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生想
穆加贝（Robert Mugabe）本想执政到100岁，直到他心中的“革命”完成为止，按照他母亲活到近百岁高龄的前例和他对津巴布韦政局的影响力来看，这真有可能成为现实。然而，事不尽遂人愿，如今，他为了津巴布韦的“和平转型”而提前“主动”下台，这落空的愿望背后有哪些昔日埋下的祸根呢？
1。 津巴布韦是如何走上高通胀之路的？
穆加贝喜欢读书，在南非、坦桑尼亚和赞比亚等地读了多个学位之后， 34岁的他在加纳当了几年中学老师。在这首个独立的非洲国家，他受到了共产主义的影响，并于1963年加入到津巴布韦非洲国民联盟（ZANU党）。1964年，他因颠覆性言论被当时的白人政府关押了11年。不过，他在狱中仍然坚持学习，出狱后已拥有国内外多所大学的英语文学、行政、经济、法律等学位。然而，学位与治国能力似乎没有必然的联系。
（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
1980年独立之初，穆加贝接手的津巴布韦是个经济结构多元、工业化程度较高的非洲国家。1980年到1989年期间，津巴布韦的制造业产值平均占国民生产总值（GDP）23.3%，而农业产值的平均占比只有12.2%。相比之下，撒哈拉以南的其它非洲国家同期的制造业产值只占到GDP的10.4%，而农业占GDP的比例达到31.6%，与之恰好相反。
刚上任的穆加贝如同现任总统姆南加古瓦，是外国资本的“好朋友”。他采取温和的种族和解方式，保护了白人在津巴布韦的利益，因此外国资本家和援助机构也愿意继续对其投资。这注入的外资和技术在20世纪90年代助飞了当地的黄金矿业发展，津巴布韦在90年代末一跃成为非洲第三大黄金产地。正所谓祸福相依，对外国资本的依赖也导致津巴布韦的国际收支不平衡。据1986年的津巴布韦政府报告，国内2/3的资本投资来自国外，国有经济的占比非常低。1980年到1983年间，共有3亿津元以分红和利润的形式流出国外。到1998年，津巴布韦欠下的外债高达900亿津元，津巴布韦的经济危机在1997年以后愈演愈烈。
1997年末，战后没有得到合理安置的退伍老兵上街游行，向穆加贝索要赔偿和养老补贴。之后，老兵们每人收到了一次性支付的50000津元赔偿金或是每个月2000津元的养老金（1997年的汇率是12津元兑1美元）。当然，这一大笔钱不会凭空而来，穆加贝的应对之策就是印钱和加税，他把消费税从15%调高到17.5%，还对养老金的投资利润增收15%的税。如果说给老兵的高额补贴和宽松的货币政策已经拖累了津巴布韦的经济，那么1998年穆加贝介入刚果内战的决定就更是给其沉重一击。
1998年到2003年的第二次刚果战争，堪称非洲的世界大战，前后有9个非洲国家参战，导致540万人死伤。穆加贝当时打的如意算盘是通过支持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总统卡比拉，来保障津巴布韦与刚果钻石、矿产乃至木材等贸易的优惠政策。虽然津巴布韦和安哥拉支持的卡比拉最后胜利了，但是卡比拉原本许诺给穆加贝刚果金属矿业公司Gécamines的30%利润并没有兑现。此时的穆加贝只能用自家本来就不多的美元支付向东欧购买运输武器的费用，还得承担这几年出兵作战的开支，不得不走上了继续印钱的高通胀发展之路。
（世界银行：1980年-2016年津巴布韦的通胀率）
据世界银行的数据，津巴布韦的通货膨胀率从1997年的18.7%一路升到2003年的431.7%，到2008年官方给出的通胀率已是231，000，000%。一包香烟的价格在前一天晚上可能是25亿津元，到第二天早上就变成了225亿津元。2009年1月，津巴布韦央行更是印出了100万亿面值的津元。同年4月，央行不得不放弃津元，使用美元、英镑、南非兰特、博茨瓦纳普拉等货币作为法定货币。
