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传媒评论
作为澎湃新闻CEO，邱兵的姿态，总有点让人雾里看花。
他浓墨重彩地张扬理想主义，把故事抛给用户，却从不主动解释产品机理，好让澎湃在竞争激烈的新闻客户端市场显得更具说服力。
有人语意暧昧地揣测邱式叙事的用心，也有人说，“邱三篇”不知所云，澎湃前景不明。
前景不明，这是当下新媒体产品的集体境遇。恰逢东方早报头版推出2016年征订广告，宣布将全新改版，我在此时拜访邱兵，携带着来年纸媒去路以及新媒体前途的诸多疑问。
在上海延安中路颇有些怀旧气息的东方早报编辑部，邱兵，还是那个情怀不离的邱兵，只不过，这一次，他更多地谈及情怀背后的逻辑。
经过澎湃上线一年多来的探索，此次东方早报的改版，不仅关乎一张报纸的编辑思路，它与澎湃命运休戚相关，更多地透露出邱兵及其团队对媒体融合方向性的思考。
谈停刊
轻易关报纸是不合理的
近期上海连续有报纸传出停刊消息。坊间也有人猜测东方早报是否会步后尘。尤其澎湃已在主流媒体的互联网阵地战中抢得不错的身位，有一种观点认为，东方早报存不存在，已不重要。
邱兵还是希望报纸能够活下去，最好是有滋有味地活下去。他说，报人都有报纸情结，束手就擒有点不甘。这是情怀打底。
更现实地谈论这个问题，邱兵觉得，尽管现在各地报业集团比较困难，但轻易去关报纸，是不合理的。
他否定了以往我们关于融合发展的一般认识。
“融合发展最重要的特点，或者它导向的结果，不是要把两个东西搞成一样。现在，有时候澎湃会用东方早报的稿件，有时候又是澎湃先发，东方早报把它的文本改一改，报纸上再登。我觉得这不叫融合发展。”
按照现有的模式，报纸基本上是被边缘化的，而且会加速报纸的灭亡。现在，澎湃的覆盖面很广，一天有四五千万的访问量，东方早报，大概二三十万份发行量。在互联网的冲击之下，纯粹从基本数量来讲，报纸已经很弱小了。这次东方早报改版，要改出一个独立的定位来，而且，要有存在的价值。
“东方早报和澎湃，更多是在新闻价值的判断上，梳理问题的工具方面，有相互借鉴的空间。但将来在运作上的区隔应该比较彻底。融合发展最根本的结果应该是，网和纸，都能确立各自的特点，定位非常清晰，甚至人员切割也要比较清晰，这样才有生存的可能性。”
邱兵及其团队，经过这一年多的探索，发现报纸和客户端两边的价值所在，把报纸的属性定清楚之后，着手对团队和核心运作，进行重新规划。
不肯就此放弃报纸，另一个重要因素是，邱兵还不想把未来完全寄望于澎湃。他不排除再转型的可能性，希望团队探索一些新的互联网产品。
“东方早报将来会怎么样，我觉得我没有把握去说这个事。报纸会不会一直活下去，没有人会有结论。但是我不赞成说，现在报纸全部装进澎湃算了。我觉得我们还有一些别的阵地，可以去转。比如，这个城市有几千万人口，将来运营一个定位于上海的优质的互联网媒体，也是有可能的。”
对于报纸，邱兵还怀着一个更文艺的念想。在国外，在一些高端场所，看到一个有风度、有涵养的人，边吃早餐边读纽约时报这样优质的报纸，他常常被触动。尽管阅读习惯变了，报纸这一介质被普遍唱衰，但他还想试一试：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面，将内容极度优化，把新闻纸变成时尚的一部分？
邱兵开玩笑，像福山雅治这样的男子，穿着风衣，应该夹着报纸吧，玩手机，太扯了。
谈改版
吃透上海，锁定5万人数据库
东方早报内部已经明确报纸的气质，将来的架构也基本形成。
订阅广告上有两个改版的关键词：一是研究，二是上海之核。
