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中东国家土耳其的对非外交活动可谓高潮迭起，先是在10月份，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颇为高调地访问了非洲国家安哥拉、尼日利亚、多哥等国家。埃尔多安此举显然是希冀与前述非洲国家建立更为密切的合作关系，从而进一步增强土耳其在非洲的战略影响力。接着，又于12月18日，在地跨欧亚两洲的历史名城、土耳其最大城市伊斯坦布尔举行了第三届土耳其-非洲国家伙伴关系峰会。对土耳其而言，这场峰会可谓盛况空前、高朋满座。与会的非洲国家代表规模庞大，不仅有16位非洲国家的元首或者政府首脑亲自出席，而且还有26名相关非洲国家的外长，以及近80位各国部长级官员与会。一时间，大有奥斯曼帝国荣光再现的质感。土耳其如此积极地拓展其对非洲外交，意欲何为？
故作惊人语 其实心有“谱”
作为“新奥斯曼主义”代言人的埃尔多安，深知非洲国家的支持对于土耳其意欲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价值所在。正因如此，在10月份访问安哥拉时故作惊人之语：联合国安理会无权决定人类的命运，人类的命运也不应该依赖二战中“少数胜利国”的仁慈。现在整个世界和所有生活的领域都在发生变化，外交、商贸和国际关系都发生着彻底的改变，但全球安全的结构却不可思议地还建立在之前的基础上。
世界不止五个国家！在12月18日的第三届土耳其-非洲国家伙伴关系峰会上，其再次直言：“有13亿人口生活在非洲大陆，但它在安全理事会没有代表。这是一个巨大的、公然的不公正现象。”
事实上，无论埃尔多安在安哥拉议会演说中的惊骇世俗之言，抑或在第三届土耳其-非洲国家伙伴关系峰会再次为非洲国家进入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摇旗呐喊，只不过是其声东击西的策略手法，事实上有其背后的自私自利的盘算和考量。埃尔多安貌似是为非洲国家仗义执言，实则不过是其虚晃一枪，为谋求非洲国家对土耳其加入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行列给予支持，而开出的空头支票。
高调政治秀 低调贸易路
土耳其虽然位居欧亚两洲的地缘战略关键节点，地缘位置与战略价值毋容置疑。但据此尚不足以成就土耳其的全球大国之梦想。客观言之，土耳其依然是一个地区国家，充其量，是一个中东地区的要角。其在国际上并无太大的影响力。然而，非洲50多个国家和非洲联盟都能派出高层到伊斯坦布尔参加第三届土耳其-非洲国家峰会，对埃尔多安以及整个土耳其而言，这都是无上的荣光。此种情势对埃尔多安在国内的声望而言，无论如何都是加分项。这也是为为何具有新奥斯曼主义执念的埃尔多安长期以来一直坚定地推进土耳其的对非洲外交和战略的重要原因所在。
尽管在外交上高调示人，但土耳其在谋求对非洲贸易问题上要低调许多。土耳其与非洲国家间的伙伴关系始于2005年。很快，到2008年，亦即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年，非洲国家联盟就宣布土耳其为其“战略伙伴”。紧接着就在伊斯坦布尔举行了首届土耳其-非洲国家伙伴关系峰会。此后，土耳其与非洲国家的关系开始了强劲发展态势，相互间的伙伴关系亦在2009年升级成为战略伙伴关系。到了2014年，在非洲国家赤道几内亚首都马拉博举行了第二届土耳其-非洲国家峰会。当然，土耳其对非洲的外交攻势，在最初几年里，主要聚焦的是世界其他地区不太关注的非洲穆斯林国家，如苏丹和索马里。比如当2011年埃尔多安访问摩加迪沙时，其是 20 年来首位到访的非非洲国家的元首。
当然，土耳其正义与发展党政府努力为之的对非外交，成效也颇为显著。之所以如此断言，这里有数据为证。一方面，在埃尔多安2003 年开启正义与发展党政府总理的处女航时，土耳其在整个非洲大陆只有12个大使馆，而且其中大多数还分布在相关存在伊斯兰文化认同的阿拉伯国家。而到2021年，土耳其驻非洲国家大使馆的数量已经飙升到了43个，不仅如此，土耳其还在其中19个大使馆设有武官。毫无疑问，不断增长的大使馆数量以及内设职位表明，土耳其与相关非洲国家在各领域交流、互动与合作呈现不断深化和发展的态势。另一方面，也更为重要的是，土耳其对非洲的贸易出现了迅猛地增长，从埃尔多安总理处女航时的不足 60 亿美元增长到2021年的 260 亿美元。当然，在土耳其的对非贸易问题上，埃尔多安有更为宏大的抱负和野心，其希冀双边贸易尽快达到500亿或750亿美元。