随着物价飞涨，国内的抗议声音也越来越多。2000年，老兵在拿到赔偿后又开始占领白人土地，穆加贝的土地改革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土改十年间，1400万公顷的白人土地被收回，白人农场的数量从4000个减少到400个。大部分被收回的土地没有还给普通农民和农场工人，而是掌握到高级军官的手中。200名津巴布韦国民军将领中有大约90%的人得到了津巴布韦最富饶土地的农场。据称，前副总统穆菊茹夫妇至少拥有25处农场，占地10.5万公顷，穆加贝夫妇也拥有16处农场。
（粮农组织统计数据库：1980年-2007年津巴布韦的农业生产，从上至下分别是玉米、烟草和棉花）
土改之后，首先受影响的是农业。津巴布韦的农业产值自土改后开始直线滑坡，2008年的烟草产量仅为2000年的21%，许多在农场工作的津巴布韦人也成为流民。其次，外资开始不断撤离津巴布韦。2001年，大部分西方金主包括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都因为穆加贝针对白人的土改项目而暂停对其援助。此前由外资推动的黄金矿业也走向没落，1999年至2001年间，黄金出口急剧下降，15处金矿关停。2003年，津巴布韦的黄金产量只有12.5吨，不到1999年产量的一半。2008年，大部分商业活动已经停转，黄金产量达到津巴布韦独立以来的最低水平，只有3.5吨。
2006年，津巴布韦的马兰吉地区（Marange District）新发现了大量金刚石矿砂，从中开采出的钻石成了津巴布韦经济的新希望。据总理姆波夫估测，马兰吉地区生产的未加工钻石占世界总量的25%，每年可以给国库带来20亿美元的收入。由于金刚石矿砂分布广而零散，不同于集中于一处的金伯利岩矿床，马兰吉地区的钻石开采难以监管，小工坊的人工非法开采不占少数，尤其是在2009年前没有正规化的自由开采年代。2007年至2012年间，因走私、腐败而未计入的钻石大约价值20亿美元。
（津巴布韦的Mbada钻石开采公司）
同时，钻石也成了穆加贝获得党内政治支持的工具，军队尤其是穆加贝圈子里的人成为了钻石交易的最大受益者，而2009年联合政府中掌管财政部的民主改革运动党（MDC党）却被屡屡排斥在外。总理姆波夫在管理津巴布韦矿业发展公司（ZMDC）和津巴布韦矿产销售公司（MMCZ）时常常避开MDC官员，两者争夺钻石收益已经变得公开化，后者往往难以了解钻石开采的实际情况。2016年3月，穆加贝宣布2012年以来原本预估有150亿美元的钻石利润只有不到20亿美元进入国库，他将这怪罪于矿业的私有性质，要将钻石产业国有化，实则淡化了腐败走私和党派之争带来的内耗。
（世界银行：1980年-2016年津巴布韦的国民生产总值，2008年达到最低点）
津巴布韦的经济在经历了1980年到2008年的过山车式时高时低的起伏发展，在2009年津元废除后渐渐好转，但是如今国内高达90%的失业率和高额的负债表明这场经济危机仍然没有结束。
2。 为什么穆加贝是在党内斗争中下台？
虽然津巴布韦是多党制也有联合政府的传统，但穆加贝不是一个容纳异己的人。因此，津巴布韦的反对党从独立之初就比较弱小，只有被收编同化的先例，没有被制度化，穆加贝的津巴布韦非洲国民联盟爱国阵线（ZANU-PF党）一直占据主导地位。
（左：ZANU党领袖穆加贝；右：ZAPU党领袖恩科莫）
穆加贝在位的这些年，先后有过4个反对党，唯有最早同为开国元勋的恩科莫（Joshua Nkomo）创立的津巴布韦非洲人民联盟（ZAPU党）算是拥有与其抗衡的实力。虽然ZANU党和ZAPU党为联合抵抗白人政府在1980年组成ZANU-PF党，两者的武装力量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解放军（ZANLA军）和津巴布韦人民革命军（ZIPRA军）也合并成了津巴布韦国民军（ZNA军），但两者明争暗斗不断，直到领袖恩科莫在1983年主动流亡海外后，ZAPU党才于1987年被正式收编到穆加贝的队伍中。
