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从大地震到新冠疫情 10年两场大型危机 日本能挺住吗?

微天下

关注

作者:白飞,曾担任新京报记者,2011年3·11地震后前往震区采访

距离2011年3月11日,已经整整10年。

10年前的3月13日,我和另三位新京报记者,从东京出发,绕过因地震中断的高速路,全程山路,向刚刚遭遇大地震的日本宫城县,探索前行。

经过一夜颠簸无眠,我们于次日晨抵达大地震重灾区之一,宫城县名取市閖(shuǐ上町。

这是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沿海小镇。名唤閖上町。顾名思义,是寄望“水困于门”。

2天前中午3时左右,在地震山摇的9级大地震20余分钟后,至少十米高的海啸,从太平洋怒号而来。

没有任何“门”能困住海浪,这个有着近万人口的小镇,迎来“末日“。

被海浪抹平的小镇

传统的日本小镇,多以密集的独栋小楼(日语里叫“一户建”)、优雅庭院和道路阡陌为主要特征。整洁、干净、静谧。

我们眼前的閖上町,同样安静,只不过,是死亡和废墟下的死寂。

整个小镇,已经看不到几栋完整的房屋,任何城镇里常见的物事,都以你难以想象的姿态展现在眼前:比如倒挂在树梢的汽车;被硬生生剥了皮的柏油路;揉成“麻花”的自行车,以及,一头扎在乌黑淤泥里的一辆丰田,车门处赫然几个血红色大字:此处有三名(死者)……

海啸,摧毁了镇子里所有木造房屋,将它们像玩具积木一般冲垮、揉碎,再裹挟着大大小小、各型汽车、船只,向内陆推搡,浩浩荡荡,深入到数公里、甚至十余公里处。

之后,再原路返回,退回大海。

海浪退去时,将大量的房屋建材、汽车等也一并带走,抛入太平洋。一年多后,很多废墟,漂移到了对岸的美国。

海浪,带走了镇子里几乎一切。目之所及,一片空旷。只有地基,和海浪未及带走的残破建材、杂物。

方圆数里,看不到灾民,救援人员也很少(实际也无处可救,少量的救援队伍,仅在各种姿态的破碎车体里,寻找可能性微乎其微的生还者)。

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腥味和各种物体燃烧后的焦糊味。周遭如时间停滞般寂静。耳边唯一能听到的,是三三两两、灰黑色、低空飞行的海鸥,他们的啾啾声很清脆。但此时听来,则如悲鸣。

閖上町总人口近万,超过七百人在海浪中失去生命。

结束采访,准备离开时,我们偶然发现远处一名男子的背影。他站在被海水撕了一层皮的房屋地基上,面对大海,久久伫立。

他是我们在诺大的閖上町废墟上,看到的第一位平民。

几次想上前搭话,但最终放弃。

废墟无声、海鸟悲鸣。这位男子,成为海啸过后的閖上町,唯一“挺立”的存在。

核电站 连环爆炸

3月14日,我们一行四人,继续沿着海岸线北上。

后来证明,这是一个十分幸运的选择。如果我们选择南下,将直接进入福岛,与另一场世纪大灾难,迎头相撞。

2011年3月14日11点,福岛第一核电站3号机组燃料厂房发生氢气爆炸;

2011年3月15日6点,福岛第一核电站4号机组燃料厂房发生氢气爆炸。

……

福岛接连发生核爆炸的消息,我们是稍晚些时候才知道的。因为高速中断,我们租用的车只能选择偏僻的山路行进,手机没有信号,也不知道外界的消息,即便福岛核电站离我们不过百余公里。

