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这两天有条“以讹传讹”的谣言，说法国演员、《佐罗》扮演者阿兰·德龙宣布安乐死。谣言大概来自一条电视采访。
一周前，阿兰·德龙57岁的儿子安托尼·德龙接受法国RTL电视台采访，谈论他的新书《狗狼之间》（Entre chien et loup），书中，安东尼写到了他的父母：“在我父亲的事故，也就是中风之后的三个月，我母亲被诊断出患有致命的癌症，胰腺癌。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我感到内心空虚，痛苦，恐惧”，他写道，“突然间，我感到死亡在潜伏”。采访中，记者问，“您在书中写说，您已经答应您父亲，当他决定放弃，决定要结束生命，您会全程陪同……”。
这两天，不知怎么，传到英文、中文互联网，就变成“阿兰·德龙宣布安乐死”。不过，今年86岁的阿兰·德龙，这几年也的确经常谈论死亡和安乐死。他说，“我赞成安乐死。首先是因为我住在瑞士，在那里安乐死是可能的，还因为我认为这是最符合逻辑和自然规律的事情。从某个年龄段开始，从某个时刻开始，人们就有权利悄悄地离开。”
2021年，德龙的妻子也就是安托尼的母亲去世之前，本来也准备好了一切关于安乐死的准备。在世人眼里，阿兰·德龙似乎也将会这么做，这或许是一场预先张扬的死亡，这位法国电影传奇人物，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决定何时结束自己传奇的一生。
放下死亡这个话题，去看阿兰·德龙年轻时的照片、电影，只会感慨：人类还能长得这么好看？他太美了，在他颜值巅峰那些年，又有幸遇到了好导演与好作品。
2019年5月，戛纳电影节给阿兰·德龙颁发金棕榈终身成就奖，专门为他设计的电影节海报上，用的是他25岁时的一张电影剧照：《紫色正午》。照片里德龙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在谋划着什么，灰蓝色的眼睛令人沦陷。这张脸迷恋过无数人。
“女人皆为我疯狂”
听阿兰·德龙回忆年轻往事，提到早期那些电影界的女性朋友们，他会说，“然后她就疯狂地爱上了我”。当然，这个爱的定义比爱情要更广，或许用“迷恋”来形容那些女性的行为更准确一些。
在阿兰·德龙演出他的处女作《当女人插手》（Quand la femme s’en mêle）之前，三个女人的“插手”共同促成了盛世美颜的电影之路。一个是叫琪琪，只是个小人物，但琪琪将他领入圣日耳曼德佩，这个街区里混迹许多演员，其中布丽吉特·奥贝（Brigitte Auber）又把他介绍给了导演伊夫·阿雷格莱（Yves Allégret），紧接着，导演的妻子米歇尔也被他迷住。正是米歇尔的坚持，阿兰·德龙才获得了一个小角色。阿兰·德龙自己后来也说，我人生里面的许多女人，争相敦促我去作演员，“我的职业生涯归功于她们”。那是1950年代。“女性成为我的动力。我欠她们一切。是她们启发了我，让我看起来比别人更好，比别人更强壮，更高大，并从她们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一点。”
《当女人插手》剧照
1960年，阿兰·德龙25岁，出演了他的成名作《紫色正午》（Plein soleil，又名purple noon）。这部片子的好莱坞版大家很熟悉，就是经典的《天才雷普利》，讲穷小子汤姆·雷普利本来受一位富豪之差，去地中海找他儿子，却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决心杀了富二代并取而代之。阿兰·德龙本来接到的角色是富豪之子，当时正在碧姬·芭铎大谈恋爱的莫里斯·罗内（Maurice Ronet）才要演男主角。但这个稍微崭露头角的小演员跟导演克雷芒（René Clément）说，他要演就演雷普利。再一次，女人又插手了。当时大家正在导演家里，导演夫人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大家的争执，抛出一句，“热内，小家伙说得没错啊”。于是阿兰·德龙就成了雷普利。
1999年上映的好莱坞版本中，马特·达蒙扮演了雷普利，这部电影当然非常精彩，但我没办法说马特达蒙是性感的。在我心里，马特达蒙差不多是个“呆头鹅”形象，他这个角色这之所以能说服观众，在于他聪明的头脑和诚恳的外表。
阿兰·德龙就不同了，他在成名作里展现出来的恰恰是“性感”。他长得太好看了，丰神俊朗，几乎可以称为人类长相的极限。这样一个令人痴迷的性感男人，用他的魅惑之美蛊惑了所有人，在那样一个海面星光点点的地中海夏天，有一种东西燃烧在每个人心里。另一个译名《怒海沉尸》，可以说是完全破坏了这部电影的气质，特别是二十五岁的阿兰·德龙在里面美艳不可方物（怒海沉尸一听还以为是什么灾难恐怖片），让你完全沉溺于他赤裸裸直视你的蓝色深海里。
