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黎明:后ISIS时代中东的七大矛盾
地球日报
《外交官时评》第5期
《外交官时评》:新浪国际联合资深外交官推出的国际时事评论栏目
冷战结束后,美国独享中东霸权十年。911终止了这种局面,两场战争和2009年实行战略东移之后,美国对中东地区的控制越来越力不从心,无论美国是主动还是被迫退出,客观上这个地区原先在“一超独霸”格局下实现的稳定被打破了,同时又没有其他大国能填补美国的位置,于是就出现了俄罗斯加入和沙特、伊朗、土耳其和以色列四强博弈的新格局。
2014年伊斯兰国(ISIS)的崛起是911和“阿拉伯之春”的混合产物,伊拉克虚弱的中央政府和叙利亚内战为恐怖主义势力提供了绝佳的温床。ISIS是史上第一个攻城略地的恐怖主义武装组织,一度受到沙特、土耳其和卡塔尔等地区国家的支持,来自世界上90多个国家的极端分子加入其中,目标是推翻亲伊朗的伊拉克和叙利亚政府,建立东起伊拉克西至地中海东岸的伊斯兰哈里发国。2015年后,打击ISIS恐怖主义逐渐成为国际社会的共识,美俄联手展开军事行动,ISIS失去了占领的领土和立足之地。ISIS作为一个拥有领土的恐怖主义组织的历史至此终结。但是,后ISIS时代的中东局势将更加复杂,矛盾更为尖锐:
一、ISIS只是失去了土地,恐怖主义依然猖獗。
ISIS虽然被击溃,但基地组织依旧,在阿拉伯半岛、也门、阿尔及利亚和周边马格里布地区基地组织仍拥有强大的组织,“解放沙姆圣战团”已深深植入叙利亚反对派内部,在中东小股的圣战武装仍比比皆是。这几年基地组织乘ISIS得势成功重建,正在ISIS的残兵败将中招兵买马。ISIS分子逃离叙利亚,分别回到自己的母国,独狼式的恐怖袭击明显增加。
二、美国、以色列和沙特将结成同盟加紧围剿伊朗。
伊朗在21世纪跨进了拥核的边缘,与世界六强平起平坐签订核协议,与伊拉克、叙利亚和黎巴嫩真主党结成穿越阿拉伯世界的同盟,直抵以色列边界,重绘了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地图。沙特和以色列十分焦虑。2011年爆发的叙利亚战争延续六年之久,导火索是“阿拉伯之春”,缘起却是叙利亚阿萨德政权与伊朗结盟。
在后ISIS时代,沙特-伊朗矛盾成为中东地区新闻点击率最高的关键词,巴以冲突被边缘化。以色列将注意力转向伊朗,视伊朗为头号敌人。以色列和沙特一度敌对的国家已结成了反伊朗的“非神圣同盟”。沙特与伊朗的矛盾已远远超出逊尼派与什叶派教派之争的范畴而成为地缘政治利益的博弈。
今年五月,美国特朗普政府对伊核协议的新政策将出炉,一旦美国宣布退出伊核协议恢复对伊朗的制裁,或联合欧洲和其他西方国家联合向伊朗施压修改协议, 伊朗恢复核生产的可能性极高,中东的代理人战争演变成美伊或以色列与伊朗直接交手的风险也随之加大。
三、中东将重新成为美俄博弈的平台。
叙利亚战争初期,局势由美国、土耳其、沙特和卡塔尔主导。2015年俄罗斯以反恐名义直接军事干预叙利亚,与伊朗一道挺住了叙利亚阿萨德政权,牢牢控制了拉塔基亚和塔尔图斯两个地中海的军事基地。俄罗斯西部的战略空间不断遭美国挤压,而叙利亚战争为它强势重返中东,对冲美国的压力提供了机会,迫使美国让出幼发拉底河以西的叙利亚地盘,还与土耳其化敌为友。
四、美国特朗普政府在中东的进退成焦点。
奥巴马执政八年,在中东力图减少阿拉伯国家对美国的敌意,与以色列拉开距离,拔除伊朗核问题的引信,避免美国在中东再度卷入战争。
特朗普入主白宫几乎颠覆了前任的中东政策。2017年他就职百天后首次外访就选择了两个被奥巴马冷落了的中东国家—沙特和以色列,高调挺沙、挺以。半年后他宣布要改变伊朗核协议,指伊朗为“支持恐怖主义”的“无赖国家”,不久前,又冒天下之大不韪宣布美国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美国驻以色列大使馆迁往耶路撒冷。特朗普的言行在中东和世界激起一阵阵怀疑、猜测乃至抗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特朗普对他的中东政策迄无系统的表述,不过他入主白宫十个月来对中东地区的言行表明,他的中东政策无非是共和党新保守主义的衣钵,彻底否定奥巴马,走右派民粹主义之路。
特朗普对中东的一言一行与其说是推行他的新中东战略,不如说为摆脱自己的国内困境寻求出路。特朗普执政一年多来,因“通俄门”事件被民主党和媒体穷追不舍。2018年将是美国国会中期选举年,共和党能否保住在国会参众两院的多数席位,关系特朗普未来三年执政的地位,而解决这一困境最重要手段就是巩固2016年大选中将他送上总统宝座的选民票仓,兑现竞选时许下的诺言,讨好犹太人集团,这一切都要求他必须作出对伊朗敌意姿态,对以色列献足殷勤。也许在未来特朗普在中东还会有“狠招”,但是,毕竟美国的实力今非昔比,无力再花数万亿美元,死几千人在中东发动战争,他的言行不得不受美国国力的制约。
美国今后的中东政策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特朗普政府如何定位美国在中东的利益,美国有能力从这个动乱的地区金盆洗手,但是,美国的撤离,将意味俄罗斯和伊朗做大,特朗普进退未定,美国传统的精英政策也无法接受。
五、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划定的中东国家边界将彻底动摇。
库尔德人在战败 ISIS中建功立业,势力空前壮大,尽管有土耳其的严厉镇压和伊朗的反对,也已成为美国在中东的筹码,后ISIS时代库尔德人建国的势头已不可逆转,这将对未来的中东局势带来极大的的变数。叙利亚以幼发拉底河为界分裂为东西两部分,伊拉克什叶派、逊尼派和库尔德三足鼎立,南北也门分治似乎已成定局。
六、ISIS的覆灭未能成就中东各国的内部稳定。
二战以来的军人专政、君主制或美式民主都给未中东带来自强和复兴,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在中东还有庞大的市场,各国内部都潜伏着巨大社会矛盾,加上战争和难民潮的叠加,一国或数国内部局势动荡随时可能发生。
七、伊朗问题仍将高居中东榜首。
2017年底特朗普宣布美国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激起了巴勒斯坦人、阿拉伯人、全球穆斯林的愤慨和国际社会异口同声的谴责,巴以建国的和平之路再遭挫折,巴以冲突被重新炒热。巴以是否会再起冲突,中东是否会爆发第六次阿以战争,以色列和沙特是否会调转已经瞄准伊朗的枪口?
(本文是华黎明大使4月13日在“北京大学国别与区域研究院”揭牌仪式暨学术研讨会,“中东的历史变迁与新问题”分论坛上的主旨发言,经本人授权在新浪发布。)
责任编辑:文晶 SN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