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在还是大哥大、软盘和笨重台式机的时代，美国空军开始展开AR增强现实实验，当时刚从斯坦福大学毕业的工程博士路易斯·罗森伯格（Louis Rosenberg）参与其中。一张他头戴AR眼镜，手持操纵杆的照片，到今天还在增强现实圈内广为流传。
1992年，罗森伯格为美国空军测试AR增强现实实验。罗森伯格供图
此后的几十年，罗森伯格成为了硅谷最著名的增强现实技术先锋，在人工智能、增强现实、虚拟现实、人机交换等前沿领域，他拥有300多个专利，并成功创立了若干个高科技企业。
今天，罗森伯格是人工智能公司Unanimous AI的创始人和CEO。其研发基于仿生物算法，立足人群的超级智能网络，对体育赛事、2020总统大选、饥荒、奥斯卡等做出了惊人准确的预测。
罗森伯格也是科幻迷，将自己对未来技术的预言用科幻的形式表现。2008年，他创作了一部科幻漫画《升级》，故事背景与今天的新冠疫情极为相似：全球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疫情，人们被迫躲入家中，从此生活在虚拟世界里。“人们不再面对面的互动，世界变得冰冷无比，”罗森伯格谈及这部漫画内容时说，“我真的不希望这变成现实。我写这本书是处于警示的目的。”
科幻漫画《升级》封面及内页
罗森伯格认为，基于增强现实，而非虚拟现实的元宇宙将不会是一个冰冷的世界，增强现实会把数字信息带入真实世界，让现实变得更美好。而且，他预计十年内甚至更短的时间内，增强现实元宇宙就会变得流行。
但这样的元宇宙也有黑暗面，特别是在个人信息的隐私保护和使用上。为此，他再次用科幻的形式提出警告。今年，他写了一部科幻短篇《元宇宙2030》，生动的描绘了十年后，人们生活在增强现实元宇宙中的一个幽默的约会故事。
“这些技术会很美妙，但同时也让人感到不舒服，因为它无时无刻的追踪你，扫描，操控你，”他说，“我想用这部短篇来展示一个平衡的观点，就是这些技术是利弊共存的，希望今后我们能通过监管和约束来解决这些弊端。
罗森伯格在TED大会演讲 罗森伯格供图
对话
浪潮对话｜AR先锋人物罗森伯格：十年后的元宇宙是什么样子？
@微天下：现在每个人都在谈论元宇宙，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它？
罗森伯格：我觉得定义一下是很有用的，我觉得，元宇宙实际上是基于屏幕的平面媒体过渡到无所不在的沉浸式媒体。有人认为这种过渡是虚拟现实，也就是你进入一个完全模拟的世界，也有人认为是增强现实，也就是让数码信息成为自然世界的一部分。
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在讨论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还有别的一些词比如延伸现实、混合现实等。
现在Facebook说，所有这一切我们都叫它元宇宙，它推动了一个更广义的定义，因为他们认为沉浸式媒体是未来技术的关键，但这个话题人们一直在说，说了很久了。
@微天下：你很早就介入这个领域，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些技术都没有得到大规模普及呢？这次的讨论，和以往又有什么不同呢？
罗森伯格：我30年前开始做增强现实的时候，非常非常贵，硬件又大又笨重，保真度也很差，很难做到可以消费者使用的水平。
真正产生影响的，是高速互联网的普及，因为即使你有能力做图形，即使有很好的头盔等硬件，如果没有高速互联网，依然无法实现好的体验。
我们花了很久，差不多几十年时间，才真正拥有了让全球数十亿人能接触到的高速互联网。所以我认为这是移动互联网的基础设施，是最关键的一环。
2007年，第一部iPhone手机面世，到2012年，智能手机才真正变成了一回事，这之后的十年中，移动互联网成为了我们和数码信息互动的首要方式。
我相信，元宇宙将是下一步取代移动互联网的东西，到时候和人们互动的数码信息都不在手机上，而是在增强现实硬件如眼镜上，那会是一个增强的元宇宙，你依然能看到现实世界，但数码信息却围绕在你周围，这些技术会变得非常广泛、流行。
至于虚拟现实元宇宙，我认为在游戏、娱乐、特定的商业中会有很好的应用，但它不会像增强现实元宇宙那样成为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微天下：你更看好哪些技术？对元宇宙的实现，你是否有个预期时间表？
罗森伯格：Facebook在这方面的声音最大，但苹果也将在短期内推出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组合的头盔，我相信他们计划到2024年，2025年，会推出非常轻的增强现实眼镜。我觉得到时候就会像iPhone刚出道时一样。iPhone之前是没有智能手机的，但很快在5-7年内，就成为行业标准了。我想当苹果公司推出增强现实头盔的时候，也会很快变得无处不在，而且有数以千计的开发者为这个世界创造内容。
其它公司也都介入很早。谷歌很早就推出了谷歌眼镜，苹果则倾向于等待，等消费者市场真正准备好的时候再推出。
至于Facebook，至少目前我看他们在推动纯虚拟世界，有点类似Facebook推出的方式，是一个非常受控的平台，用户需要带上头盔和手套，我觉得它在游戏、社交媒体、短期的商业活动中会流行，但人们真的不喜欢长时间戴着这样绑在脸上的东西，而增强现实的轻量级头盔，不会让你感觉与周围环境隔绝，我觉得这会更广泛，取代手机和电脑成为大多数人日常生活的互动方式。
