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全球最大碳移除工厂：碳移除工厂会是减排新突破吗？
近几年，减碳难题困扰全世界。传统的“关停转”方法无法满足复杂的社会发展需要。全世界都想找到一条平衡经济、持续稳定，和实际可行的减排方法。“碳移除和储存”技术似乎成了全球减排大业中的新思路：不仅能和减排直接挂钩，或许还能引发更多的减排技术拓展。
根据《福布斯》杂志统计，目前，26个商业规模的碳移除和捕捉项目正在世界各地运营，其中21个处于早期开发阶段；13个处于高级开发阶段，已达到前端工程设计阶段。
2021年9月8日，全球规模最大的碳移除工厂Orca在冰岛正式投入运行。Orca工厂的所属公司climework称，他们已经建成了15座工厂，计划到2025年时，能移除3亿吨二氧化碳。
这个听上去有些“多此一举”的减排技术到底是浪费时间金钱，还是关键一步？碳移除技术能否改变减排难题只见口号不见行动的困境？中国是否需要这样的“碳移除”工厂呢？Orca工厂的气候专家回答了这些关键问题。
真的不是多此一举吗？
Orca气候政策负责人贝特勒先解释了一个区别：碳捕捉（carbon capture）和碳移除（carbon dioxide）是不一样的。碳移除（carbon dioxide removal，CDR）能“直接移除”大气和海洋中二氧化碳，并将其储存起来。既可以通过工业手段，也有可以用自然方式实现碳移除。
贝特勒进一步解释：植被可以通过自然方法吸收二氧化碳，实现“碳捕捉和移除”。但如果植被土地遭到破坏，会释放更多的二氧化碳；关闭化石燃料的工厂也是一种方法，减少现有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但不能长期维持。通过技术手段将二氧化碳从空气中移除，然后以固体的形式储存下来，才算是完成了碳移除的全过程，也就是负二氧化碳排放（Negative Emission）。负二氧化碳排放不仅能把吸收现有的二氧化碳，更重要的是把过去积累的二氧化碳从空气中移除。
Orca这个词在冰岛语中是“能量”的意思，工厂所采用的技术应该被称为“直接碳移除技术”。工厂2020年5月开始在冰岛动工，耗资1500万美元。整个工厂包括2个大部分——碳吸收和解吸。
整体上，工厂像是用管道连接的4个集装箱。
Orca工厂 图源：Climeworks
每个集装箱内安装有6个带风扇的容器。风扇将空气吸进容器，内部的特制滤网吸附二氧化碳。吸收了足够的二氧化碳后，关闭容器开始加热到100摄氏度，将收集到的二氧化碳浓缩。运行时，6个容器中5个负责吸收二氧化碳，剩下的1个负责解吸转化。
浓缩后的二氧化碳与水混合，被注入地下1000 米深处的玄武岩中进行矿化。二氧化碳-水混合物大约两年内变成石头，在四个月内变成硫氢化物 （HS2）。整个碳移除和储存过程才算完成。借助冰岛独特的地质环境，埋入地下的二氧化碳合成物也不会轻易泄露。
Orca工厂示意图 图源：Climeworks
工厂最主要的争议应该就是存在的必要性，有种“为了这碟醋而包饺子”的既视感。再具体一点就是：建造工厂和移除碳的过程是否会排放更多的碳。
贝特勒解释，只需要将容器加热到100摄氏度，可再生能源足够给工厂供能，比如冰岛的地热电厂就够用了。制造集装箱和风扇的钢材采用可回收材料；工厂还对二氧化碳滤网进行重新设计，减少滤网的数量增加可重复使用的次数；整个工厂的搭建可以根据具体的地理位置和环境灵活设计，从整体上减少制造和生产过程中的碳排放。
Orca工厂生态循环 图源：Climeworks
碳移除和储存其实是Orca工厂生态循环的一部分。碳移除、加工、运输和再生产构成完整的循环。一旦工厂的规模扩大，效率和成本问题都会得到改善。贝特勒称，从去年9月刚开始运行时，成本为1200美元每吨，现在已经降低到400美元每吨，未来完全有能力降低到100美元每吨。
口号变成行动为什么这么难？
贝特勒作为Orca工厂代表参加了2021年的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6），介绍和推广碳移除技术。在官方视频中，贝特勒说对未来的市场发展很有希望。大会后没多久，全球最大的家族式私人银行和资产管理集团LGT集团和工厂的母公司Climeworks签订协议，LGT集团通过对Climeworks投资以兑现减碳目标，Climeworks将在未来十年内移除9000吨二氧化碳。
