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爷爷奶奶那些事》公映。杨骊珠耗时16年拍摄、剪辑，最终发现，爷爷奶奶的生命历程本身就是答案。
2010年，杨骊珠80岁的奶奶瞒着家人与爷爷离婚，结束60年包办婚姻。
消息传到杨骊珠这里，20岁的她既震惊，又感觉“莫名激动和窃喜”，“激动是因为我奶奶干了一件如此振奋人心事情，这不是女性意识觉醒的典范吗？窃喜是因为我正处在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可以拿奶奶这件事为由，抵抗家人对我的催婚了。”
冷静下来后，她心里泛起的，更多是疑惑。爷爷奶奶已经分居30年，60年吵吵闹闹都熬过来，为什么还要离婚？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爷爷奶奶。在北京电影学院准备研究生毕设时，她想到了奶奶，于是拿起摄像机，一次次回到家乡，断断续续拍了6年。
11月10日，杨骊珠拍摄的纪录片《爷爷奶奶那些事》在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院线公映。此时，距离她最早拿起摄像机已经过去了16年，爷爷奶奶也已去世。该片目前累计斩获20项国内外影展荣誉，入围塔林黑夜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获亚洲艺术电影节主竞赛最佳纪录片以及吴天明青年电影展四项大奖等重磅奖项。
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杨骊珠说，这是一个有关两位老人在生命的尽头，为自己活一小段时间的故事。也是她作为孙女，追寻爷爷奶奶为什么在80岁离婚的故事。
上海路演中，影评人孙孟晋感慨于导演揭开家庭内部关系的勇气。他被该片的真诚和真实所打动，觉得这部纪录片具备了剧情片的特质，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影评人木卫二则在“老年人离婚”这类社会新闻背后，通过镜头，看到一对老人在婚姻与时代处境下，各自的冤屈与酸楚，“由这桩白头离婚的人间离奇事开始，电影要讲述的是他们各自的、一生的故事。”
“我也是个人”
1930年代生的邓桂英，和相伴60年的丈夫杨桥源离了婚。消息传开，子女当成一件“搞笑的事”在过年聚会上聊起，街坊则猜测，是吵架气头上办的事。
杨骊珠想从爷爷奶奶这里得到一些答案：离婚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婚姻有怎样的复杂性？
杨骊珠从小生长在长沙，爷爷奶奶住在怀化洪江，两代人的接触大多停留在节假日的问候。在她印象中，爷爷寡言少语、不修边幅，奶奶精致讲究，喋喋不休。
“在爷爷的眼里，奶奶是世俗的、精明的、爱慕虚荣的。在奶奶的眼里，爷爷是自私的、蛮横的、无用的。”在家人记忆里，两人总是吵架，也会上升到打架。
生在旧社会的奶奶，是“不需要读书的女孩”，早早进入包办婚姻。要照顾丈夫同父异母的兄弟，自己又生了四个儿女，家务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她响应妇女走出家庭、经济独立的号召，穿上制服进瓷厂做工，年年评上先进。回到家，洗衣做饭，还要钩毛线、做鞋贴补家用。退休以后，去到4个儿女家，带大4个孙辈。
奶奶像个老顽童。饭桌上喝酒一口闷，80多岁还跳绳，摔倒了不要人扶。路上看见玫瑰花，摘了塞进棉衣内兜。她爱美，“宁可不吃，也要烫头”，一头白发烫成小卷，会认真叮嘱理发师“头发往哪边多分一点”。她喊孙女“骊宝宝”，让孙女喊自己“桂宝宝”。