前几天，邱兵读到村上春树在《1Q84》里面写的一句话：报纸是一种对“突发”的事件积极报道，而对“持续”的事件态度消极的媒体。他在微信朋友圈里调侃，也许村上春树早就想过报纸应该怎么改？
邱兵的设想是，东方早报要倒过来做，应该做些研究，强化厚重感。
“陆定一的定义，新闻是对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但现阶段来看，这个主阵地其实是在互联网上了。那么纸的功能，是不是可以有点转变？研究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带有一定区域属性的问题。”
“上海之核”，一方面是基于东方早报既有的基因，另一方面也是区别于澎湃的策略。实际上，澎湃运行之初，就与东方早报在定位上有所区分。澎湃偏全国化，各地都有记者，侧重全国的新闻。东方早报，重在区域。
“报纸呢，我看就吃透上海，研究上海的核心问题。核是什么？主要还是偏经济、城市发展、规划，当然也包括人文。这些核心问题，可能也是上海的领导层、研究人员、学者、大企业高层比较关注的话题。”
邱兵认为，在报纸发行能够顺利覆盖的区域，研究透一些问题，理论上讲，是能够实现的。他个人觉得，上海是一个标杆，在改革中碰到的话题，具有领先性，东方早报真的办成上海的，就一定是全国的，甚至做到极致，也应该是全球的。
由此，在发行战略上，东方早报做出审时度势的调整。
虽说打出的是订阅广告，但邱兵觉得，报纸已经毫无必要再去追求发行量。量再大，跟互联网比，也是有限的。邱兵更想追求的是，报纸用户的质。
“我们会锁定一份大概5万个人左右的名单，针对上海一些核心的人，我们的报纸是直递的，不需要他们付费。这个群体，就是我们将来要改的路子的基本土壤。我的数据库，就是这点人。将来我们向广告主描述这个群体是什么样的，里面有市委办局的领导、区县领导、优秀的上海国有企业的老总……”
听上去，这种模式，有点像眼下十分热门的“媒体智库”。邱兵和他的团队是不是也要赶这个时髦？
邱兵说，肯定不是智库。第一，是不是有这个能力存疑；第二，总还是希望它有媒体属性，还是会使用报道这个工具。
在操作上，东方早报有相关经验。他们做过一份专刊——《上海经济评论》，读者可能不过1万人左右，但黏性比较强。东方早报明年的改版，会学习《上海经济评论》研究问题的方法、工具，但是不局限于此。用邱兵的说法，是做《上海经济评论》的3.0版。
他们号称要发展200位特聘研究员，包括社科院、企业研究部门、区里面一些研究机构的专家，请他们就某些固定的话题撰文，比如静安闸北两区合并的问题。而一般性的本报讯，就几乎没有了。
邱兵的规划是，未来采编后台人数不会太多，主要负责策划。现在东方早报的采编团队，总共104人，编辑为主，但真正完全服务于报纸的，大概只有70多人，将来可能还会减少至五六十人左右。
谈原创
就这么点自己的内容，谈什么被侵权
在这次订阅广告里，东方早报提出一个概念：互联网时代的原生新闻纸。原生，说的其实是原创的意思。
谈到这个话题，邱兵说，我们现在是很汗颜的，报纸都说我们被门户、聚合平台侵权，但仔细研究一份报纸每天内容的构成，真正原生的内容很少很少。
“我们有国家通讯社，覆盖全国的重大内容；国际新闻，编译的内容，来自于欧美主要媒体；本地新闻，好像都是原创，实际上还是以统发稿、条线的委办局提供的稿件为主；还有看看电视的体育赛事写出来的报道。这些东西都挤掉之后，本身48个版的内容，可能只有两三个版是我们自己的记者去采访的独家新闻，一点不夸张。”
“甚至报纸没有内容可以说是原生的。我能够生产出东方早报属性的新闻、分析文章和观点？实在太少。”
