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3月11日，国际能源署（IEA）宣布，32个成员国一致同意，从各国应急储备中调拨4亿桶石油投放市场。
“规模空前。”IEA执行董事法提赫·比罗尔如此形容石油市场面临的挑战与此次释放储备行动。
一次释放4亿桶石油储备，是1974年IEA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释储行动，也是IEA第六次协调成员国释储，此前五次分别发生在1991年、2005年、2011年，以及2022年（两次）。2022年，为对冲俄乌冲突影响，IEA曾在一个月内两次协调释储共计1.83亿桶石油，当时曾被认为是对石油供应最大规模的人为干预。
IEA释储往往被认为是安抚市场情绪，甚至应对能源危机的关键举措。但是此次IEA宣布规模空前的释储后，油价不仅未回落，反而继续冲高。市场仍在焦虑，加之一些亚洲国家已经在限制能源消费，一场能源危机的迹象似乎已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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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空前的释储
在此次IEA协调释放储备前，日本已经宣布单独释放储备，但是IEA协调释储更具信号意义。比罗尔表示：“石油市场是全球性的，因此需要全球行动应对重大供应中断。”
对于两者的差异，中国石油大学（北京）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油气政策与法律研究中心主任陈守海解释，比如中国的战略储备动用机制就与IEA成员国的协同行动有所不同，更多是基于国内形势的独立决策。
尽管此次释储规模是2022年的两倍有余，但是国际油价短暂回落后上涨，3月12日盘中，5月交货的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便重回每桶100美元上方，并维持在高位。陈守海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此次释储实际安抚市场效果远不及2022年俄乌冲突后的两轮释储。
2022年3月30日之后，随着美国、IEA相继宣布释放石油储备，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WTI原油期货价格一周之内的跌幅均超过10美元/桶，回落至100美元/桶左右。
陈守海认为，2022年俄乌冲突后，欧美对俄石油制裁仅影响贸易流向，俄石油生产设施未遭破坏，而且并无有效出口封锁，印度等国增加采购俄油，减少从中东等地进口石油，形成贸易再平衡，市场整体供应量未变。这种波动处于石油储备调节范围内，因此释储效果较好。但是霍尔木兹海峡封锁造成国际石油供应量大幅减少，对市场的影响更直接、绝对。
根据IEA 3月12日发布的报告，战前每日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原油和成品油约2000万桶，如今通过数量微乎其微。IEA称之为史上最大规模石油供应中断的原因。
资深能源战略专家、中国石油国际部（外事局）联络处原处长杨汉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IEA释放的4亿桶储备，即便全部投放，也仅相当于全球约20天的消费量。而根据物流能力，这些储备实际日均释放量仅120万至400万桶，仅能弥补实际缺口的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数据分析公司Kpler的原油分析主管 Homayoun Falakshahi认为，关键在于释放储备的速度，平缓释放难以影响市场。一旦战争超过45天至50天，释放4亿桶石油储备并不足够。
3月15日，IEA披露更多释储细节。成员国已经向IEA递交各自释储计划，亚太地区成员国即刻释储，美洲、欧洲成员国会从3月底开始释储。
位于日本福冈县的国家石油储备基地。图/IC
美国、日本是释储主要来源。此前，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透露，美国将释放1.72亿桶石油，预计需要120天左右完成。粗略估算，美国每天释放的石油储量仅为143万桶。
尽管IEA表示，目前全球原油和成品油可观测库存超过82亿桶，为2021年2月以来最高水平，但此次规模空前的释储行动只能起到缓冲作用，恢复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是关键，而这取决于保险与航行安全。
