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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涂尔干一样思考:我们的人生问题,都源于原生家庭吗?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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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我们的家庭沟通,如此令人疲惫?家庭餐桌上的对话,总会沦为一场隐形的拉扯——一边是“你理应如此”的集体期待,另一边是“我想做自己”的内心挣扎?这绝不仅仅是沟通技巧的缺失,它更像是两个世界的猛烈碰撞。

在社会学家涂尔干看来,我们与父母的冲突,并非简单的观念不合,而是结构性错位:他们用熟人社会的道德标准,审视我们在陌生人社会中的个人选择。下文经出版社授权,摘自《错位:我们生活在巨大的时差里》。

《错位:我们生活在巨大的时差里》

作者:蒙克 著

版本: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10月

原文作者|蒙克

为何我们的家庭沟通,总是如此令人疲惫?

不少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过年回家,和父母围坐在餐桌前,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了几句工作太累,父母就开始诉说自己当年更不容易;又或者你只是感叹一句“现在工作不好找”“生活成本高”,父母就立刻告诉你稳定最重要。你想倾诉的是现实压力,父母听到的却是你吃不了苦、不够踏实。于是,你选择了沉默,然后订好了提前离家的车票。

这些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我们已经懒得追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何家庭餐桌上的对话,总会沦为一场隐形的拉扯——一边是“你理应如此”的集体期待,另一边是“我想做自己”的内心挣扎?

这绝不仅仅是沟通技巧的缺失,它更像是两个世界的猛烈碰撞。当我们谈论“爱”与“责任”时,脑海中浮现的是平等、独立的个体关系;而当父母使用同样的词时,他们想到的,往往是血脉的延续与集体的稳固。相同的词背后,却是两套截然不同的意义图景。

个体的痛苦或许源于私人境遇,但一代人的集体困惑,必然是社会结构变迁留下的时代印记。换言之,这些痛苦不只是“我”的问题,它们有着更为宏大的根源——一场剧烈的社会转型。要真正理解我们当下的困境,我们需要一个历史的参照系。这个参照系,是19世纪末的法国;而为那个时代写下诊断书的人,正是社会学的奠基者之一——埃米尔·涂尔干(Émile Durkheim)。

《以家人之名》剧照。

埃米尔·涂尔干:

“意义真空”时代的诊断者

19世纪末的法国,弥漫着一种亢奋、迷茫与暴戾交织的时代气息。旧世界的基石已然崩塌。法国大革命推翻了君主制,重创了教会权威,旧的等级特权被“自由、平等、博爱”取代。然而,旧秩序崩溃之后,到来的并不是理想国,而是一种深刻的精神失序。在过去,上帝、君主以及绵延千百年的传统,为人们提供了关于“我是谁”“我该如何生活”的终极答案。而如今,这些答案已然随风消散。上帝在理性主义的审视下沉默了,君权在断头台的铡刀下终结了,传统则在工业化的轰鸣声中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

人们虽然获得了形式上的自由,却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自由。个体从旧的共同体中挣脱出来,却也因此被直接抛入无边的焦虑之中。

埃米尔·涂尔干,法国著名社会学家。与卡尔·马克思、马克斯·韦伯并列为社会学的三大奠基人。代表作包括《社会分工论》《社会学方法的准则》《自杀论》《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涂尔干就诞生在这样的法国。他出身于一个犹太教拉比世家,原本注定要继承祖业,成为人们的精神导师。但他却在青年时期放弃了宗教信仰,投身于一项在当时极具开创性的事业——将社会学构建成一门严谨的实证科学。他推动教育改革、创办学术期刊、组建学术团体,致力于用科学方法诊断社会的病症。他抓住的核心问题是:这个时代的危机,绝不仅仅是政治秩序的危机,更是深层的社会团结与道德整合的危机。

但这位社会的诊断医生,最终却被时代吞噬。一战爆发,他珍视的理性与团结,被极端民族主义的狂热碾碎。他最引以为傲的许多学生被送上战场,而他唯一的儿子安德烈,也在1915年战死沙场。这个打击彻底摧毁了他。两年后,涂尔干因中风去世。

他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为现代社会寻找一个新的、世俗化的神圣性来源。正是这一使命,驱动他去探索那些塑造我们行为的无形规则(社会事实)、连接我们彼此的纽带(社会团结),以及现代人精神痛苦的深层根源(失范)。他不是在书斋里做学问,而是在为一个他正切身感受着剧痛的社会寻找药方。

如何像涂尔干一样思考?

