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作物和开花植物的生长，离不开昆虫传粉。在北京，有一群志愿者常年在花海中寻找昆虫。他们不需要成为分类学家，但一双训练有素的眼睛，加上细心观察，可以成为专业调查网络里的一个节点。
北京传粉网络调查由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发起，2021年起在北京市园林绿化局、中国农业大学专家团队、北京市园林绿化科学研究院和多家公园的支持下开展。6年来，超过700人次志愿者参与了约150次调查活动，记录数据约1万条。
近日，在亚美尼亚举行的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中国角“北京日”活动上，北京大学教授吕植把这个故事带到了国际舞台。
10月下旬，志愿者在奥森调查。谭羚迪 摄
有人练胆量，有人欣赏美
四月的国家植物园，二月兰开成一片紫色的海。游客站在花田里拍照，铭萱站在一米开外，手里攥着一支激光笔。她看见一只食蚜蝇落在一朵花上，用笔尖的光绕着虫子画了一个小圈。“这儿。”她说。前面几个人轻轻围上去，有的拍照，有的记数据。
铭萱是北京一所高校环境科学专业的大三学生，今年年初加入“北京传粉网络调查”项目，谈及来当志愿者的初衷，她坦言因为害怕虫子，一看见就起鸡皮疙瘩、大叫着跑。去年夏天学校专业实习，她在北京松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被蛇虫鼠蚁吓得“到处跑”。然而想到学环境科学免不了出野外，她决定先拿虫子练练胆量，尝试“脱敏”。
“在发现昆虫这件事上，恐惧甚至比热爱更有用。”说这话时，她自己也笑了。专家领队钟锦如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雷达”——正因为害怕，她格外留神，几乎每次都是所有志愿者里第一个看到虫子的。大家发现她眼神实在好使，就把激光笔给了她。激光笔的使用有讲究：不能往天上扫，不能对着人照，更不能打在虫子身上，因为笔有热度，会干扰它。只能绕着虫子一圈小范围画圈，让大家注意到位置，也方便专家上前定位、辨认物种。
钟锦如是北京一所高校生物医药专业的在读博士生，她之所以来当志愿者，最初是为了欣赏美。“开花是植物最美的时刻，此时昆虫来访花，不就是美美与共？”在她看来，游客们大多只会觉得花是美的，如果多观察，就会发现昆虫之美。
“老志愿者”吴船对这种美，有更直观的描述。“很多蜂在阳光下色彩鲜艳，身上沾上花粉后更加可爱，蝇类有些体表有金属色，像宝石一样”。“蜂虻”是她最喜欢的一种昆虫，它们的身子毛茸茸、圆滚滚的，大家开玩笑叫它“会飞的猕猴桃”。由于用尖尖长长的吻取蜜，它们也被称为“虫虫里的几维鸟”。
为什么是虫：一场尺度合适的公民科学
为何选传粉昆虫作为调查对象？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城市生物多样性恢复北京团队负责人谭羚迪给了一个朴素的理由：尺度合适。“在城市中进行生态恢复，如果选哺乳动物作为目标类群，可能很久才能看到效果，要恢复特别大一片栖息地。但昆虫不一样，一个花园、一个公园里的措施，就可以服务到它。”
长尾管蚜蝇访问翅果菊。钟锦如 摄
“传粉昆虫在生态系统中非常关键。”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朱朝东说，最新调查和计算方法表明约90%的有花植物需要依赖传粉动物。其中，传粉昆虫不仅维护自然生态系统，也在农业生态系统中起重要作用。研究表明：在传粉昆虫的加持下，农作物产量会得到显著提高；过去60年中国农业对传粉昆虫的依赖度越来越高。但另一方面，在全球变暖的影响下，全球昆虫多样性有下降趋势，但我国由于缺乏长期监测数据，对传粉昆虫的关注和研究还不够。
他注意到，发达国家对于传粉昆虫有长期的监测数据作为支撑，传粉相关的公民科学调查越来越普遍。在我国北京、上海、深圳等大城市，也有越来越多的市民了解并参与到相关调查中。志愿者采用的方法多是此前推广的标准化调查方法，数据可以通过网络共享，具备标准化数据共享基础，适合开放科学机制。“市民在赏花时能关注记录传粉昆虫，可以提供传粉昆虫生物多样性本底和动态数据。”
北京传粉网络调查每年4月到10月进行，覆盖国家植物园、紫竹院公园、奥森北园等点位。志愿者沿样线匀速前进，速度控制在每小时1到1.5公里，观察左右2.5米、空中5米范围内的开花植物和访花昆虫。“我们每年都会招募志愿者并培训，讲解植物与传粉的关系、传粉昆虫的重要性、调查方法和注意事项。”谭羚迪说。