“尽管纸面数据看似乐观，但实战中储备的释放速度存在严重滞后，如美国需13天招标，最快3月底才入市，且成品油如柴油、航空煤油短缺可能比原油短缺来得更快、更致命。一旦炼厂因原料中断而停工，再多原油储备也无济于事。”杨汉峰表示，释放储备更像是在为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争取时间”，而非直接平抑油价。一旦战争超过45天，全球将面临产能永久性损失的威胁，届时储备将失去意义。
亚洲受冲击更大
“加大从非海湾地区进口、适当释放储备之后，下一步要做好限制，甚至中断部分消费的预案。供给中断，消费不可能不受影响，将成本最小化是目标。”中国石油大学（北京）副教授郭海涛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
限制消费、价格管控已经成为一些国家下一步政策选项，多数国家也有相应的政策工具。陈守海表示，我国就有成熟的油价调控经验，2007年石油危机时曾出台油价“天花板”政策，规定国际油价超过130美元/桶，国内终端销售价格不再上涨。
就在IEA宣布释储当天，德国联邦经济和能源部长卡特琳娜·赖歇表示，政府计划限制加油站每日只能上调一次油价，并且进行更为严格的反垄断审查。不过她并未给出政策实施的时间。一些亚洲国家已经采取行动。越南政府就宣布，临时取消燃料进口关税，以确保国内供应稳定，这项关税措施将持续至4月底。
从释放石油储备的急切程度不难看出，相比欧美国家，亚洲国家此次所受冲击更大，因其对中东地区油气更为依赖。
IEA统计，2025年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原油和成品油八成运往亚洲，其中460万桶运往中国，210万桶运往印度，620万桶运往亚洲其他国家，而流向欧洲、美洲的石油仅为60万桶、50万桶。
如果说当前石油尚有替代来源或替代外运路径，战争对天然气供应的影响更大。IEA表示，去年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LNG超过1100亿立方米，几乎占据全球LNG贸易量的五分之一。其中九成销往亚洲，仅有一成销往欧洲。IEA认为：“目前没有替代路径将这部分气量运至市场。”
此次战争开始后，东北亚LNG现货价格（JKM）从战争前约12美元/百万英热单位，一度快速飙升至25.40美元/百万英热单位，涨幅超过100％。欧洲TTF价格也同步暴涨至51.94欧元/兆瓦时（约16.74美元/百万英热单位），单日涨幅一度超过50％。
杨汉峰认为，由于卡塔尔约85％的LNG供应亚洲，海峡封锁导致亚洲买家被迫转向美国和西非地区抢购现货。数据显示，至少8艘原定驶往欧洲的LNG船已改道亚洲，导致欧洲库存补充困难，价格联动上涨。只要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亚洲买家就必须支付更高的“风险溢价”来确保供应，而欧洲则相对从容，价格涨幅因此受限。
“LNG供应高度集中，卡塔尔、澳大利亚、美国三大出口国合计占全球LNG贸易量近80％，其中卡塔尔占比约20％。澳、美虽为主要替代来源，但受LNG设施建设周期长、短期产能释放弹性低限制，全球无快速启动的备用LNG产能，亚欧需求国只能争抢有限现货。”陈守海表示，天然气贸易以长期协议为主，现货占比远低于石油，市场流动性不足。同时，天然气储存条件苛刻、成本高昂，全球储备规模远小于石油，仅能用于区域短期调峰，无法应对跨区域长期供应中断。
不同亚洲国家对进口LNG依赖程度，争抢高价现货气源的能力，以及各自能源消费的差异决定了所受影响多寡。
如果建立一个坐标系，纵轴衡量进口LNG占天然气总需求比例，横轴衡量天然气发电量占总发电量比例，会发现虽然泰国、孟加拉国等国对于进口LNG依赖度均在三成左右，不及日本、韩国几近百分之百的依赖度，但是对于天然气发电的依赖程度均超过六成。这意味着一旦进口LNG减少，其电力系统便会受到冲击。
3月9日，孟加拉国宣布关闭全国高校，提前进入开斋节假期。政府解释称，大学宿舍、实验室和教学楼耗电量较高，关闭校园有利于缓解电力系统压力。当前，孟加拉国政府已经将天然气有限分配给发电厂，一些工厂被迫停产。
天然气在孟加拉国能源消费结构中占比一半以上，是重要发电燃料。在孟加拉国2025年进口LNG中，近75％来自卡塔尔，而卡塔尔93％以上的LNG出口需经霍尔木兹海峡。
巴基斯坦对进口LNG的依赖程度与孟加拉国类似。3月9日，巴基斯坦也宣布了旨在减少能源消费的措施，包括关闭学校、减少燃料补贴，以及公共部门实行四天工作制等。
3月8日，孟加拉国首都达卡，大批车辆排队等待加油。图/视觉中国
这些限制能源消费的措施，让人联想到20世纪70年代能源危机时汽车排队加油的情景，能源危机是否再次来临？
“史上最大危机”，这是沙特阿美CEO阿明·纳赛尔描述的中东油气产业现状，但是当前油价实际上低于2022年俄乌冲突后139美元/桶的高位，以及2008年创纪录的147.5美元/桶的水平。
彭博社能源与大宗商品专栏作家Javier Blas认为，目前不能断言能源危机已经到来。受影响的商品种类、价格上涨幅度和价格上涨持续时间是构成能源危机的三个要素。他认为，当前能源市场远未达到2021—2022年的痛苦程度，当时欧洲的情况可以用“能源危机”来形容，更不用说1973—1974年和1979年的情况了。
