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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被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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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印度“蟑螂运动”的第二季

2026年10月以来,新德里围绕选举争议举行的抗议持续不断。

当地时间10月23日,印度新德里,数百名抗议者挥舞印度国旗,试图向印度选举委员会总部行进。他们要求暂停选民名册“特别密集修订”(SIR),恢复被错误删除的选民登记,并要求印度首席选举专员吉亚内什·库马尔辞职。

约两周前,印度警方在首都加强安保,在“蟑螂人民党”(CJP)创始人阿比吉特·迪普克飞抵新德里时将其拘留。此后,抗议者又在10月16日尝试于康诺特广场举行“挥舞三色旗”游行,中央公园被提前关闭,迪普克在前往集会途中再次被警方带走。

几个月前,这群以“蟑螂”为名的年轻人,因考试泄题、教育不公和就业困境走上街头,通过持续抗议最终推动教育部长达门德拉·普拉丹辞职。如今,这场运动的关注点已经转向选举制度。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涉及选举的议题天然具备更强的政治杠杆作用,直接触碰印度选举制度的公信力底线,让原本聚焦教育领域的局部运动,升级为覆盖更广泛社会层面的公共诉求。

“我的名字被删除了”

2026年春天,印度西孟加拉邦完成新一轮选民名册修订后,38岁的沙希达·法基尔发现,自己的名字不见了。

法基尔来自西孟加拉邦北24帕尔加纳县的戈宾达普尔村。约20年前,她和丈夫前往孟买谋生,此后一直靠做家政维持生计。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家人向有关部门出示了她的出生证明、学校证明和父母的土地文件。她的祖父曾出现在1952年的选民名册上,父母的名字也在2002年的名册中。然而,这些材料并未能立即消除她面临的身份质疑。

7月19日,法基尔外出买东西时被警方带走。她的丈夫贾曼·法基尔告诉媒体,家人得知消息后,带着相关证件赶到拘留地点,希望证明妻子的身份。几天后,他们得到的消息却是:法基尔已经被送往孟加拉国。

根据家属向媒体的讲述,法基尔先被转送至印度东北部,随后与其他被拘留者一起被带到边境,交由边境安全部队处置,最终进入孟加拉国境内。法基尔的家人称,她在被拘留期间无法及时与家属联系,也没有获得充分的身份核查机会。

法基尔的儿子随后向印度最高法院提出请愿,称母亲的祖父和父母均曾出现在印度选民名册中,而她本人名字被删除,并不能直接证明她不是印度公民,要求将母亲带回印度,恢复选民资格,并要求相关方面澄清为何将母亲遣送。9月17日,最高法院要求中央政府对此作出回应。

法基尔的遭遇并非孤例。印度选民名册“特别密集修订”自2025年6月在比哈尔邦启动以来,已在多个邦和中央直辖区展开。选举委员会要求核查选民登记信息,清理已故者、重复登记者及迁离原登记地者的记录,称目的是提高名册准确性,维护选举程序的完整性。

《印度快报》报道称,在当时已开展修订的30个邦和中央直辖区,超过1.3亿个名字被从草拟选民名册中划出,涉及已故、重复登记、永久迁离及无法联系等不同情形。批评者则担心,若核查过程不够透明,或申诉机制难以触及,真正有投票资格的人也可能被排除在外。

法基尔所在的西孟加拉邦的数据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担忧。加尔各答研究机构萨巴尔研究所对当地数据分析发现,在被删除或仍处于审查程序中的选民中,女性占比高达61.8%。此外,删除记录也较集中地出现在穆斯林及低种姓人口较多的选区。

选举委员会内部也出现争议。在过去10个月里,两名选举委员苏克比尔·辛格·桑杜和维韦克·乔希至少14次就选民登记、删除与恢复程序,以及数据库访问权限等问题提出书面异议。

这场内部争议,让选举委员会的独立性再次成为焦点。2023年,印度议会通过新的选举委员任命法案,将原先由最高法院确立的遴选机制中的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替换为由总理提名的联邦内阁部长。新机制下,遴选小组由总理、总理提名的内阁部长和人民院反对党领袖组成。批评者认为,政府一方在三人小组中占据两席,可能削弱选举委员会的独立性。印度首席选举专员吉亚内什·库马尔,正是依据这一新法案获任的首位首席选举专员。

钱峰指出,“特别密集修订”引发的争议,加上选举委员会内部异议被公开披露,进一步损害了公众对该机构的信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蟑螂人民党”的抗议开始从教育和就业问题转向选举制度。对这群年轻人而言,考试公平和就业机会关系到个人能否向上流动,选举制度则关系到他们能否通过投票改变政策、追究权力责任。

“在这里,我们一起失败”

22岁的阿迪娅是新德里抗议人群中的一员。在她看来,这场运动吸引年轻人,不只是因为选举制度出了问题,在考试公平与选民权利的争议之后,还有一代印度青年积累多年的挫败感。

过去一个多月,阿迪娅投出了100多份简历。她每天花十多个小时浏览招聘网站、修改简历、填写申请表,却始终没有获得一份工作。她学的是经济学,大学期间,她完成了课程、学术项目和研究报告,原以为毕业后能找到一份与专业相关的工作,但真正开始求职,她才发现,不少企业希望应聘者有工作经验,最好入职后就能独立承担任务。

