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看天下实验室
Wee 1战术公司毫不避讳地表示，他们的目标客户就是美国儿童。
撰文 | 亦博
编辑 | 张恒
运营 | 屈昕雨
《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年初，在美国拉斯维加斯的金沙会展中心，一场号称美国最大的枪械类展会“shot”，吸引了无数爱好者。
从高处俯瞰展厅，除了攒动的人头，目之所及到处是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枪械。2021年，该展会因为疫情无奈停办，为了弥补枪械爱好者，主办方美国国家射击运动基金会（NSSF）承诺，要把今年的展会办成“史上最好的”。
在大多数配色为黑、白、灰的展厅之中，有一家格外显眼。这个展台的装修主打亮绿色，展板上还画着两个酷酷的卡通骷髅头——男骷髅留着精神的莫西干头，女骷髅则扎着双马尾，他们嘴里都叼着奶嘴。
没错，这就是一个针对儿童的枪械展台，主打产品为JR-15突击步枪。JR-15的原版为“臭名昭著”的AR-15，后者自2012年以来，至少被用于11起美国大规模枪击案。
尽管不少美国人对枪的热衷似乎融入了骨髓、刻进了灵魂，但看到专为儿童设计的枪械后，还是有不少人“破防”了。随即，这款JR-15引发了美国人的热议。
一家武器公司为何推出儿童专用枪械？这些枪械有市场吗？家长们又能接受这样的产品存在吗？
孩子，你想来把突击步枪吗？
“它的射击效果就像你爸爸妈妈的枪一样好。”JR-15步枪的制造商Wee 1 战术公司在新产品广告中写道。
JR-15（首字母来源于Junior，即“年幼的”），比原版AR-15“更小、更安全、更轻便”，但杀伤力不减。Wee 1战术公司毫不避讳地表示，他们的目标客户就是美国儿童。
不久前，在美国最大的射击、狩猎和户外体育用品展——拉斯维加斯SHOT展会上，JR-15大出风头。介绍资料称，JR-15长76.2厘米，重量仅有1.04千克，体积比AR-15小20%，零售价为389美元（约合2458元人民币）。它能发射5.56毫米口径的子弹，配有5或10发的弹夹，专为“将儿童引入射击运动”而设计。
Wee 1 战术公司是美国施密德工具与工程公司的子公司，施密德公司生产和销售AR-15的部件已有30年历史。
对美国人，乃至全世界军迷来说，AR-15都可谓如雷贯耳。它号称“美国最受欢迎的步枪”，在轻武器界的地位相当于“手机中的iPhone”，全美保有量超过1000万支。
AR-15与美军的制式步枪——M-16系出同源，发射同样的5.56×45毫米北约标准弹，威力大、精度高、重量轻、后坐力小，而且价格相对低廉，简直全是优点——这也使它成了美国大规模枪击事件的“主角”。
据不完全统计，自2012年以来，AR-15已被用于至少11起美国大规模枪击案，包括2012年的桑迪胡克小学大屠杀、2017年的拉斯维加斯音乐节屠杀和2018年的佛罗里达帕克兰高中枪击事件。
巧合的是，拉斯维加斯SHOT展会的主办方——NSSF的总部就位于康涅狄格州纽顿市，那里也是2012年桑迪胡克小学大屠杀的发生地。
2021年6月5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奥兰治科斯塔梅萨，当地集市举行的枪展。（@视觉中国 图）
当年12月，枪手手持AR-15闯入学校，射杀了20名小学生和6名成年人。今年2月15日，9名当年受害者的家属刚刚与AR-15的制造商雷明顿武器公司达成和解，索赔7300万美元，并要求该公司披露这种武器的营销计划。家属们认为，军火商极力兜售枪支的做法，吸引、怂恿了制造血案的枪手。
就在这个时候，军火商却推出了儿童款AR-15，难怪控枪人士会格外愤怒。
“NSSF推广的儿童版突击步枪，与导致我们这里20名小学一年级学生、6名教育工作者身亡的枪支属于同一类型。这是NSSF及其代表的枪支制造商为追求利润不择手段的最新证据。”控枪组织“纽顿行动联盟”领导人波·默里在声明中称。