开车的司机是个台湾人。我们花高价才说服他,跟我们在前路未卜、充满风险的灾区转悠。

我们没能说服任何一位日本司机跟我们一起。理由都是同样:担心“被爆”。这是个日语词,中文意思是“被辐射”。

核电站14日、15日接连爆炸时,我们正在宫城县仙台、石卷等地灾区,踩着海啸后满地的黑色淤泥,步行采访。

在一个海拔较高,受海啸影响较小的小镇,我们从当地户外广播中,听到了核电站接连爆炸,发生核泄漏的消息。

广播中反复播放:福岛第一核电站发生核事故,放射性物质泄漏,有随着风向北部扩散的风险。此外还特别强调,空中的放射性物质可能附着在雨滴上,降落到地面。

没过多久,我们感觉额前湿润,抬抬头,下雨了……

我们四人来得匆忙,都没带伞,当地灾民和救援队伍也都继续在雨中奋战,于是我们也只好在雨中,硬着头皮继续工作。

向东京逃跑

福岛核电站三次爆炸,并发生核泄漏的消息,越来越多的传到我们耳朵。

我们也知道,几天前蜂拥飞至日本,前来采访的中国各地记者,又开始蜂拥回国。有些甚至都还没抵达灾区。

当时中国驻日大使馆也做出了一个决定:撤离灾区中国侨民。

我们偏居日本东北,手机里刷到的国内对日本核泄漏的报道,远远多于我们在核电站仅百余公里外能获知的信息。

气氛陡然变得十分紧张。但我们所在的仙台灾区,民众和自卫队依旧在慢吞吞的实施救援,没有任何恐慌的气息。

眼下需要决定,是继续留在灾区,还是回国?

我们打电话回北京,请示当时的报社分管领导:

“大多数中国记者都撤了,我们撤不撤?”

电话那头的回答很迅速:“新京报记者要留下!“

我们临时决定,离开可能被风吹来放射性物质的仙台,先撤回东京。

台湾司机求之不得。赶紧让我们上车,将车窗全关上(担心辐射),返回东京。

因为不敢开窗,我们坐在闷罐一样里的车里聊天、写稿打发时间,走走停停的向东京进发。但要回东京,我们必须经过福岛县。

车穿过福岛时,台湾司机不断看导航地图,告诉我们这里离福岛核电站有多远。最近的时候,是40公里。

日本政府当时设置的福岛禁区,是方圆20公里。

接近东京首都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道路上的车慢慢多了起来,直至最后完全堵塞不动。

因为担心核辐射,岩手、福岛等地很多民众,纷纷向东京、向日本南部撤离。铁路和航班都已停运,许多人遂拖家带口,自行开车逃离核辐射“危险区”。

我们的车,堵在一段双车道山路上。天很黑,看不清前面排了多少辆。

但所有车都很安静,没人下车观望,也没人鸣笛,无声地靠在道路一侧,等待。

山高、夜黑、车多人多,却异常安静,安静得甚至让人感到莫名的诡异。

另一侧的道路,一直没有来车,畅通无阻。

我在车里憋闷,想问司机:旁边的路为什么不能走?但话未出口,我立即意识到了为什么。耐住性子,继续等。

车内沉默时,司机突然启动车辆,猛地从等待的车龙中“脱身”而出,驶向一侧空车道。临走还抛下一句话:日本人真傻!

我转头看了看车窗外,正好和一辆还在等待的车内、一名日本小男孩惊愕的眼神相遇。

那一眼神,至今想起,仍感如芒在背,烧灼无比。

两位无畏记者

抵达东京,基本到了安全区。此时,日本大地震被正式确认为9.0级别。国际原子能机构,也开始将福岛核事故的严重性,与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相提并论。

最初几天,因为一直在山区或灾区,信息闭塞,我还在嘲笑国内“抢盐风潮”(国内当时传出流言,说加碘盐能防辐射,引发民众抢盐,一包普通食盐的价格甚至被炒高至十倍),但到东京后,每天看到的新闻报道越来越多,我也开始对核辐射心生畏惧,甚至超过东京6级余震的恐慌。

但报社没让回去,我们也只能在东京待着。

期间,我还能看看日本媒体的报道,写点稿子,但另两位记者,陈杰和褚朝新就呆不住了。他们不懂日语,灾害越来越严重,身在日本,却什么也做不了。

陈杰终于忍不住,把我们四个召集到一起,说要去福岛。

我一听立马炸了,坚决不同意,并把日本媒体每天连篇累牍的、有关核事故和核辐射有多严重的报道,一一讲给陈杰听。

但陈杰铁了心要去,他问褚朝新,你去不去?褚朝新回答:去!