“父母和亲戚不断询问求职进展。可对于应届毕业生来说,如果没有人愿意给我们第一份工作,我们又怎么获得经验?”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在日常生活中,我是一个失败的人,一个尚未找到工作的毕业生,一个让家人担心的人,也是一个在投出100多份简历后,开始怀疑自己能力的人。”但在抗议人群中,她发现,周围的人也有着相似的经历。“蟑螂党是唯一让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的存在。”她说。

这种挫败感并非个别现象。印度阿齐姆·普莱姆基大学3月发布的《2026年印度工作状况》报告显示,印度高等教育规模持续扩大,但毕业生就业增长未能跟上。2004年至2023年间,印度每年新增毕业生约500万人,但每年找到工作的毕业生约为280万人。报告还显示,15至25岁毕业生的失业率接近40%。

钱峰分析,印度青年面临着教育与产业需求脱节等结构性问题。一些高校课程更新和实践训练跟不上就业市场的变化,年轻人即使获得学历,也未必能找到与所学专业相匹配的工作。当教育被视为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学历却不能兑现相应的职业期待时,失望便不再只是个人的感受。

2026年,考试公平问题为这种积累已久的焦虑提供了一个出口。印度医学入学考试NEET-UG曝出泄题争议,考试被取消后重新举行;与此同时,中央中等教育委员会(CBSE)十二年级考试也出现答卷错配事件。

韦丹特就是最初将考试错配事件曝光的考生。2026年5月,他发现,CBSE在成绩核查过程中提供给他的物理答卷并非自己所写。他把问题发到社交媒体上,引起广泛关注。随后,CBSE承认发生了答卷错配,并向他提供了正确的答卷。答卷纠正后,他的物理成绩从65分改为74分。

韦丹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围绕CBSE问题发声,让他看到公开表达能够带来改变。但在他看来,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个学生最终获得了多少分,而是学生不应该每次遇到问题,都必须依靠一条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的帖子,才能得到有关部门的关注。

7月25日,随着考试争议持续发酵,教育部长达门德拉·普拉丹宣布辞职。这是抗议者提出的主要诉求之一,也让部分参与者相信,集体行动能够迫使政府回应他们的要求。

阿迪娅也表示,年轻人必须为自己的权利站出来。但她也清楚,街头行动不会直接带来一份工作,也不能保证她今后找到理想的职业。但在抗议现场,她不必独自解释自己的失败。“在这里,我们一起失败。” 

“蟑螂运动”能走多远?

印度教育部长达门德拉·普拉丹辞职时,“蟑螂运动”一度迎来高光时刻。这个从网络讽刺中诞生的青年社群,用数周街头抗议,将考试公平问题推上公共议程。几个月后,他们再次走上街头,矛头从考场转向选民名册争议。正如“蟑螂人民党”创始人阿比吉特·迪普克所说,“蟑螂运动”进入了“第二季”。

10月14日,一个名为“反对SIR人民联盟”(People Against SIR)的跨组织平台在新德里成立。参与者包括学生团体、农民组织、工会,以及关注妇女、达利特人、阿迪瓦西人和少数族群等议题的公民社会组织。迪普克也参与其中。农民领袖拉凯什·蒂凯特、律师普拉尚特·布山等人则被列为后续反SIR行动的参与者或受邀人士。

这一平台提出,反对选民名册“特别密集修订”的行动不应局限于单一组织,而应由不同社会群体共同推动。原本以青年和考试公平为主要关注点的“蟑螂运动”,由此进入一个更广泛的社会动员网络。

10月23日,联盟发起新一轮街头行动。组织者还宣布,后续抗议计划将覆盖全国88座城市、18个邦、145个组织。由此,选民名册“特别密集修订”争议不再只是少数青年组织提出的疑问,而是逐渐成为学生、农民和公民社会团体共同参与的公共议题。

与此同时,反对党也在推进自己的行动。印度国民大会党等反对党质疑“特别密集修订”可能损害选民权利,并要求选举委员会回应相关争议。国大党已定于11月1日在新德里的拉姆利拉广场举行集会,计划联合其他反对党继续施压,并通过地方会议和基层走访,联系选民名册中被删除姓名的人,帮助符合条件者重新登记,将相关问题纳入更大规模的反“特别密集修订”动员。

参与者增多,并不意味着各方已经形成了目标一致的政治联盟。对反对党而言,选举公平是一个能够凝聚共同立场的议题;对农民、工会和公民社会组织而言,参与抗议则为各自关心的问题提供了新的表达渠道。对“蟑螂人民党”来说,与这些组织合作可以扩大影响力,却也带来一个难题:当运动进入更复杂的政治议程,它还能否保有自身的独立性?

迪普克此前已明确表示,“蟑螂人民党”暂时不会注册为政党,而是继续作为独立压力团体运作。8月,他在接受采访时说,印度当下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向公共机构施压的社会运动,而不是再成立一个政党。10月14日,他再次表示,“蟑螂人民党”不会并入任何政治党派。

钱峰认为,“蟑螂运动”为印度反对党提供了围绕选举公平开展合作的契机。反对党可以通过议会质询、司法诉讼和媒体监督,将街头诉求转化为制度议程。但对坚持独立定位的“蟑螂人民党”而言,与反对党合作也是一把双刃剑:合作过深,可能被执政党指为党派动员,削弱运动的独立性;保持距离,又可能限制其推动制度改变的能力。“如何在扩大影响力的同时保持独立,将决定‘蟑螂运动’能走多远。”

发于总第125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印度“蟑螂运动”的第二季

记者:郑立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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