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之变:板球队长出身的网红总理被弹劾下台
微天下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据新华社报道,4月11日,巴基斯坦新一任总理夏巴兹·谢里夫宣誓就任。此前,当地时间4月10日凌晨,巴基斯坦国民议会通过针对前总理伊姆兰·汗的不信任动议,使他成为了巴基斯坦历史上首位遭罢免的总理。
在欧洲被战事笼罩,世界各地都极为紧张的此刻,巴基斯坦这个人口超过2亿的南亚有核国家的政治风波,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板球运动员出身的伊姆兰·汗,是社交媒体时代的标志性政客,这次事件意味着什么?这些变化是否和国际局势有关?又会如何发展?
文 | 齐然
编辑|王海燕
“回到原点”的巴基斯坦政治
伊姆兰·汗拥有许多互联网时代受欢迎政治人物的共同点——和印度总理莫迪类似,他的演讲中气十足,激情澎湃;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类似,他和民众的互动极富感染力,表现力充沛;和特朗普类似,他热爱社交媒体,在推特上屡有惊人之言。
互联网社交媒体时代的年轻人,很多都支持伊姆兰·汗。一个场景或许有助于理解聚焦在伊姆兰·汗身上的政治风波, 10日凌晨,当针对他的弹劾生效之后, 巴基斯坦反对派领导人之一比拉瓦尔(Bilawal Bhutto Zardari)在议会中起立,发言庆祝胜利:“曾经的巴基斯坦又回来了!”
他的发言并不难理解,因为他的家族就是“曾经的巴基斯坦”的代表。何谓曾经的巴基斯坦?1947年,巴基斯坦从印度分离,成为独立国家。按照两国分治的《蒙巴顿方案》,穆斯林占多数的地区归属巴基斯坦,包括东西两部分。但1972年,东巴基斯坦在血腥战争中独立为孟加拉国,自此证明,巴基斯坦的国家凝聚力,不能单独依靠宗教身份。
当地时间2013年5月6日,巴基斯坦木尔坦举行的竞选集会上,一个巴基斯坦正义运动党的支持者将代表该党的丝带系在党主席伊姆兰·汗的手臂上。(图|视觉中国)
巴基斯坦的确是一个族群复杂的国家,东北平原有旁遮普人、西北山地有普什图人,南部海边是信德人,每个族群都很大,但又没有一个族群的人口能超过总人口的40%。在他们之外,举足轻重的族群还包括了上千万北印度乌尔都语穆斯林移民,以及俾路支人和旁遮普南部的沙拉基人。如果巴基斯坦不想成为历史,那么必须解决的问题就是:该如何维持这样一个地域、人口和文化上极为多元的国家?
历史给出了一个选择:军队。巴军在上世纪80年代走上政治舞台中央,齐亚·乌尔·哈克将军的军政府延续了十年,巴军的基金和商业网络遍布能源、金融和教育等领域,影响无处不在。1988年哈克将军死后,军方减少介入政治,恢复了民选政府执政,但仍超然于政府,是国家的事实监护者。
在军队的“监国”下,巴基斯坦民选政府走向了两党对垒——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对巴基斯坦人民党,理论上,前者称为“中右翼”,后者称为“中左翼”。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以谢里夫家族为主,该家族中的纳瓦兹·谢里夫曾在1990年代和2010年代,三度担任巴基斯坦总理,其弟正是巴基斯坦刚刚宣誓就任的新总理夏巴兹·谢里夫;巴基斯坦人民党则以贝托家族为主,前文发言庆祝弹劾前总理的比拉瓦尔,正是来自这一家族,其外公佐勒菲卡尔·阿里·布托和母亲于贝娜齐尔·布托,分别在上世纪70年代和90年代,担任了两任和三任巴基斯坦总理。
不难看出,曾经斗争激烈的谢里夫家族和布托家族,为了扳倒伊姆兰·汗,此次“团结”在了一起。他们组成反对派,并以174票的过半优势成功弹劾了伊姆兰·汗。实际上,伊姆兰·汗和两个家族所代表的政党矛盾已久。早在上世纪90年代,他就站出来抨击说,两个政党尽管不断竞争,但其实没什么区别,都牵扯着家族政治、地方派系和贪腐问题。