他认为，过去50年，能源市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1973—1974年能源危机期间，石油是唯一重要的能源来源，甚至发电也离不开它。当时，石油发电量占全球总发电量近25％，如今这一比例已经降至3％。
另外的变化来自供应端，经过页岩油革命，美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产油国，2025年其原油日产量达到1360万桶。Javier Blas认为，这使得美国在定价方面拥有更多话语权。
不过，即使美国能够实现石油自给自足，但是由于石油的全球定价，美国也难逃油价上涨的压力。3月11日，美国汽车协会发布数据显示，美国汽油平均价格环比上涨22％，升至每加仑3.58美元，创下21个多月以来最高水平。
杨汉峰认为，当前国际油价未能触及2008年和2022年的高点，并非因为地缘政治风险不够大，而是因为全球石油市场已从“供应紧张”时代进入了“供应过剩”时代。历史上的石油危机如1973年、1979年，往往伴随着全球石油供应量大幅、长期削减。
“现代石油危机的引爆点已经变化：从物理短缺转向价格冲击和金融恐慌。简单来说，石油危机的门槛变低了，不需要像过去那样没油可用，只要油价暴涨就足以引发危机。”杨汉峰说。
国际能源市场重组？
市场正急于寻找中东地区之外的油气来源。泰国能源部长奥达蓬·勒比汶此前表示，政府计划从西非和美国购买原油，并加快进口多元化进程，以减少对中东的依赖。
对于依赖油气进口的国家而言，进口多元化一直是确保能源安全的关键。但是在2022年俄乌冲突后，随着美欧对俄罗斯油气制裁，选择已经变少，例如欧洲就在持续降低对俄罗斯油气的依赖。2025年，俄罗斯是第三大产油国，单日原油产量为911万桶。
日本经济产业省今年2月公布的数据显示，日本进口原油中，近96％来自中东地区，创下有统计数据以来的最高值。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时，日本对中东的石油依存度在70％至80％之间，日本也一直试图通过多元化来分散风险，然而俄乌冲突后，日本反而越来越依赖海湾国家。与日本类似，韩国也有约70％原油来自中东地区。
有能源行业资深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其实日本、韩国早在30年前就曾设想过建设俄罗斯通向本国的输气管道。但是由于此后地缘政治变迁，以及LNG技术发展，日本、韩国更多考虑立足海运，获取LNG满足天然气需求。
当前，美国正在放松对俄罗斯石油的制裁。3月5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表示，为缓解全球能源压力，确保石油持续流入全球市场，美国财政部发布了一项为期30天的临时豁免令，允许印度炼油厂商购买俄罗斯原油与石油产品，但只涉及滞留在海上的石油交易。据统计，截至3月4日，全球海上约有1.2亿桶俄罗斯原油。
就在今年2月，美国与印度刚刚达成协议，美国将自印度进口商品的关税从50％降至18％，印度则需要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并从美国购买石油。3月6日晚，贝森特进一步表示，除了已经允许印度购买俄罗斯原油，美国还在考虑放松其他对俄罗斯石油的制裁。
除去俄罗斯石油，美国并未阻止伊朗石油出口。贝森特在3月16日表示，美国正允许伊朗继续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石油。“伊朗的船只已在运出石油，并且我们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以向世界其他地区供应。”
释放此前被制裁的石油灰色供应，这成为当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但是这却很难逆转俄乌冲突后重组的国际能源市场格局。
陈守海认为，2022年俄乌冲突后，欧美对俄石油制裁引发国际石油贸易格局的实质性重组，而此次战争对国际油气市场的影响与俄乌冲突存在本质差异，其冲击集中于短期，不会改变既有贸易格局。中东油气在全球供应链的核心地位不会因此次短期冲突根本动摇，但长期话语权将随全球能源转型逐步弱化。
“此次战争引发的市场波动，与历次石油危机逻辑一致，油价高企与供应安全风险将进一步倒逼各国加快能源转型，提升清洁能源、可再生能源开发使用比例，优化能源消费结构，从根本上降低对传统油气的依赖。同时，各国为规避地缘风险，将持续推动油气进口来源多元化，减少对特定区域的依赖。”陈守海说。
发于2026.3.23总第122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4亿桶石油背后的能源保卫战
记者：陈惟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