为什么要像涂尔干一样思考?是因为他作为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享有盛誉,所以值得模仿吗?显然不是。我们之所以要像涂尔干一样思考,是因为我们正身处与他当年相似的困境之中。

19世纪末的法国,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立。个体虽挣脱了传统共同体的束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却也被抛入了深层的精神迷茫。传统规范失效、固有价值瓦解,人们不知道该信什么,该靠什么活着。这种状态正是我们已熟知的“失范”。而今天的中国,正在经历一场本质上极为相似的社会转型,甚至可以说,比19世纪的法国更为剧烈,因为我们把西方几百年走完的路,压缩进了短短四十余年。

以涂尔干的理论来看,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最深层的变化,便是一场从机械团结向有机团结的急剧转型。在此之前,宗族、单位与户籍制度共同织就了一张绵密的集体之网——你是谁,由你所属的集体来定义;你该怎么活,有现成的答案。市场化改革开启之后,社会分工不断细化,人口大规模流动,个体逐步从集体之中脱离出来。个体不再是依附于宗族网络的“老谁家的小谁”,而是必须在劳动力市场上自我证明的独立个体。这个转型释放了巨大的社会活力,也制造了巨大的秩序真空:旧的共同体纽带已然瓦解,而涂尔干所设想的那种能够缓冲个体与庞大社会之间关系的中间组织--职业群体、行业协会、公民社团一在本土语境中仍然稀缺。个体被直接置于市场和国家之间的旷野。

《以家人之名》剧照。

与此相伴,过去数十年高速增长所构筑的那套意义系统——“努力就有回报”“明天会更好”“上升通道向所有人敞开”——正在发生松动。经济增长进入换挡期,机会在收窄,低垂的果实已被摘完,曾经“理所当然”的人生路径不再可靠。我们获得了选择的自由,却丢失了选择的坐标;我们被告知“要做自己”,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极难被充实的空洞概念。

从机械团结到有机团结的急剧转型所造成的道德真空和意义虚无,不正是涂尔干所指出的失范吗?无论我们是否察觉,我们早已置身于涂尔干所描述的世界之中。

所以,“像涂尔干一样思考”的真正含义是:既然我们身处与他相似的历史处境,他的问题意识便可以成为我们的问题意识。问题意识决定了方法论,而非本末倒置。不是先有一套精巧的理论等着我们去套用,而是先产生真实而切身的困惑。正是这种困惑,驱使我们去寻找能够回应它的思考方式。

那么,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再回到本章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我们的人生问题,都源于原生家庭吗?

在当下的语境中,原生家庭几乎成了一把万能钥匙。职场受挫,是因为原生家庭未能提供充分的社会化训练;亲密关系出问题,是因为原生家庭的依恋模式有缺陷:连你不敢点贵的菜,都能追溯到小时候父母给你灌输的匮乏感,让你配得感太低。这套解释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确实触及了每个人真实的早年经历与切肤之痛。

但涂尔干大概不会同意这套理论。他并不是否认家庭的影响而是要提醒你注意一个常被遮蔽的事实:父母同样是时代结构的产物。他们的焦虑、控制欲以及令人压抑的“为你好”,同样是被其所处时代的集体意识塑造的。他们是社会事实的产物,正如你也是。

当你把镜头只对准家庭内部,你看到的是一套封闭的因果循环:父母有问题,所以我有问题。但当你把镜头拉远,用涂尔干的眼光去看待问题,你会发现你的家庭漂浮在一个大得多的历史洪流之中。你和父母之间的冲突,不是某个家庭独有的剧目,而是无数中国家庭正在上演的时代缩影。

《都挺好》剧照。

既然数亿人都在经历同样的事,它便注定无法被简单归结为个别家庭的私事。

从这里开始,像涂尔干一样思考,也许有三件事值得尝试。

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把私人痛苦转译为公共问题。下一次与父母吵完架,在房间里生闷气的时候,试着不要一头扎进“为什么我的爸妈是这样”的个人化旋涡。不妨换一种问法:“为什么他们那一代人和我们这一代人,会在这些事情上产生如此普遍的冲突?”