当地时间2022年4月7日,伊斯兰堡,巴基斯坦反对党领袖谢里夫发表讲话(图|人民视觉)
曾因3次婚姻被人津津乐道的伊姆兰·汗,1952年出生于巴基斯坦一个工程师精英家庭,年少时赴英国读书,毕业于牛津大学,曾任牛津大学板球队队长。1982年,伊姆兰·汗出任巴基斯坦国家板球队队长,1992年率队赢得板球世界杯冠军,一举成为万人空巷的国民偶像。
当时轮流坐庄的政府两党都嗅到了国家英雄的威力,各自邀请“队长”加入政府。但伊姆兰·汗希望彻底改变原先的游戏规则和整个国家,他拒绝了两边的邀请,并于1996年组建了自己的政党——正义运动党。此后,在历次大选中,新组建的正义运动党屡次拒绝两大政党提供的、以帮忙助选换取联合执政的邀请。
带着自己的政党,6年后的2002年, “队长” 伊姆兰·汗第一次获得了国会议席,2013年,正义运动党在大选中成为第三大党。此间和此后,在巴基斯坦的政治舞台上,两个世家政党和穆沙拉夫军人政府轮番走到前台,有人遇刺身亡,有人流亡海外,有人被判处终身禁止参选公职。而巴基斯坦的国民经济和社会治理,则在两党的轮流坐庄和国防预算长期保持高位之下增长乏力。
1990年时,巴基斯坦和老对手印度的人均年GDP几乎相等,到了2017年已有近500美元差距。同样,在伊姆兰·汗上台前的2017年,印度的中等教育毛入学率超过了73%,巴基斯坦的相应数据则只有40%。就在同一年度,巴基斯坦的贸易逆差达到了史上最高的376亿美元。
当地时间2018年7月25日,巴基斯坦伊斯兰堡,前板球运动员伊姆兰·汗参加大选投票后接受媒体采访。(图|视觉中国)
正是在这一背景之下,2018年,伊姆兰·汗的正义运动党在大选中晋身第一大党,获得组阁权。作为国家英雄的板球队长获得了自己梦寐已求的机会——按照自己的理想,改变眼中社会和国家的沉疴旧疾。当时,他也许是最有希望带来变革的人——作为族裔上的普什图人,他同时接受了精英的西化英文教育和传统虔诚的家庭宗教教育;作为体育英雄,他没有明显的家族和族群认同,也没有那么多的裙带关系;他没有意识形态包袱,和军方的关系也相当不错。
一定程度上,伊姆兰·汗同时体现了巴基斯坦的现代和传统,多元和同一。然而,不到四年,“曾经的巴基斯坦”就宣布回归了。
回不去的“队长”
针对伊姆兰·汗的弹劾发起后,伊姆兰·汗曾试图阻止不信任案进入议会讨论,并提前解散议会重新大选。4月10日被弹劾后,他又号召民众上街反对不信任案。但他最终没能阻止弹劾的发生,也成了巴基斯坦历史上首位遭罢免的总理。
虽然从年初反对派开始酝酿不信任案,到最终被弹劾之后,伊姆兰·汗一直把“外国干涉”挂在嘴边。但这种说辞掩盖不了的是,他的执政联盟和党团基础已经发生动摇。3月,原属伊姆兰·汗阵营的执政联盟内两个小党派——俾路支斯坦人民党和统一民族运动党倒戈,帮助反对派拿到了所需的过半票数。
另外,盖洛普巴基斯坦分部的民调也显示,伊姆兰·汗的民意支持相比2018年发生了大退步。在人口超过1亿的旁遮普省,他的认可度从2018年的51%下降到了2022年的33%,在人口4700多万的信德也只维持在了33%。而同一时间,夏巴兹·谢里夫的认可度在两地都超过了伊姆兰·汗。
当地时间4月3日,伊斯兰堡,执政党联盟主要党派巴基斯坦正义运动党的支持者在街头欢呼(图|视觉中国)
执政联盟的动摇和民调的走低,缘于伊姆兰·汗没能兑现2018年上台时许诺的“革新”(tabdeeli)。在2018年的大选中,伊姆兰·汗带领正义运动党,以“反腐”的口号狂扫选票。在选战中,他给出了两方面的美好未来图景——一面是在宗教意义上恢复“道德”:打击腐败和不良价值观;另一面是“新巴基斯坦”的生活水平——向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模式迈进,把巴基斯坦打造为“亚洲小虎”和“伊斯兰福利国家”。
但执政四年,伊姆兰唯一拿得出一点成绩的是反腐。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林一鸣告诉本刊,伊姆兰·汗的施政重点是追讨“流失国外的资产”,并在这方面“办了几桩大案,涉及前财政部长和地产大亨,追回了金额不菲的财产”。但这样的行动并不能真正解决巴基斯坦的政治腐败问题。甚至,随着正义运动党的壮大,“大批可以称得上地方实力派的政客加入,其中就不乏曾经被伊姆兰·汗视为‘腐败精英’的人。”
