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国家,每三周就有一个医生自杀
微天下
他们像你一样,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
撰文 | 泉的向日葵
运营 | 屈昕雨
《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想象一下,工作日的早晨你是这样度过的。
早上八点零六分,被电话吵醒,发现已过了上班时间。因为头一天工作太过疲累,你直接在驾驶座上睡了过去,路上要匆忙给爱人回电,解释自己昨晚在哪儿,“压根没时间出轨”。
还没挂断电话,你就在医院楼下看到个艰难前行的孕妇。跑上去一看,婴儿的手已经出来了,需要马上做剖腹手术。
你领着孕妇坐职工电梯抄近路,来不及换手术服,以尴尬的姿势趴在她身上,手伸进裙子底,忙着把脱落的脐带复位。
与此同时,你还要解答四方疑问:听不懂专业术语的年轻同事,确认手术是不是免费的孕妇,一脸问号的孕妇丈夫,及急着问诊的另一位孕妇。
上述行程仅仅是每周97小时工作里的一小段,生死攸关,到手时薪却比医院停车计时器上的数字还少。
这段马拉松式真实噩梦来自BBC新剧《疼痛难免》(This Is Going to Hurt),源于亚当·凯同名日记式回忆录。该书曾获英国“国家图书奖”三项大奖,被誉为“掀翻整个英国卫生部的爆笑核武”。改编为英剧后,它沿袭了原著锋利诙谐的笔触,开分即拿下豆瓣9.4分。和大部分医疗剧里对“白衣天使”积极正面的讴歌不同,剧中,本·卫肖饰演的妇产科执行主治医师亚当及其同事绝非完美广告牌,通过他们的讲述,直击英国医疗残酷与黑暗的阴 影。
《疼痛难免》剧照
对不起,我真的努力过了
能精准还原医院职人百态,首先得益于原作者亚当·凯。
他爸爸就是医生。在医学院度过6年漫漫时光后,亚当·凯做了六年妇产科医生,后转行成为喜剧作家。数年后,重读过去写就的一线工作日记,他才“发现这份职业对人的期待有多极端、多不讲理……如何残酷地剥夺了我的个人时间,并对我的私生活造成巨大的冲击”。英剧《疼痛难免》亦围绕着压力重重的医疗工作对个人私生活的剥削与挤压展开。不过,相对于日记的分散式记录,一场医疗事故成为剧集主轴线,呈现随之而来的崩溃与重建。这场事故受害者正是开头提及的另一位问诊孕妇埃瑞卡。先兆子痫+产后大出血,险些一尸两命。
如果仅从事故调查文件来看,它属于纯粹的医疗失职。
先有亚当问诊时忽略了埃瑞卡提及的症状,没做血液检查,也没让她留院观察。后有亚当揽下他从未操作过的25周剖宫产手术,在产妇大出血后手足无措,还好助产士提前私下通知了主任医师洛克哈特,才避免了后续惨剧。
但剥离开冰冷僵硬的文件报道,可以窥见事故的另一面。
事发当日,医院床位整天都处于“深红色预警”下。亚当操刀了起码三台手术,间隙又要接诊和查体,等轮到埃瑞卡时,她已暂时脱离了不适状态,他便误以为这又是起常见的“狼来了”游戏。
手术当晚,亚当正参加他最好朋友的单身派对,接到上司来电临时救场,却迎来了本不应由他接手的难题。
事发后,亚当陷入无处可逃的“可能性”阴影。
他第一时间探望早产的婴儿,道歉,为他织婴儿用品,希望他能“健康成长”。在保育箱内成长的这个婴儿,成为他最深的牵挂。
同时,他难以摆脱焦虑、自责、愧疚、痛苦等负面情绪,常想起婴儿和产妇死去的幻象,变得疑神疑鬼,过分谨慎,不敢再冒任何风险。
《疼痛难免》剧照
书里,经历过负面事件的作者如此形容其感受:
“6个月了,我一次都没笑过,感觉笑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就像失去了至亲一样……医生朋友们反复谈及的另外一个问题是那些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悲剧和坏事。他们能准确说出事情发生时的产房号,即便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情了。他们还能记得病人丈夫当时穿的那双鞋,收音机里播的音乐,主任通知坏消息时颤巍巍的声音——堂堂六尺男儿几乎马上要淌下泪来。”
剧外,难以释怀的负面事件造成作者主动离开医疗行业。剧中,它除让亚当险些因渎职失业外,还酿成另一人的死亡:亚当的助理医师舒缇。
与来自伦敦医学世家的亚当不同,舒缇出身底层,是巴基斯坦移民。当医生是她打破阶层壁垒,实现向上迁跃的通道,被全家寄予厚望。
她是大家眼中典型的好苗子,勤奋,善良,专注,坚毅。参加工作不久,就能完成高难度手术,通过首轮考试,连一贯毒舌的亚当都表扬她优秀,提出要为她庆 祝。