最开始，杨骊珠想以奶奶为主角，拍学生作业，从离婚这个事件去追溯，想把奶奶当作女性意识觉醒的样本，可镜头一架起来，奶奶并不按她的设想回答。有一回大家又议论“以前的苦都熬过来了，现在还离什么婚”，奶奶忽然回一句：“我也是个人，我又不是个畜生。”
“当时只记录到奶奶的日常，全是琐碎的，发现拍摄的难度远超我的想象。”杨骊珠说，以当时自己的年纪，显然驾驭不了这个庞大的命题。她一度觉得，奶奶那些重复、零散、答非所问的唠叨，像无效信息。她期待奶奶能讲出一句有个人意志、有女性自觉的话，后来才明白自己的“幼稚”，“长期被传统封建思想压迫的女人，她并不知道这个行为背后的深层原动力是什么，更没法说出具有个人意志的话语，奶奶嘴上无法表达，但她的行为总是先于具体的意识。”
她转而把更多镜头对准爷爷。离婚后的爷爷，独居在堆满木头、旧衣、旧书的邋遢小木屋里，每天四点起床打坐，研究中医，写书法，穿补丁衣服，进山挑泉水，挖地窖改老屋，捡泡沫丝当柴烧，过着近乎苦行僧的生活。杨骊珠起初以为，是爷爷的邋遢和自暴自弃逼走了奶奶，直到真正走近他的人生才看见另一面：地主兼资产家出身的他，早年因出身错失入党机会，初中被开染坊的父亲勒令辍学继承家业，新婚当天曾试图离家出走，却终究没能挣脱包办婚姻的安排。
爷爷奶奶一辈子没有共同话题，两人都是时代的受害者。一辈子的失意让他躲进书本和孤独里。他第一次对孙女讲心事，笑说年轻时想学中医的理想成了空，只能等来生再实现。他在给杨骊珠的信里写自己的不甘心和自我否定，叮嘱孙女“满招损，谦受益”“精神内守病安从来”，80多岁仍为虚度年华满心愧疚。
“爷爷被迫结婚，也是被动离婚，婚姻生活并不美满，他的理想和抱负埋藏在心底，被时代裹挟的命运只能随着时代沉浮‘活着’。”当杨骊珠走进爷爷的生活，才发现他毫不在乎的表面隐藏着多大的失落和无奈，“或许生活的不如意让他更加热爱读书、热爱孤独，他心里的遗憾其实一直没有消失，可年华已逝，他能做的，唯有从心所欲，用一种自己舒服的方式活着。”
读研究生阶段，她把奶奶的部分剪掉，做成纯粹讲爷爷的短片《从心所欲》，在毕业答辩上赢得满堂彩。中国传媒大学教师李昉把《从心所欲》推荐给洛杉矶华语电影节，拿下最佳纪录短片，连同华盛顿华语电影节等大大小小十几个奖项，杨骊珠获十万元奖金，支撑她后续多年持续返乡拍摄。
一代人的缩影
《从心所欲》拿了奖，爷爷也于2017年去世，但“理解奶奶的困境”这件事，如同执念一般，留在杨骊珠内心，她的拍摄也没有停止。
晚年的奶奶患阿尔兹海默症，不记得有没有吃饭，不记得家住在几层，甚至有时候连孙女的名字都叫不出。但她依然记得早年的艰辛，恨父亲因为性别原因不让自己读书，恨包办婚姻，流着泪唱《哭嫁歌》。
奶奶总念叨少女时期认识的布行店员戴枫，长得好看，两人彼此有意，却被包办婚姻隔开。如果跟戴枫在一起，他们会去北京、上海，过另一种生活。
想到这些，奶奶常哭到停不下来。于是，杨骊珠带着摄像机，陪奶奶回洪江古商城寻人，一间间店铺去问，最后一位老邻居说：认识布行几十年，从没听说有个叫戴枫的弟弟。戴枫存不存在，成了没有答案的悬案。但杨骊珠想，店员戴枫有可能承载的是奶奶对自由恋爱、对另一种人生的全部想象。
素材拍了80多个小时，杨骊珠却越来越无从下手。对创作者来说，家庭的私影像，最大的难关是割舍。剪了好几年，依然理不出头绪。
2018年，她在创投会上认识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特聘教师郑泉，后者曾入选上海国际电影节SIFF NEXT青年制片人。
确定合作后，郑泉提醒她，离婚只是引子，影片真正要讲的是爷爷奶奶的一生。杨骊珠重新扎进奶奶的素材，去读上世纪30年代的社会史，读那一代女性的回忆录，试图理解奶奶没说清也说不清的往事。从奶奶闲聊的碎片里，提炼出她一生的两个遗憾：男女权利不平等、婚恋不自由。