我仍不死心,继续喋喋不休地劝两人,不要以身涉险。陈杰说,你和韩萌(我们一行唯一的一名女记者)都还没孩子,你们别去了。我们去。

我最终没能劝住陈杰和褚朝新。两人通过华人渠道,再次花更高的价钱,找到一位“无畏”的华人,开着车,重新向灾区进发。

这次的目标,是当时令整个世界为之色变的福岛。

后来,陈杰和褚朝新的这次冒险之旅,我只能从几天后新京报的四个整版报道中得以看到。

两人抵达了福岛20公里核禁区的最边缘。新京报当时的标题用了“勇闯”,突出了报社两名记者这次福岛采访的价值。但后来我发现,似乎远不止于此。

在核爆炸后一个月内,无论是日本媒体,还是BBC、法新社、CNN等国际大媒体,都罕有涉及核禁区边缘的报道。这意味着,陈杰和褚朝新,极有可能是那个三月,全球最抵近福岛核禁区的记者。

灾区至今仍在疗伤

面临9级大地震、10米高大海啸,以及核泄漏这样的世纪级大灾难,日本国民表现出来的惊人秩序意识,可能会让当时在日本的每一位外国记者深有感触。

但之后灾区重建的效率和速度,同样“令人感触“。

作为世界发达国家,灾区重建、尤其是灾民生活重建的速度能有多快?

不少人当时认为,应该不会慢。

但事实的情况是,直到十年后的今天,受灾的日本东北地区三县,仍有超过4万人过着背井离乡的“避难生活”,他们依然没有真正摆脱“灾民的身份”,尤其是受核事故影响最重的福岛灾民。

大地震、海啸和核事故后,数十万灾民住进了条件艰苦的临时住宅。这些有点像活动板房的住宅原本是应急之用,当地政府最初也计划只住1-2年。但是,新建住宅跟不上,只能2年过后又是2年,2年过后还有2年……

直到最近三四年,日本灾后临时住宅才逐渐减少,越来越多的灾民搬进了家乡新建的公营住宅,或者其他租赁性私人住宅。

但这一数字并未完全清零,到2021年3月,还有931户住在临时住宅里。

而福岛,尤其是核电站附近,则成为“永久回不去的故乡”。

日本中央政府的重建工作看起来也很“拖沓“。

2011年大地震后,日本政府立即调集资源和财力,开始了名为“重建城市“的灾区复兴计划,包括住宅重建、危险区域人口迁移,城镇重新规划等。这一计划,直到7年后的2018年才基本完成。

地震和海啸,导致日本东北地区的轨道交通要道“常磐线“遭到严重破坏。地震9年后的2020年3月,这条线路才全线恢复运营,。

被规划为“灾区复兴大动脉“的四条公路,要到今年中旬才能完成,且只是”预计“……

10年后 新的危机

2011年3月11日的那次大地震和核事故,是日本战后成长为世界经济大国后,遭遇的最严重危机。当初受灾最严重的福岛、岩手、宫城三县,经历长达10年的复苏期,且至今仍未完全结束。

如今,大地震10年后,日本再次面临新的危机:新冠疫情。

一年的防控,日本疫情多次出现反复。311大地震时日本民众体现出来的“秩序感”和集体行动意识,似乎在新冠病毒前“失灵”。

包括东京在内,日本各地病例仍在每日增长,不断有新的死亡。

截至12日,日本累计病例已经超过了44万,是亚洲疫情最严重的国家之一。8464人死于病毒,这已经接近311大地震遇难人数的一半。

这样的疫情,不仅重创日本经济,更直接威胁到四个月之后的东京奥运会。

311地震次年开始长期执政的安倍政府,曾期待这次奥运,成为日本“重新起飞”的契机。但目前来看,奥运极有可能因疫情成为“拖累“。

前后10年,先后两场大型危机,日本还能挺住吗?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