“乍一看，它像个笑话。再仔细看看，这简直太荒谬了。”美国暴力政策研究中心创始人乔希·苏加曼指出，这不是第一次有武器制造商试图向儿童推销枪支，“但还从来没见过专门为他们设计的步枪”。
“这是卑鄙的。”加利福尼亚州州长、民主党人加文·纽瑟姆在推特上谴责，“我认为，Wee 1战术公司的JR-15实在是太可怕了，毫无羞耻感。”他呼吁那些支持枪支的保守派政治家也来谴责这种行为。
尽管NSSF不像美国全国步枪协会（NRA）那样为公众所知，但它在枪支行业也具有重要影响力。2020年，它的游说经费是NRA的两倍多。
颜色越粉，打人越狠
其实，这不是军火商们第一次将目光对准孩子。“女性和小孩的钱最好赚”，枪支市场也不例外。为了吸引这些消费者，美国军火商简直玩出了花。
苏加曼曾在2016年发表一份关于武器制造商如何吸引年轻人的报告。报告称，商家就像推销滑板或者能量饮料那样推销枪支：各种猎枪、手枪和步枪被涂成了粉色、红色、橙色、紫色等时尚颜色，配色跟iPhone一样丰富。
小男孩喜欢酷的？没问题，把枪身涂成迷彩色，还支持个性化定制。小女孩喜欢可爱点的？没问题，粉铂金和秋月橙的步枪任你选。
贝雷塔、勃朗宁、眼镜蛇、凯尔泰克、SCCY、鲁格、西格绍尔、金牛座和瓦尔特，这些鼎鼎大名的武器制造商全都推出了亮粉色和蒂凡尼蓝的武器，在一片黑漆漆的武器店里格外抢眼，仿佛卖的不是枪，而是春季最新款的手包。
针对身材娇小的射手，还有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型号、颜色和口径可供选择，各种组合随心搭配，即刻下单更额外赠送子弹一盒，就差对消费者说，“还等什么，赶快行动吧！”
作为青少年特供款步枪，JR-15在设计方面自然不会落后：虽然枪身和成人版是一样的黑色，但在机匣上却印有两个与SHOT展台同款的卡通骷髅头。
就算是成人，看到这些时尚精美的枪械都很难不动心，更何况是孩子。
“当8岁的萨拉看到这把枪时，她就很想拿来一试。她以前从来没打过枪，也从未表现出对射击的兴趣，但她一看到亨利公司的‘泥泞女孩’，就跃跃欲试。”苏加曼在报告中写道。
2021年4月13日，美国华盛顿特区，国家广场上展出4万朵丝绸花，纪念美国每年死于枪支暴力的4万人。（@视觉中国 图）
“泥泞女孩”是亨利公司2014年推出的一款迷你型栓动步枪，采用专门设计的紫色和黑色组成的迷彩图案，创造了不小的商业奇迹。“它是一种女性的生活方式宣言，即‘这把枪是专门为我设计的’。每位女性都该有一把……”
“当我父亲把枪带回家时，我看到枪是粉红色的，很兴奋！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终于有一把适合女孩的酷枪了！’”12岁的凯西·卢茨在《少年射手》杂志上写道。这位女孩得到了一把CZ 452 Scout栓动步枪，同样发射5.56毫米子弹。
一些武器公司专做儿童枪这个细分市场，宾夕法尼亚州的基石运动武器公司就是其中之一。这家公司以“我的第一支步枪”和“美国青少年的优质枪支”为营销口号，每年能卖出8万多支儿童枪。公司主打的是“蟋蟀”（Cricket）和“花栗鼠”（Chipmunk）两种型号，全是亮蓝色、粉色和彩虹色，像玩具一样在沃尔玛、坎贝拉和甘达山等户外用品商店销售。
购物网站上，买家们对公司的产品好评如潮。
“我最近为7岁的女儿购买了一支你们的Davey Cricket步枪，我对它只有好评。她很喜欢它，一有机会就想和我去射击。很明显，这个产品的开发花费了大量时间，因为它在长度和重量方面是为孩子们完美设计的。”来自俄亥俄州的杰西评论道。
“我女儿6岁的时候就开始用你们的枪了，你们产品的可靠性、质量和精确性一次又一次地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当我们出去玩的时候，我女儿不得不把她的枪借给好奇的大人们一试……这是一种轻巧、美妙、易于使用且适合儿童的枪支。我会向其他家长强烈推荐它。”另一位署名J·格兰特的用户留言。
