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场“天价豪赌”来了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最荒谬的IPO”来了。
美东时间11月19日,AI助手Claude的开发商Anthropic正式在纳斯达克挂牌。首日开盘报111.50美元,较83美元的发行价上涨34.34%,盘中最高升至115.10美元,随后涨幅收窄。收盘报97.17美元,较发行价上涨17.07%。按完全摊薄口径计算,公司估值一度超过2万亿美元,收盘时约为1.8万亿美元。
此次IPO按发行价计算的完全摊薄估值约为1.5万亿美元,较市场早先讨论的2万亿美元低约四分之一。不过,公开发售总额依然高达813亿美元,超过了SpaceX在今年6月创下的750亿美元纪录。
两家公司还有一层关系。Anthropic向SpaceX购买算力,支撑Claude运行;而SpaceX旗下的xAI开发了Grok,也在与Claude争夺用户。
这场IPO完成之前,美国独立投资研究机构New Constructs曾将其称为“2026年最荒谬的IPO”,并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其是在试图利用美国公开市场投资者的轻信。
如今,发行已经落定,但围绕这家公司的争议并未停歇。
图/视觉中国
利润
Anthropic的故事,始于2021年。
彼时,包括达里奥·阿莫迪在内的一批OpenAI前研究人员创立了这家公司。他们希望沿着自己的技术研究与安全治理路线,开发更强大也更可控的人工智能系统。
2023年,Claude问世;去年,Claude Code开始参与代码编写、测试、调试和项目修改;今年,其又推出Claude Cowork,将类似的任务执行能力延伸至更广泛的知识工作领域。
从一个能够回答问题的模型,到一套能够参与完成工作的系统,这一变化将Anthropic带向了企业市场。
CIC灼识咨询董事总经理陈一心对中国新闻周刊总结,Anthropic踩中了两个行业转折点:一方面,企业开始从试用模型转向采购生产力;另一方面,编程成为最早规模化落地的智能体场景之一。
企业愿意为AI完成的工作付费,正在转化为Anthropic的收入。
招股书显示,截至今年9月底,过去12个月为Anthropic贡献至少10万美元收入的客户超过1.19万家;一年前,这个数字只有950多家。同期,贡献至少100万美元收入的客户超过1900家,贡献至少1000万美元的约有250家。Anthropic还披露,超过一半的《财富》美国500强企业已成为其客户。
Claude Code的产品宣传页面。图/Anthropic官网
老客户也在为它花更多的钱。
Anthropic披露,截至9月底,其净收入留存率(NRR)达约900%。按其算法,这个数字可以简单理解为同一批客户最近三个月贡献的收入,约为一年前同期的9倍。
不过对于这一惊人的数字,晨星(Morningstar)科技行业高级股票分析师Malik Ahmed Khan提醒,需要谨慎解读。
他解释,900%的NRR主要受到按Token使用量计费的弹性推动,而非传统软件企业通过增加付费席位实现的扩张。随着模型能力提高,开发者可以运行更复杂的智能体任务,让模型多轮调用工具、执行操作,进而消耗更多Token。
换言之,企业即便没有增加多少使用人数,也可能产生数倍的AI账单。
天使投资人、人工智能专家郭涛也表示,Claude Code让模型调用从零散问答转向持续的软件开发任务,单次任务可能触发大量链式调用,从而提高客户消费金额。
不过一个现实的问题是,Anthropic还没有实现稳定的盈利能力。
今年第一季度,Anthropic营收47.31亿美元,经营亏损16.67亿美元。到了第二季度,营收增至115.55亿美元,是上一季度的两倍多。公司也扭亏为盈,实现了9.74亿美元的经营利润。
但盈利没能延续。到第三季度,Anthropic的营收继续增至169.56亿美元,比二季度多了54亿美元,却录得5.67亿美元的经营亏损。
多卖了54亿美元,利润怎么反而没了?