尽管，澎湃很多稿件也被转来转去，但他们并没有忙于向门户、聚合平台发难。一是版权保护环境的改善会有一个过程，政府将来也应该会有些办法；二是，从自身来讲，无论是东方早报，还是澎湃，提高原生内容的比例，邱兵觉得，还有蛮长的路要走。
“我们提研究员，提上海之核，提一年做100个专题，都是说自己来生产一些内容，它们不是你在互联网上一下子都能看到的东西。至少百分之七八十应该是自己生产的，完全符合我们的文本和价值观。”
提高原创的比例，意味着增加成本。但邱兵认为，按现在这个玩法，肯定是死路一条，而且又死得窝囊。哪怕增加成本，他也希望报纸能够壮烈一点。
谈收费墙
为报纸的生存设置一些门槛
与改版同步，明年，东方早报还将改造原有的网站，推出收费墙。
国内报纸数字版收费墙的探索，几乎没有成功的案例，也不被看好。邱兵此举作何考虑？
究其原因，还是想为报纸的生存提供一些保护。
“改版之后，我们的一些调查报告、专题报道，在微信、微博上只呈现一部分，对核心内容进行梳理。全文需要在报纸上阅读。我们想，在网站上的电子版，要有一个收费的办法，比如前三个版面免费，往后看就要收费。这是为了保障纸质版的到达率，如果还是完全开放，报纸的生存会有一些问题。”
现在，报纸广告的基本盘子还在，这个模式还没死透，邱兵总想再琢磨琢磨。
他曾考虑完全切断报纸跟互联网的关系，取消网站，取消两微。但这毕竟不太现实。在互联网时代，类似举动，未免有点螳臂当车。后来仔细斟酌，觉得对电子版实行一些收费，还是可行的。
他也不否认，这一探索很有可能就是条死路。收费墙的功能，也仅止于设置一个门槛。
“它的基本量不会太大，如果我们的报纸是研究上海的一些核心问题，更多可能还是官员、研究人员兴趣会大一些，普通公众，不在这个范围内。东方早报现在还算是个白领报纸，未来可能它的面会更窄。所以我想这只是一个门槛，至于实际效益有多大，我自己也很迷茫。”
谈可视化
澎湃要从现象级向平台级发展
在重新规划东方早报和澎湃新闻产品关系的同时，澎湃本身，也会有一些新的变化。
邱兵反复提到，澎湃只是个传统的互联网媒体，目前也只能算是一款现象级产品，但未来肯定是要往平台级发展。他认为，可视化新闻，将是一个非常好的抓手，是接下来澎湃发展的一个重大方向。
他本人比较得意的一次实验，是今年黄金周的直播。
“黄金周的直播，我们做了三年。第一年，是通过东方早报微博直播，反响蛮大，澎湃上线以后，我们又做了第二次文字直播，今年，是全视频直播。基本上文字记者出去，都是拍短视频。比方说他拍泰山的日出，晚上9点，发一个晚安曲，拍一个流浪艺人在丽江弹吉他。很多人喜欢。”
这类短视频访问量几乎是文章的10倍。一篇好文章，阅读量高的，也就是五六十万，内容差不多的视频，如果拍摄质量不错，访问量就能达到五六百万。
邱兵认为，澎湃做可视化新闻，有个禁区，就是不做电视新闻。他说，在客户端上传播效果最好的，是48秒到1分钟的短视频，要接地气，有新闻性，能实现社交平台的全分享。将来可能还会酝酿一两个现象级的视频节目。
澎湃的优势在于，有互联网的一类资质，采访很方便。目前已在一些重大事件中，进行少量演练，逐步培养团队策划可视化新闻的能力。
因为此前澎湃的后台是按文字的架构设计的，目前还需要投入一些成本改造。邱兵希望明年能够成体系地解决人员培训、设备添置、流量费用等问题。
此外，邱兵透露，以澎湃团队为班底，他们目前正在开发一款面向英文领域的新媒体产品，技术、设计方面都超过澎湃，甚至在国际上都是比较领先的。（文/甘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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