《紫色正午》剧照
德龙版的雷普利身上还有一种无法表演出来的慵懒和天真，与此同时，他身上还混有忧郁、冷漠和黑暗，一个漂亮男孩，与此同时还是谋杀犯。电影大获成功，阿兰·德龙被称为男生版碧姬芭铎，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漂亮男孩。
阿兰·德龙后来回忆说，雷普利这个角色之所以适合他，是因为他无需用演技去塑造角色。他不是学院派的演员，他没有在学校里习得技巧后应用于表演。他是“偶然落入演员这一行”。他把“comedian”和“actor”作了区分，认为自己属于后者，他只是在生活。或许可以这么说，阿兰·德龙是依靠本能在表演。
然后就是一部接一部的电影邀约了。一直到80年代中期，阿兰·德龙几乎主宰了法国票房，爱上他的不只有女人，还有男人，除了法国，还有亚洲。除了观众，还有导演。德龙出演的电影合集，同时也大概率就是那二十年法国和意大利杰出作品表。
佐罗、死亡与怀旧
阿兰·德龙在中国观众里的知名度和地位，来自《佐罗》。1976年，《佐罗》在法国上映，1978年，也就是改革开放这一年，中国引入了这部电影，由上海电影制片厂译制出品。作为第一批在中国公映的西方电影之一，《佐罗》收获了7000万观众。所以《佐罗》和阿兰·德龙，简直是我父母那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视他为梦中情人，与此同时，对阿兰·德龙和扮演茜茜公主那个女演员的爱情八卦津津乐道。
《佐罗》剧照
我作为80后，第一次对佐罗有印象，也是通过法国电影。我上初中时，在央视6套第一次看到《天使艾美丽》，被女主角的精彩怪异深深吸引，除了她奇形怪状的谈恋爱手法，还有她脑洞大开时的想象，其中就包括想象自己是佐罗，黑夜里穿上黑袍，用长剑对镜头比划出一个“Z”字。
但《佐罗》绝不是阿兰·德龙最出色的作品，它是意法合拍片，讲的却是西班牙文化里的骑士故事。不过，阿兰·德龙一生拍过80多部电影，真正被电影节和电影奖项认可的却没几部，完全不像他的老朋友贝尔蒙多（Jean-Paul Belmondo）那样，因为参演许多新浪潮电影而获奖无数。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在阿兰·德龙的鼎盛年岁里，他几乎没有跟法国电影新浪潮的导演们有过瓜葛。据他自己说，因为那些导演并不喜欢他。直到1990年，他才跟戈达尔合作。
《洛可兄弟》剧照
60年代和70年代，是阿兰·德龙最辉煌的二十年。他最经典的作品也几乎都产自这个时期。阿兰·德龙几乎性感了三十年。
到80岁以后，他开始经常谈论死亡，被迫谈论死亡。特别是，当与他同时代的电影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世，每当此时，记者就会去采访他们的老朋友阿兰·德龙。就在去年9月，让-保罗·贝尔蒙多去世。采访中，德龙说，“我们两人都是法国电影的代表人物，我们总是被相提并论。（他的去世）让我非常痛苦。我想到了我自己，我们是同龄人，它（死亡）很快就会发生在我身上……准备好！”
他曾多次公开表示支持安乐死。2021年7月，在法国TV5 MONDE电视台，阿兰·德龙有过一次盛大的“回归”，因为自从2019年7月那次突发中风后，他都没出现在公众视线里。这次采访中，他回答了许多问题，包括“安乐死”。对此，他阐述说，“首先是因为我住在瑞士，在那里安乐死是可能的，还因为我认为这是最符合逻辑和自然规律的事。从某个年龄段开始，从某个时刻开始，人们就有权利安静地离开。而不去住院、注射或把身体托付给医疗器械”。他谈到自杀，这个念头出现的次数比以前更多。“（死亡）是一个年龄的问题，一个时间的问题”。
《任何相似之处》剧照
到今年11月8日，阿兰·德龙将满87岁，最近一次出现是大屏幕是在2019年上映的《任何相似之处》——是部烂片。这个采访中，年迈的德龙还告诉观众，他想再拍最后一部电影，一部值得留存的电影。关于想法，他心中倒是有一个：“我想和女导演合作最后一部电影，好歹跟过去有所不同”。他说出的导演名字是丽莎·阿祖洛斯，在外界看来，这是人相当怀旧的选择，因为阿祖洛斯是玛丽·拉福雷特（Marie Laforêt）的女儿，而拉福雷特，就是《紫色正午》里面那个叫人难忘的玛吉。
附：主要作品年表
紫色正午（Purple Noon ）1960
洛可兄弟（Rocco and His Brothers） 1960
蚀（L’eclisse）1962
豹（The Leopard ）1963
独行杀手（ Le samouraï）1967
游泳池（La piscine ）1969
红圈（Le cercle rouge）1970
佐罗（Zorro）1975
克莱先生（Monsieur Klein）19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