有很多技术都被炒得很热，但始终没有发生，或者发生的很慢。我认为增强现实和虚拟现实已经经历了这些阶段，他们已经花了比任何人预期的更多的时间，现在我们真的终于进入到最后的阶段了。
@微天下：你曾说，当虚拟物体和物理现实结合的时候，也将是最后一步。这最后一步指的是什么？
罗森伯格：我指的是人们与数码信息互动关系中，过渡的最后一步。一旦数字内容变得和我们周围的世界一样真实的时候，虚拟和现实之间就不再有界限，我们正在朝这个方向发展，因为增强现实技术，它将发生的更快。在增强现实中，虚拟的事情会像自然事物一样真实，那才是终极的元宇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你可以创建虚拟内容，不必再遵守物理定律，对于一些领域如艺术和教育，很多令人惊喜的事情将发生。但同时，当世界虚实不分的时候，我也认为会有很多危险出现。
@微天下：那我们现在就来谈谈你的担忧。你觉得元宇宙可能出现的最大的负面影响是什么？
罗森伯格：要打造一个增强现实的世界，就必须紧密追踪用户，看用户在做什么，看什么，他们往哪个方向在看，盯了多少时间，他们是不是指着什么东西，在和谁说话等等。所以那个时候，平台供应商有着极致的能力来追踪和监视用户，乃至影响、操控你，这就变得很危险。
想象一个虚实不分的世界，你走在路上，看到一个新东西，比如一种新的饮料，每个人似乎都在喝这种热门的饮料，它看起来是自然现实的一部分，但事实上却是广告商植入进来的，他们知道你会走到那里，知道你会看哪个方向，就把这些产品放在那里，造成一种它本来就在那里的假象。
这种广告植入可能会很有操控性。我们现在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广告，它看上去像广告，我们也知道它是广告，但在元宇宙中，你看到街上的一个东西，可能就没法分辨它到底是原来就在那儿的还是植入在那儿的，而如果人工智能也介入的话，就会更加有操纵性，你甚至可能看到并非是真人的人，可能是某个产品或服务的代言人，当你和这个人互动的时候，你不一定会知道。
@微天下：那该如何避免或缓解这些风险？
罗森伯格：这些元宇宙企业一定要受到监管，这些控制元宇宙的公司必须告知我们，环境中哪些内容是真实存在，是我们偶尔遇见的，哪些是付费内容。
这些企业在跟踪用户，保存和使用数据，以及行为预测等方面都必须受到限制。
而且监管一定要尽早介入，早在行业搭建起基础设施前就介入，否则就太晚了，现在社交媒体的问题就在于，等到人们意识到该监管的时候，问题已经变得很严重了。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改变商业模式。现在社交媒体之所以有很多问题，都是因为它采取了用户用个人信息来换取免费使用的模式，看起来用户似乎得到免费服务，但却会成为广告商定制内容的靶子，因为你的个人信息被第三方使用了，所以这就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如果能改为订阅模式的话，比如人们为元宇宙付月费，但不允许你追踪我，不允许将我的个人信息商业化，不能售卖任何产品，那很多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不过这里的问题是，到时候用户是不是会愿意付月费，他们可能已经习惯了免费模式。
@微天下：和今天的社交媒体拥有的用户数据量相比，我们怎么理解元宇宙中上传的数据量？
罗森伯格：我觉得和今天的社交媒体相比，元宇宙的数据会变得非常私人。今天我们在互联网上留下的数据是你点击哪里，如何浏览等，而在元宇宙里，你的行为、脸部表情、语气，甚至心跳、呼吸速率等生物数据都会被记录下来，这些都是可以被追踪的，而如果它被广告商所使用，就会被侵入、操纵。我希望这些数据能够被正面的使用，这样人们才可以有很好的元宇宙体验，而不要被第三方所用，以操控你的想法。
@微天下：真正的元宇宙时代，人们还有关掉设备，逃离元宇宙的选择吗？
罗森伯格：我觉得这得靠消费者去推动，但问题是，一个产品如果流行，消费者就很难拒绝它。虚拟现实可能还好，如果你不想玩游戏或看电影，你不戴设备就好了。但如果是增强现实，有着成千上万个应用，到处都是数码内容。你走在大街上，走过某个建筑有什么历史故事，路过哪棵树是什么品种，这些信息都会展示给你，如果你不戴增强现实眼镜的话，会感觉自己落后了，错过了什么信息。所以到时候人们会有很多压力，逼着自己去适应，去从普通的手机过渡到智能眼镜上。这就跟20年前你不喜欢互联网一样，但现在，互联网是每个人生活的中心，如果没有互联网，你就很难适应。我想增强现实到时候也会这样。
@微天下：你能否帮我们设想一下未来，比如十年后元宇宙最好和最坏的场面？
罗森伯格：我想十年后一定会有元宇宙，它将影响所有人。到时候人们不再盯着手机，而是东张西望的看着环境中各种信息。他们走在路上，将看到虚拟的艺术作品或教育信息，人们的生活会变得极为丰富。我觉得就会像生活在童话世界里一样，物理法则将不再适用，动一动手指就会有神奇的事情出现，增强现实的元宇宙，那会是一个很美妙的地方。
但它也有黑暗面，付费广告会无处不在，根据你的个人信息来追踪你。我们的生物信息如血压、瞳孔等都会被采集，我们看到的一些神奇的事情，却可能是人工智能基于我们个人信息植入在那儿的，它也可能是政治广告或其它的一些有目的的信息输入。我们将没法分辨真假虚实。
所以一定要有监管，让我们能享受到元宇宙的魔法，而不用去担心幕后的大企业来操纵我们。
延伸阅读：作者科幻短篇《元宇宙2030》，描绘了十年后的元宇宙生活
文/微天下美国观察员 金煜
责任编辑：陈运兰 SN2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