成本
突出的变化在算力和基础设施支出。
此前,收入快速增长,该费用被逐渐摊薄。第二季度,Anthropic每收入100美元,这一项花费从第一季度的72美元降至48美元。
Khan此前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第二季度业绩标志着Anthropic推理业务的单位经济性取得重要突破。但他同时提醒,Anthropic将模型推理与前沿模型训练研发支出合并列示,长期算力采购又具有较高固定成本属性。
“这一经营模式与其说像轻资产软件公司,不如说更像固定成本高昂的工厂。”Khan表示,每当新一轮大规模训练启动,或者Token使用量下降,利润率都可能剧烈波动。
第三季度的数据,某种程度上印证了Khan的判断。当季,Anthropic每收入100美元,算力和基础设施费用又上升到了58美元。
未来还有更大的账单。
按11月10日修订的招股书,Anthropic已签订的采购和租赁承诺合计约9009亿美元,绝大部分与算力和基础设施有关。其中约707亿美元将在今年9月底后的12个月内到期。
这些算力能否如期交付,还要看数据中心建得多快、电力能否到位。
然而美国中期选举后,民主党赢得国会两院多数。数据中心建设带来的电价、用水和社区影响,也获得了更多关注。外媒报道,一些投资者担心,监管变化会拖慢项目建设,选举后部分数据中心及电力公司的股价随之下跌。
对Anthropic来说,这些变化最终会落到供给和成本上。公司已经签下长期采购承诺,未来的增长又需要更多算力。项目如果推迟,能拿到多少资源、何时拿到、价格如何,都可能影响它向客户提供服务。
而投资者在付出约1.5万亿美元后,还是希望Anthropic能持续留下现金。
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金融学教授、知名估值学者阿斯沃斯·达摩达兰此前估算Anthropic的股权价值约为1.475万亿美元,与此次完全摊薄发行估值接近。
在他的模型里,到2036年,Anthropic年营收达到1万亿美元,长期税前经营利润率达到27.5%。公司每增加3美元收入,需要新增约1美元投入资本。
换句话说,接近此次发行估值的测算,要求Anthropic在未来十年要把生意扩大到今年第三季度营收年化水平的约15倍,还要在持续研发、采购算力的同时,提高长期利润率。
New Constructs给出了更谨慎的判断。据其向中国新闻周刊提供的一组估值模型,该机构即使假设Anthropic到2035年实现约1.21万亿美元营收、税后经营利润率达到20%,测算出的股权价值也约为1.1万亿美元,低于此次发行估值。
而在相对保守的增长情景下,该机构测算Anthropic的股权价值仅约1440亿美元,不及此前市场讨论的2万亿美元的十分之一。
图/中国新闻周刊整理自New Constructs提供的估值模型难度看起来不小。
护城河
投资者期待的增长,还取决于Anthropic自己的选择。
其在招股书中告诉投资者,有些时候,即使新模型能力更强、客户愿意付钱,公司也可能因为安全风险而限制发布。
这样的决定已经发生过。创始人信提到,开发Claude Mythos Preview时,团队发现,它的网络安全能力已经强到需要额外的保护措施。Anthropic最初只通过特定项目,向少数合作伙伴开放。后来,采取额外安全措施后,才推出面向更广泛用户的Claude Fable 5。
Anthropic称,这个决定让其放弃了可观的收入机会,也给竞争对手留下了空间。创始团队预计,随着模型能力增强,以后还会遇到类似的选择。
这与公司向投资者描述的增长路径形成了一种张力。Anthropic需要持续推出更强的模型,让客户用得更多。但模型越强,也越可能需要花时间评估风险。推迟发布,意味着收入可能晚一点兑现,也意味着对手多了一段追赶的时间。
安全也可能带来商业回报。陈一心认为,大型企业采购AI时,会看重安全测试、可控性和稳定性。短期延迟发布,未必损害长期价值。郭涛则提醒,这要看客户是否愿意为安全支付溢价,以及审核究竟会拖慢多少产品迭代。
如果管理层认为应该暂缓发布,股东却希望更快增长,谁有权决定?
Anthropic为此设计了一套特殊的治理安排。它在特拉华州注册为公益公司。董事会需要平衡股东的经济利益、受到公司行为重大影响的人群利益,以及公司的公共利益宗旨。
此外,在特别表决权有效期间,创始人一方通过F类股,掌握一般股东表决事项50.1%的投票权。长期利益信托则通过T类股,拥有选举和罢免董事会多数成员的权利。
公众投资者买入的A类股也有投票权。但即使他们对某项决定不满意,要靠投票推动改变,空间仍然有限。
达摩达兰对此提出疑问。在他看来,衡量公司治理的一项重要标准,是外部股东不同意管理层时,能否推动改变。Anthropic将关键决策权交给创始人和信托,公众股东则需要相信,这些人能够妥善使用权力。
这套安排或许有助于Anthropic抵御短期资本市场压力,却也意味着,当公司为了安全而放弃收入机会时,普通股东未必有权改变这一决定。
对于投资者而言,他们不仅需要为Anthropic尚未实现的增长支付高价,还必须接受一个前提:这个未来,自己未必有权参与决定。
这不只是估值问题,也是信任问题。
记者:石晗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