而在反腐之外,伊姆兰时代,巴基斯坦的国民经济问题甚至变得更严重了。21世纪前十年,巴基斯坦经济曾经引进了大量直接投资,出口额稳定增长。但往后十年,巴基斯坦的进口商品虽然快速增加,投资和出口却未见起色,外债和贸易赤字随即快速增长。
林一鸣告诉本刊,巴基斯坦的经济问题来源于过早“去工业化”,导致过度依赖工业品进口,造成国际收支极易失衡。
出现这样的问题,既可以说是伊姆兰·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可以说是跟他上台后一套毫无章法的 “组合盲拳”有关。上任后,他又是部署阿拉伯海石油勘探项目,又是试图摆脱对IMF的依赖转向亚投行和其他借款方。但最终,石油项目几无寸进;外债上,巴基斯坦不仅仅不断向IMF妥协,甚至积累了更破纪录的外债——2021年底达到了约2800亿美金。“伊姆兰·汗在经济上始终没有一个固定的经济政策团队,来实行具有稳定预期的政策”,林一鸣说。
正是在伊姆兰时代执政期内,巴基斯坦的人均GDP被孟加拉国反超。“伊斯兰福利国家”变得遥遥无期,靠社交媒体攻势和非建制政治形象获得大选的伊姆兰·汗,最终没能交上令其选民满意的答卷。
外交路线的困境
尽管伊姆兰·汗的困境主要在内,但欧洲战事和阿富汗局势的变化也催化了巴基斯坦的变化——即促使了政治精英们更青睐于稳健而自保的“曾经的巴基斯坦政治”。
2001年,巴基斯坦军政府领导人穆沙拉夫选择配合美国的阿富汗战争。当时,这一决定引发了巴国内的很大愤慨,因为美国许诺的外交支持没能完全兑现。使用跨境无人机和特种部队在巴基斯坦境内击毙奥萨马·本·拉登,更令巴基斯坦的许多精英和民众深感主权和宗教受到侵犯。在他们看来,和美国的合作付出多、收获少、损失大。
刚刚进入政治舞台不久的伊姆兰·汗,当时也是愤怒人群中的一员。他曾经加入抗议的队伍,声讨穆沙拉夫政府的外交政策。二十年后,在他的总理任上,塔利班再次夺回了阿富汗的政权。伊姆兰·汗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塔利班打破了阿富汗人身上的奴役束缚”。
和伊姆兰·汗类似,许多巴基斯坦精英乐见塔利班主导阿富汗——鉴于殖民时代留下的边界争议,以及巴基斯坦境内生活的上千万普什图人,巴基斯坦的对阿政策,一直是避免阿富汗民族主义和大普什图民族主义。但他们同时也面临另一个难题:美国仍是巴基斯坦最大的贸易国,在冷战中两国也是长期的盟友。就算他们在意识形态上并不喜欢美国,也万万不能接受和美国的关系搞僵。
当地时间4月3日,伊斯兰堡,反对党的议员们准备出席国民议会会议(图 |视觉中国)
伊姆兰·汗的挫败,部分也来自于他在外交上的转变,相比巴基斯坦的精英共识要太过激进了。今年2月23日,伊姆兰·汗启程前往莫斯科,对俄罗斯进行为期两天的访问。这是1999年以来巴总理首次访问俄罗斯。就在第二天,俄罗斯总统普京就宣布了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
4月初,巴基斯坦军方领导人、陆军参谋长巴杰瓦将军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的安全论坛上发表了演讲,演讲除了重申巴基斯坦外交政策和美国的联系,还额外指责了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显然,伊姆兰·汗和军方之间的外交政策是有距离的。
如今,欧洲战火纷飞,国际局势从未如此剧烈变化。巴基斯坦试图重回“旧制”,在传统秩序中延续固有的国家步伐。但真的回得去吗?4月10日伊姆兰·汗被弹劾后,在伊斯兰堡、拉合尔和卡拉奇等大小城市,上千人乃至上万人挥舞着正义运动党的旗帜走上街头抗议。谁也不知道,这个国家未来还会有何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