教授，互相介绍后，才知道这伙计就是在密歇根州做木材生意的（密歇根有伐木业传统，大急流城家具制造业发达），业余时间还在加勒比海组织航海活动。他这次完全是出于个人兴趣，自费来参会。我们一起聊到最低工资、通货膨胀、航空管制和高铁修建等问题，他对中国的经济发展也一套自己的认识。他去广州做过生意。在国内习惯了“士农工商”或“工农学兵商”的分类，本能觉得学术应该是知识分子读书人的事，所以刚开始与这位生意人聊天还有点别扭。但慢慢觉得与做实务工作的人聊天，更具现实感。不像知识分子之间，可能理论丰富，概念时髦，但更像玩智力游戏，拼口才，空对空的感觉。
“浪子回头”的法官和神父
贾尼斯·布朗（Janice Rogers Brown）女士是2017年8月从哥伦比亚巡回法院退休的女法官（最近围绕肯尼迪大法官退休而起的候选人热议，还有美国网友在社交媒体上提到她，只是她已经退休且近70岁高龄，被提名不现实）。在2005年被小布什总统提名为巡回法院法官前，她是加州最高法院的法官。她应邀在一个晚餐会上做主题演讲。虽贵为前巡回法官，却一点没架子，没有随从拎包，自己背着一个双肩包。随时愿意回答听众的各种问题，对于“粉丝”的合影要求也是来者不拒，始终面带微笑。贾尼斯·布朗法官得到了大家发自内心的敬重。
贾尼斯·布朗法官有着丰富的人生经历，她出生在美国南方佃农黑人家庭，小时候家庭贫困，导致她成长过程中接受了激进思想，年轻时是美国制度的激烈反对者，甚至是一个“革命者”。但后来她的思想发生了转变，走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对立面，成为一个保守主义者，自由市场经济和美国制度的坚定捍卫者。
贾尼斯·布朗女士回答“粉丝”的问题
RC神父是所在城市教区的一位神父，但同时也是一位学者，一个NGO学术机构的创始人和主要负责人。他年轻时就献身宗教事业并在加利福利亚求学并，但那时他是一个标准自由派激进主义者，同性恋权益的支持者。他还因参与激进活动被警察抓过。RC神父后来也转变为一个保守主义者。在贾尼斯·布朗和RC神父的人生转变过程中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受过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一书的影响。这让我想起以前读伦奎斯特大法官的传记，里面提到大法官年轻时在北非当气象兵，就在战壕里读《通往奴役之路》。
类似从激进自由派转变为保守主义者的美国历史人物不少，如《见证》作者惠特克·钱伯斯，《世界杂志》主编、《美国同情心的悲剧》作者马文·奥拉斯基等，美国著名的保守派总统罗纳德·里根早年也是一位民主党人。
美国是什么？作为美国历史的爱好者，我时常思考这个问题。“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走马观花的观察和短时间体验也许不太具代表性，但我仍坚持认为机场志愿者老太太、S先生一家、还有那位伐木场老板和贾尼斯·布朗法官们构成了真实的美国，比好莱坞明星们演绎的美国更真实。在弗吉利亚的社区和小城如大急流市甚至更小的乡镇比在纽约、洛杉矶和芝加哥等大都会更能体会到一个真实的美国。一个在时代变迁中，仍被历史源头活水滋养的美国，一个保守着最初价值观的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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