但在COP26大会上，贝特勒和Orca工厂的存在感明显不够。
在会场里，全世界的“大人物们”——领导政要、明星名流，坐着私人飞机和大排量的专车抵达格拉斯哥。在宽敞明亮的大会议厅里，他们在镜头前大声呼吁，口水横飞地承诺减碳指标；会场外的街头，以年轻人为主的气候变化抗议者嘲笑“大人物们”光张嘴不干活。这些抗议者的嗓门更高，口号更犀利，抗议现场一度成为“蹦迪现场”。不管大人物还是新人，动嘴比动手多。
为期2周的大会就这样结束了。COP26主席夏玛尔在记者会上含泪说道“这次大会失败了”。大会落幕，会场内外也安静下来，媒体的反思和对“大人物”的追问也浅尝辄止，大批参加抗议的普通年轻人也散去。环保的热度，来得快散得也快。大会和抗议产生的二氧化碳就没那么容易散去。
COP26主席夏尔马泪洒现场 图源：网络
贝特勒觉得这种“三分钟热度”的根源在于知识和教育。“人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环保到底是什么，比如说减少个人碳足迹，人们也不知道减少碳足迹其实很简单，也不清楚Orca这样的工厂确实能帮助他们减少碳”。
良好的教育，不断扩大的市场和媒体宣传能逐渐改良和解决这个问题。皮尤研究中心去年9月的一项研究显示，在对北美、欧洲和亚太地区17个发达经济体进行的调查发现，人们普遍担心全球气候变化对个人的影响。80%的受访者表示，他们愿意至少改变一些生活和工作方式。大家越来越意识到必须作出改变，不仅是个人层面，也是社会共识。
皮尤研究中心调查 图源：皮尤研究中心
但每次把口号变成行动，总少了一股关键的劲头或者推力。
贝特勒这样理解这种“乏力”：我们现在的社会经济是建立在化石燃料上的，可以说我们生活的一切是化石燃料“烧出来的”。这样不仅给我们带来了便利，也确实造成了气候变化。我们现在要建立一套新的体系，能让我们从化石燃料中独立出来，这意味着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现有的社会。
回想一下近几年我国愈发严格的环保政策和经济压力，大家都能感受到“独立”的难度有多大，需要的成本有多大。
碳移除还有未来吗？
Orca工厂目前每天能完成10公斤的二氧化碳移除。显然离公司的300亿目标很遥远。所以Climeworks的CEO也改口：到2030年，完成50万吨二氧化碳移除。比原定目标多了5年，是原目标的600分之一。
Orca工厂也有苦衷。碳移除技术依旧需要很多改进，根据微软公布的白皮书，工业碳移除的成本是自然碳移除的50倍。市场也没有足够的规模帮助碳移除企业盈利。目前来看，碳移除工厂的盈利方式之一是将二氧化碳凝固成固体或岩石后，买给石油公司。石油公司将这些二氧化碳埋入地下，以促进石油再生。
微软、马斯克、雪佛龙等大企业对碳移除技术都进行了投资，但碳移除技术想要大规模实施和投入依旧离不开政府的补贴。贝特勒比喻这就像是电动车，“早期的价格确实很贵，但必须扩大规模，这样才能降低成本，提高质量，这是必经的过程”。更重要的是，碳移除技术需要自己去开创市场。
实际上，不管什么样的方式，积极减排减碳才是正业。碳移除技术并不是树木植被的替代品。大力推广碳移除更强调绿色政策和监管，这是多种选择的组合拳。“当然可以继续种树，也可以加强管理和制定价格限制，但我们也需要Orca这样能的工厂，直接永久地实现碳移除。说到底，还是需要更大的规模”，贝特勒补充说。
既然时间紧任务重，能不能更加充分地、合理地利用一下现有的资源和手段。比如说名人效应呢？比如全球有名的“环保少女”格里塔。贝特勒表示格里塔之前参观了Climework在瑞典的旧工厂，如果她愿意，随时可以去新工厂参观。
又或者“家庭版的碳移除设备”是否现实呢？贝特勒解释说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因为这项技术起源自太空技术，本来想用在太空飞船上，所以有可能出现家用版。贝特勒还建议中国其实也可以考虑自己的碳移除工厂。
贝特勒对碳移除技术的未来还是很有信心的，他反复强调规模问题。如果从时间线角度分析，前期的高昂投入是必然，但全世界都明白减排目标的情况下，碳移除技术也许真的能成为减排瓶颈的关键之力。
（文/常百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