郑泉发现，杨骊珠因为和素材距离过近，始终难以取舍内容。她试过闭门在家一两个月独自剪辑，也进山去剪辑工作坊，待了一个月埋头梳理，始终找不到能连贯成线的几场核心戏，成片遥遥无期。郑泉果断请来职业纪录片剪辑师于晓川、杜梦葳，从第三方外部视角梳理家族故事。
杨骊珠曾有过一个设想，把母亲、姑妈和自己的婚恋困境织进纪录片，成为中国家庭的三代女性叙事。团队看完素材，觉得不成立，要剪三代人，起码是五个小时以上，放弃了这个方案。最终，剪辑师筛出187场戏，只留下44场。她曾为此伤心很久，但如今回望，也认可剪辑师的取舍，让故事更聚焦，也更锋利。
2022年春节，杨骊珠把初剪版长片放给全家十几口人看。看完之后，没人吭气。父亲先开了口，“丢了一次人不够，还要丢第二次”。他觉得影片没拍出奶奶一辈子为家庭的付出，反而放大了她晚年寻找戴枫的片段。姑妈也怕家丑外扬，影响她找对象。两三个小时的争执里，奶奶只坐在一旁念叨，“我还在里面动呢”。
这场家庭争执，让杨骊珠读懂了父亲。他从小在父母争吵的环境长大，一心想逃离，性格里藏着和祖辈如出一辙的固执。嘴上说着片子丢人，转头却忍不住逢人便提，这是女儿拍的作品。
把家庭私影像公之于众，对杨骊珠是一道坎，她说，那是“想真实呈现的内容，和家人不想暴露隐私之间的矛盾”。
让她跨越这道坎的是，她发现，这其实不只是一个家庭的私事，而是大时代下普通小人物的生命印记，是整整一代人的集体缩影。
爷爷奶奶基于善良的底色，在一起生活多年，哪怕离婚，对彼此的羁绊、依恋、习惯都不会改变。“离婚是内心的一种仪式感和解脱，哪怕后来奶奶患上阿兹海默症，忘记了很多日常琐事，也依然记得和爷爷相处的细碎过往，几十年的羁绊根本不是一张离婚证就能割裂的。”杨骊珠说。
这种复杂，成就了银幕上那个立体的奶奶。在吴天明青年电影展，邓桂英这一角色被评为“观众最喜爱女性人物”。一个不会写自己名字、80岁选择离婚的老人，凭真实的性格力量，拿到了相当于“最佳女主角”的掌声。影片也拿下亚洲艺术电影节金海燕奖最佳纪录片、华语纪录电影大会推优作品，入选国家影像典藏工程。
《爷爷奶奶那些事》的结尾，奶奶日渐衰老，记忆一点点消散，却仍念着戴枫，也念着爷爷。争吵了一辈子，到最后她又说与爷爷是“童子夫妻”。
奶奶回到爷爷的小屋祭拜，看着爷爷的遗像，跟他交代家常。这让杨骊珠心绪复杂，“一方面我感受到，生命和记忆的尽头留下的是一个人生活的惯性，不见得是本意。生活对人的伤害其实很难彻底改变。另一方面，时间会冲淡很多事，不甘、委屈、执着等等。奶奶让我看到人在最后想要记住的、留下来的仍然是美好的部分。”
爷爷去世后，骨灰撒进巫水河。奶奶跟家人站在河边说，自己不想被埋进土里，埋了“翻不了身”。下辈子，她想变一只“雀雀”，飞到哪里是哪里。
杨骊珠感动于奶奶的这句话，“这是她对自由的向往。我一直在等类似这样的东西。当她说出这句话，我觉得，这部片子能结尾了。”2023年，邓桂英去世，家人租了一艘船，也将她的骨灰撒向巫水河。
杨骊珠说，拍完电影，她常想起一个故事，一个女孩一直在寻找活着的意义，心理医生问她，“那意义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女孩意识到，追求意义本身，是一件荒谬的事情，活着就是意义本身。
“这让我想到，一直以来我在追寻奶奶80岁离婚的意义，也许问题没有答案才是答案。“她说，如果观众看《爷爷奶奶那些事》能想起自己的家人，看到一个时代的缩影，“就是我们的成功，就是我们想传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