你可能发现,催你结婚的不是你妈,而是她所身处的机械团结秩序。在她所成长的熟人社会中,一个人到了年龄不结婚,不是个人选择,而是对整个关系网络的冒犯,是让她在邻里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她不是不尊重你的自由,只是无法理解“个人自由”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个人”这个概念的分量,远不如“我们”。

而你之所以觉得被冒犯,也不是因为你不孝顺,而是因为有机团结的逻辑已经内化为你的认知底色。你在一个崇尚个体权利与尊重个人边界的社会中长大,对你而言,“这是我的事”不是反驳--它表达的是你的世界观。

两种团结模式、两套道德语言,在同一个家庭中碰撞。这无关对错,不过是中国这场社会转型在你家里的投影。

看清楚这一点,会使你从“受害者”和“不孝子”这两个同样令人窒息的道德枷锁中解脱出来。你不必再怨恨父母,也不必再苛责自己。你只需要承认一个事实;你们是被不同的时代铸造出来的,带着各自时代的“出厂设置”,在努力地、笨拙地彼此相爱。

第二件事,不要把那些“理所当然”当作理所当然。涂尔干提醒我们反思社会事实的内化。那些已内化为你本能与直觉的东西,往往不是你自己的,而是社会植入的。

在家庭语境中,这意味着:对于那些天经地义的家庭信条,值得多问一句“它们从哪儿来的”。比如“父母养你不容易,你要懂得感恩”,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如果“感恩”在实践中意味着“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那它就不再是道德规范,而变成一种以爱为名的社会规训。它来自一个机械团结的世界,在那里,子女对父母的顺从是集体秩序的一部分,质疑它等于动摇整个社会结构。

又如,“人应该独立自主,不要依赖家庭”。这句话也没错。但如果“独立”在实践中意味着“你所有的痛苦都应该自己消化”,那它就从一种美德变成了一种孤立状态。这源于有机团结社会对个体的过度期待:你是独立的,所以你也应该是孤独的。

反思这些“理所当然”,不是为了否定它们,而是为了看清它们的适用范围。有些规则在父母的时代是生存智慧,置于当下却已然异化为精神负担;而有些听上去很现代的价值信条,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把你推向另一种困境--以“独立”的名义,斩断你本可依托的人际支撑。认清了这些,你就不会再被种种话术裹挟,从而多了一份选择的自觉。

《都挺好》剧照。

第三件事,或许也是最重要的:审视自身社会联结的状态和质量。我们去哪儿都关注那个地方无线网络的信号好坏:那么对于自身人际联结的质量,又怎能忽视?

涂尔干整个思想体系的核心关切只有一点:人不能独活。这不是说你在物质生产分工上无法脱离他人而存在(那是常识),而是说你的精神健康、意义感以及对生活的基本信心,从根本上取决于你与他人联结的质量。

社会整合程度过弱,你会陷入利己型的孤独,觉得一切毫无意义,既不被他人需要,也不需要他人;社会整合程度过强,则容易被利他式的期待吞没,只为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活,反而迷失自我。

我们不妨试着像涂尔干一样,把自己视为一个需要诊断的思考对象,去想一下:你此刻最大的精神困扰,更接近上面哪种类型?你的社会联结出了什么问题一-是过于松散,还是过于紧密?是缺乏规范,还是被规范压垮了?

这种诊断的意图,在于将那团模糊的“我不太好”的感觉,转译为更清晰的、可以着手处理的问题。“我好焦虑”只是一种主观感受,而“我的社会联结过弱”则是一份社会学意义上的诊断,能够指向具体的行动方向。

行文至此,涂尔干留给我们的究竟是什么?

是悲观吗?他确实让我们看到了社会结构的巨大力量:它塑造我们的欲望,框定我们的选择,甚至在我们最私密的痛苦中留下印记。但他揭示这一切,不是为了让我们缴械投降,而是为了让我们找到真正值得用力的方向。

当我们不再将全部问题归咎于“原生家庭”或“自身不够好”,便会获得一种释然。问题当然没有消失,但我们终于看清了问题的真实分量。它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因此并非某一个人的责任;同时它又远比想象的具体得多,我们并非无处着手。

那么,从哪里开始?也许就从涂尔干教给我们的那些最基本的动作开始。每一次真诚的沟通,都是在修复联结;每一次对“理所当然”的追问,都是在松动内化的枷锁;每一次选择不再独自吞咽苦楚,而是勇敢地向他人展露自己的脆弱,都是在对抗这个时代最严重的问题--原子化。

百年之前,涂尔干就看到了这个病。他没有治愈它——一个人岂能治愈一个时代的沉疴。但他留下了诊断书,也留下了寻药的线索。同样身处转型时代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循着他的诊断,在自己的生活中,一点一滴地、笃定地去编织那些已然断裂或本该存在的联结。

这或许就是“像涂尔干一样思考”的终极内涵:我们终于问对了问题,便选择不再独自承担这一切。

原文作者/蒙克

摘编/李永博

导语校对/张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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