然而,随后她却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真的努力过了。”
在她离世后,同事才发觉她罹患忧郁症,反过来倒推,才看到压倒她的稻草是如何一层层累积的。
每天14小时的工作,病人的抱怨及投诉,泡在看不完的资料里……她也曾怀抱希望咨询前辈,回复却令人绝望:“等你退休时,在你手下的死婴都能装满一辆大巴士了。要接受不了现实,还是赶紧抽身换一行吧。”
当寄予厚望的行业让人看不到光亮,有些人便选择彻底关上那扇门。
困在系统里的脆弱人类
“臭屁孩和臭娘们科”,是剧中亚当对妇产科的描述。
原著中,作者则概括妇产科的工作“暗无天日”“极端又无理”。可在封面,他却注明“献给NHS的情书”,像戳破皇帝新衣的孩子般滑稽荒唐。
NHS (National Health Service),即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它创立于1948年,一直秉承着三个原则:满足全体国民的需求;提供免费医疗服务;应依据临床需要、而非支付能力给予治疗。
“英国人崇拜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对我们来说,这个体系代表着绝对的骄傲和愉悦。”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上,600位医护人员摆出流光溢彩的“NHS”字母,引发全场欢呼,见证了这一“英国骄傲”的荣耀时刻。
然而,丰满的崇拜背后是医护人员“用爱发电”的骨感。
长期以来,NHS都面临人手紧缺、资金不足、效率迟缓等困难。疫情更让其遭遇重创,据《卫报》去年数据显示,全英NHS系统中排队等待就医的人数已逼近600万。
面对这辆嘎嘎作响的老爷车,与其粉饰太平,不如拉响警铃,应时而生的《疼痛难免》便是对它直言“Fuck”的红色预警。
随剧情推进,我们跟随亚当及舒缇,一步步见证了NHS光鲜之下的疲软,更对他们的境遇心有戚戚焉——每个困在系统里的年轻打工人,当热爱的工作导致你成为被剥削的对象时,如何才能与疼痛共 生?
剧中,经上司洛克哈特介绍,亚当决定“出卖灵魂一晚”,去私立医院代班,舒缇当晚则需一个人值班。通过交叉剪辑,私立医院与公立医院的对比尽现眼前。
人满为患的公立医院里,基础设施陈旧,医护人员连可以暂时休息的床都没有,还要忍受病人无理的抱怨。
《疼痛难免》剧照
私立医院只有四间病房,却配有十位助产士、大型水疗泳池、母婴感官互动中心,晚餐是服务员推车配送的芦笋烩饭,奢华如五星级酒店。
然而,收费高昂、精致华美的私立医院,却连备用血袋都少得可怜。一旦产妇大出血,只能紧急送往公立医院,接受更系统化的救治。否则,漂亮的枝形吊灯就可能是她们离开世界前见到的最后一眼。
有钱的患者能花钱买到最好的服务,也常瞧不起“能接受在走廊里生孩子”的人。可公立医院或许简陋,却有临床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及存量远超私立医院的药品,是救命首选。
当人们免费享受着NHS的服务时,却往往忽略了那些医护人员的技术娴熟建立在他们被严重压榨的基础上。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低薪高压,还有问题重重的医疗体系,破败的工作环境,紧张的医患关系,以及复杂的考核制度,层次分明的上下级系统。
“一名医生必须是个精神健康的人,只有这样才能在堆积成山的压力下做出决策,才能忍受将坏消息通报给已然愤怒无比的亲属,或者将死亡视为家常便饭。他们得具备那种无法通过记忆或者评分系统来考核的能力,一名伟大的医生得有颗肥大的心脏和扩张的主动脉,这样才能不断把涌溢的同情心和善意泵出给这个世界。”
是的,《疼痛难免》里的亚当等人并不完美,并不高大。他们会在更衣室偷偷哭泣,会因病人种族歧视的言论故意缝歪肚子上的文身,会对帮倒忙的同事反唇相讥,有时也会判断失误、言语过激。
但就像亚当指出的:“在这个国家,每三周就有一个医生自杀。”惊人的数据下,对于那些还坚持在NHS一线没有放弃的医护人员,他们的奉献不该被“当成理所当然”。
因为,就如书后记所言:“虽然他们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还总爱把生生死死的玩笑挂在嘴边,但他们仍然是那个小孩子,高中毕业时武断地在大学申请表的‘医学’专业一栏打了钩。他们像你一样,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