玩枪，要从娃娃抓起
2014年8月，39岁的枪械教练查尔斯·维卡在拉斯维加斯一家射击场丧命。当时，他正在教一名9岁的孩子如何使用乌兹冲锋枪。
这把以色列制造的全自动武器后坐力太大，女孩根本控制不住，扳机一扣，子弹四处横飞，维卡的脑袋挨了一枪，女孩则扔下武器，跑向家人。
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美国陆军协会举办枪支展。（人民视觉 图）
在枪支爱好者眼中，这是一场悲剧，也是一场意外，因为给9岁的孩子一把每分钟射速上千发的冲锋枪，实在是过于疯狂和业余。
一位枪械杂志的作者就建议读者，可以使用AR-15作为8至10岁孩子的“人生第一枪”，因为该枪后坐力小，且弹药的成本较低。“我给我6岁的儿子买了一把，他很喜欢。”这位作者写道。
所以说，JR-15的出现，或许还真是有所需求。对那些希望培养孩子射击兴趣的家长来说，一把不太长、不太重，后坐力也不太大的枪确实是刚需。
不过对于枪支制造商来说，研发儿童版枪械似乎更是出于一种忧患意识。他们明白美国的拥枪率一直在下降，他们的客户群体平均年龄也在不断增长，因此必须把向儿童推销枪支当作头等大事。
早在1996年，在得克萨斯州举行的年会上，时任NRA主席马里恩·哈默就表示，“我知道，当NRA伸出手来，握住孩子的手时，我们就在触摸美国的未来。”这一点，枪支行业和烟草行业的做法堪称异曲同工。
有烟草行业的成功经验，军火商们如法炮制，自然驾轻就熟。武器制造商与NRA、NSSF等行业协会，以及《少年射手》等“企业伙伴”联手，多策并举，火力全开。
他们设计推销儿童款枪支，举办射击赛事，资助各种各样的出版物和电子游戏，以及诸如“美国青年射手”、学术射击运动基金会、全国青年射击运动合作项目这样的活动和组织，乃至为四健会（4-H，美国农业部下属的非营利性青年组织）、JROTC（中学初级预备军官训练团）和美国童子军提供赞助……
通过这些手段，枪支行业甚至占据了道德高地：他们是在维护美国的传统和家庭价值，没有他们，美国父母就不能在射击场和狩猎场里同子女交心了。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El Cajon，Hiram‘s枪店内陈列着各式枪支。（人民视觉 图）
更何况，推出儿童枪还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全。“我们相信，这种孩提时期的言传身教，会让孩子们对枪支保持十二分的尊重，并惠及一生。”JR-15的制造商在一份新闻稿中说。Wee 1战术公司给这款枪配备了“儿童锁”，需要由成人“花点力气”拉出保险钮并旋转它后才能开火。
不少家长认为，厂家说得对。“当我儿子4岁时，我们决定是时候向他介绍枪支安全问题了。他还不会系鞋带，但我们知道家里有枪，所以需要及早让他养成好习惯，因为这真的是生死攸关的事……”一位名叫尼基·肯扬的用户在脸书上写道。
在NRA下属的《美国猎人》文章评论区，读者们讨论了应该在子女多大时送给他们“人生第一枪”。回答中最小的是5岁。
虽然根据美国联邦法律，个人必须年满18岁才能购买步枪，年满21岁才能购买手枪（由于手枪隐蔽性好，所以美国对手枪的限制比步枪更严格），但法律在持有枪支方面的规定就要宽松得多。
各州关于持枪的法律也因地而异，而且总体而言大多比联邦规定更宽松。在30个州，儿童拥有步枪或猎枪是合法的。
也就是说，一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孩子，连手机都还没有，却可以合法地抱着一把突击步枪招摇过市。除了战乱地区，全世界恐怕只有在美国才能见到这样“魔幻现实主义”的场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