无人机开道 不仅为钞票
2014年的第二次土耳其-非洲国家峰会之后，土耳其对非贸易开启了强劲增长态势。尤其是其对非洲的无人机业务，可谓一飞冲天。以至于埃尔多安在今年10月份访问非洲大陆时颇为骄傲地宣称：“我在非洲的每一个地方，每个人都在询问土耳其无人机。”
埃尔多安所言并非无稽之谈。土耳其的贝拉克塔（Bayraktar）武装无人机的确已经显现了其在冲突中可以发挥决定性作用。这是因为这些无人机不仅被用来有效地阻止了利比亚东部的哈利法·哈夫塔尔对位于该国西部的首都的黎波里被的进攻和占领，而且也使得阿塞拜疆在2020年的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中意外战胜了亚美尼亚。
就在本周，《纽约时报》还报道称，由于土耳其和其他国家提供的无人机，埃塞俄比亚政府设法扭转了一场一度看起来几近失败的战争。尽管土耳其尚未证实其向埃塞俄比亚出售无人机，但在上个月，土耳其与埃塞俄比亚阿比总理签署了一项军事合作协议。据相关媒体报道，土耳其的贝拉克塔无人机不久后就出现在埃塞俄比亚政府与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间已经存在许久的冲突中。
非洲国家之所以有兴趣购买土耳其无人机。一方面，其采取“低价位王”策略。贝拉克塔无人机每架大约 100 万至 200 万美元，它们不仅比美国的旗舰死神无人机便宜十倍以上，而且更容易获取。美国在无人机销售上有其潜规则，专供其盟友使用。
在军事术语中，让军队充分释放战斗潜能的技术被称为力量倍增器。对于土耳其来说，无人机一直是一种政治力量倍增器，使其能够与更多的国家进行深度互动。尽管土耳其尚未公开和确认购买了其无人机的所有国家，但据相关媒体报道，购买或有兴趣购买的国家包括乌克兰、波兰和阿尔巴尼亚、摩洛哥、突尼斯和卢旺达。吉尔吉斯斯坦上周收到了其第一批供货。
土耳其之所以乐此不疲地推动无人机外交，赚钱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或者说更重要的，还在于它能够叩开与相关国家互动的大门，籍之，土耳其获得倍增的战略影响力。这是因为，仅仅与非洲国家建立关系就能够使其在世界其他地区也具有影响力。以土耳其与埃塞俄比亚的亲密关系为例。土耳其是埃塞的第三大海外投资来源。事实上，土耳其在整个非洲大陆的所有投资中，有将近三分之一流向了埃塞俄比亚。
土耳其所图何在？原来与埃塞俄比亚的亲密关系能够使得土耳其对数千公里外的埃及产生自己的影响力。这是因为，与埃塞俄比亚就尼罗河水域发生争端的埃及，显然不希望土耳其与埃塞俄比亚过从甚密。在利比亚问题上，同样如此也。与的黎波里的良好关系能够让土耳其具有影响法国、意大利的能力。这是因为这两个国家在利比亚都有自己的经济利益。
通过这种方式，土耳其在非洲大陆迅速扩大的影响力也使其在北非和欧洲同样具有自己的影响力。原来土耳其对非外交，更加心仪的是其籍之借力打力的超强影响力。
欧洲过往 屡试不爽
近代以来，欧洲国家在非洲的罪恶殖民史，可以说，是非洲国家永远的伤痛，也是其挥之不去的过往。可以说，今天非洲面临的种种发展挑战与困境与西方国家近代的罪恶殖民史不无关系。需要指出的是，这也是非西方国家拓展与非洲国家关系时，能够引起非洲民众共鸣的颇为受用的外交语言和素材。事实上，在非洲谈欧洲的过往，赢得非洲的共鸣，肯定屡试不爽。
作为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埃尔多安显然深谙此道。埃尔多安很清楚，就对非洲的殖民史而言，土耳其不仅自身可谓一片空白，没有这方面的黑历史，而且还可以不时地拿欧洲国家的这段黑历史说事，从而俘获非洲民众的情感和认同。正因如此，埃尔多安在10 月的安哥拉议会演讲时，针对法国在非洲大陆的殖民罪行，公开进行谴责，声讨殖民主义。土耳其在对非洲国家的外交方面，之所以一路攻城略地，高歌猛进，正是此套路使然。这也正是西方国家最难以理解的地方。非洲国家对西方的许多不满，对西方外交官来说，可谓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朦朦胧胧而不透明。西方人想当然地认为过往的殖民史不过是过去的历史陈迹，应该束之高阁。实则不然。
土耳其领导人之所以能够进入非洲，不仅是因为他们有可供贸易的技术和商品，还因为他们不是来自西方。
（文/李兴刚 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