调查现场一般由五人小组组成，活动领队带路，专家领队负责辨认昆虫，记录员记录“什么虫子在什么植物上访花”，还有人拿温湿度计和照度计，记录天气条件，方便以后分析时排除变量；剩下的人负责找虫子和拍照。“专业不算对口”的钟锦如很快就升任专家领队了，辨认传粉昆虫的本事，是靠自己花时间练成的。她看图片，也看文献，有时候还会收集标本带回去，观察细节做更精细的鉴定。
传粉昆虫更偏爱乡土植物
花以鲜艳的花瓣、芬芳的气味招蜂引蝶，以花蜜作“报酬”；昆虫钻进花心吸蜜，花粉沾上身，再访下一朵花时便完成授粉。这样的“互利合作”，正是志愿者要逐一记录的关系——什么虫，在什么花上。
黄后胫地蜂访问麦李。钟锦如 摄
在北京这一超大型都市中，有哪些传粉昆虫？它们偏好什么植物？这些“口粮”充足吗？什么样的环境对它们的生存更加友好？志愿者们记录的海量信息，最终被提炼归纳，形成一张复杂的传粉网络，试图回答上述问题。
调查发现，北京城市常见的传粉昆虫大多为蜂类、蝇类、蝴蝶和蛾，以及甲虫。其中，蜜蜂和食蚜蝇作为其中最常见的传粉昆虫类群，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整体而言，北京城市中的传粉网络比较完善，对于环境波动具有一定抵抗性。
调查做了几年，积累下来的不只是物种记录。谭羚迪提到，公园里那种大面积种植同一种花的花海，虽然为游客提供了打卡点，但吸引的传粉昆虫是单一的，大多吸引西方蜜蜂；而更多样的、尤其是乡土植物丰富的环境，东方蜜蜂、食蚜蝇等昆虫更偏爱。野生的乡土植物相比公园里常见的园艺植物，对本地气候有着更高的适应性。未经人工选育、依靠自然方式繁衍扩散的它们，为了更好地延续种群，会倾向于进化出更多能吸引传粉昆虫为它们传宗接代的性状。
另一个观察是，很多“大而美”的园艺植物并不能为昆虫提供充足食物。相反，奥森雨燕塔附近这几年引种了荆条、胡枝子等蜜源花灌木，吸引了大量传粉昆虫取食。“这些植物在山上常见，平原地区本来也该有。但现实的情况可能是，当下流行什么植物，设计师就会设计什么，不流行的，苗圃也没有货，因为销售不能保证”。
根据前期调查形成的《北京传粉网络观察报告（2021—2023）》建议，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以多种植物搭配取代大面积花田种植，构建立体发展的花灌木。在相同面积上，立体发展的花灌木相比草花，可能会有更大花量和更广阔的采集空间。同时还可以为其他小型动物提供庇护。应在城市规划和园林设计时选用更多乡土植物，增加它们的种类和数量。
看见，是保护的开始
谈及几年来参与调查的感受，吴船用的是季节的刻度：早春三四月天气还冷，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小花开了，已经有勤劳的昆虫出来采蜜了，“这种联系以前是看不到的，因为没有刻意去看。”深秋已经很冷了，竟然还有一些花在开，还有一些虫子能帮它们传粉。慢慢地，志愿者就会和这些老朋友熟络了，有的昆虫仅在个别月份出现，有的范围特别广，有些植物的花上一定会看到某种昆虫，这种错落的组合覆盖了本地植物传粉的需求。
在她看来，传粉昆虫不起眼，公众要么对其无感，要么对其害怕，担心它“会不会来蜇我、吸我的血”，那种恐慌是真实存在的。调查把抽象的昆虫具象化了，比如拍到昆虫毛茸茸的小腿沾满花粉，样子很可爱、很萌。“公众的情感连接起来后，才会觉得我要为虫子多考虑一点。”
她举了今年美国白蛾泛滥的例子，虫害严重时有人希望大量喷杀虫剂，“但如果更多人知道城市里还有一些很有意义的小虫子，哪怕只是觉得可爱，可能会多想一想，更多采取物理防治的方法，以免误伤传粉昆虫。”
作为专家领队，钟锦如也希望把“不要恐虫”的理念带给更多志愿者。“传粉昆虫不仅是物种多样性的一部分，还关联着植物生存，同时也是鸟类的食物。现在大家保护鸟类的意识比较高，但前提也要保护昆虫。”她举例说，木蜂体型大，有两三厘米，飞起来的嗡嗡声音也大，很多游客看见就说这是马蜂、黄蜂，甚至想把它打死，其实没有必要。因为木蜂性格温顺，几乎不跟人冲突。
长木蜂访问蓝花鼠尾草。钟锦如 摄
“我怕虫子，尚且可以认真调查，也希望大家愿意去关心身边和我们语言不通的物种。”铭萱说，从生物多样性的角度看，物种的存在不应该只有经济价值或其他价值，“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从害怕到看见，从看见到关心。调查还在继续，虫与花之间的网，正在北京一寸一寸织密——织网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新京报记者 张璐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李立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