（MDC党创始人茨万吉拉伊）
近些年主要的反对派民主改革运动党（MDC党）的创始人茨万吉拉伊（Morgan Tsvangirai）之前是工会主席，曾在穆加贝决定补贴老兵时组织游行抗议增加税收。2008年3月，MDC党在议会选举和首轮总统投票中略胜穆加贝的ZANU-PF党一筹， MDC党的两个分支与ZANU-PF党在2009年组成联合政府。联合政府中，MDC党分管财政、卫生和教育部门，而ZANU-PF党主要掌管国防、外交和农业部门。虽然茨万吉拉伊擅长组织示威，也得到大部分城市居民的支持（尤其在首都哈拉雷和布拉瓦约这两个大城市），但是没有像ZAPU党拥有的军队支持，这些年也因为没有制定出解决问题的政策逐渐失去人心。
（穆菊茹夫妇：左为前副总统，右为前国防军首领）
除了反对党的相对弱势分散，权力资源过度集中于ZANU-PF党也解释了为何此次政变会发生在ZANU-PF党的内部。2011年，穆加贝在党内有两大潜在上位者，分别是丈夫为前国防军首领的穆菊茹（Joice Mujuru）和前国防部长姆南加古瓦（Emmerson Mnangagwa），两人都担任过副总统的职位，分别在津巴布韦的南部和穆塔雷地区拥有钻石开采产业。2014年，穆加贝的夫人格蕾丝（Grace Mugabe）指称穆菊茹贪污腐败和与反对派结盟，将她解职并驱出党外。2017年11月6日，穆加贝如法炮制地给姆南加古瓦扣上意图篡位的帽子，宣布解除他的职务。
（右一：国防军首领奇文加；右二：前总统穆加贝）
不过，姆南加古瓦因政治嗅觉敏锐而得到的“鳄鱼”称号绝非戏称。在穆加贝解除他的职务两天后，姆南加古瓦就以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为由离开津巴布韦。一周之后，他在国内的盟友国防军首领奇文加，以“清君侧”为名控制了总统穆加贝及其家人。在多轮谈判下，穆加贝被要求在11月20日中午前辞去总统职位。11月24日，姆南加古瓦正式成为津巴布韦新总统。
（左：新总统姆南加古瓦；右：前总统穆加贝）
姆南加古瓦能成功的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是连结津巴布韦军队、情报机构和ZANU-PF党的关键人物，他此前先后担任国家安全、国防和民政部长，在党内参加过独立战争的老兵们当中享有较高声望。相比之下，穆加贝扶持的以第一夫人格蕾丝为首的“40一代”大多没有革命背景，难以服众。姆南加古瓦上台后，此次协助他的莫悠将官成为新外交部长，空军首领希里也被任命为农业和土地事务部长。同时，他因曾经负责津巴布韦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的商业运作被称作“党内商业架构师”，此次就职演讲中表达出吸引外商投资的愿望也许会给津巴布韦的经济带来新的活力。
（前总统穆加贝和夫人格蕾丝）
穆加贝下台后，家人在身边，工资照常发，财产也没少，作为战后老兵享有豁免权，似乎对他来说，生活也没发生太大改变。不知，津巴布韦的未来是否也会如此？
参考资料：
后记：
从“政变”发生那天开始关注，本想在11月24日姆南加古瓦就职那天把稿子写完发出，然而在135编辑器上写了几千字的稿子突然给清空了。之后，又去青州济南玩了几天。虽然带了电脑，但是每天回旅馆只想躺尸，只好拖到这个周末才交差。真的是要面对自己可能永远追不到热点的现实了呢=。= 因为泰国的文章来了许多新盆友，希望大家平日多督促我，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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