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一生燕蜀间——写在刘正成“蜀都杖履书法特展”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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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川报上行
朱中原/文
一部中国书法史,即是一部文人书法史;一部文人书法史,亦是一部书法风格史。中国书法风格史之构建,主要是由文人来完成的。这既是刘正成先生作为书法史家、书法美学家和书法编辑家的主体精神之体现,亦是刘正成先生作为书法家的主体精神之构成。舍去艺术审美风格,则无以言书法史。刘正成先生主导中国书坛二十余年,策划包括“中青展”“中国二十世纪书法大展”“巴黎现代中国书法展”“千年书法大展”等在内的大型学术展览无数,主持编撰《中国书法》杂志及《中国书法全集》多年,又兼事历史小说写作,熟谙中国书法史演进之全部过程,亦亲历当代书坛三十年之变迁,其视野游走于历史与当下、书坛与文坛、科学与艺术,故其笔下之翰墨,自是非同凡响。二十余年前,我曾撰文对刘正成先生“中青展”展览模式下的中国当代书法机制提出过激烈批评,刘正成先生见此文,并未有丝毫不悦,反而颇为激赏,并积极与我探讨,令我感怀,可见其宽阔的学术胸襟。二十余年之后,如今再来审视之,方觉我所论之唐突和偏宕。不得不说,中国当代书法之发展,不得不有赖于展览机制之引领。而刘正成于当代书法展览机制之引领,又不得不居其一功。“中青展”可谓于中国古典文人书法模式之外另辟蹊径,为当代书法审美之拓新有筚路蓝缕之功。“中青展”之主导思想,即是打破传统,鼓励创新,百花齐放,突出艺术性与思想性,尤其是鼓励对书法有重大突破的探索性艺术创作,这在当年书坛曾引起不小的争议。然至今审视之,不得不承认,当年“中青展”所推出之中青年书家,即使亦有不成熟处,甚至至今亦不乏退步者,然确为当代书坛最具实力、最具探索性者,其作品于古典传统之开掘与拓新,于时代精神与当下阵痛之触摸,确有今日之“展览体”书法所不及者。然诸多论者于当年“中青展”之追求探索精神与今日崇尚横向模仿之“展览体”书法,多有混淆处,此实为审美之龃龉。
刘正成先生可谓文人书法之当代重要践行者,其所书文本,几乎无一不是来自于其文人之思。然刘正成先生又不完全是为文人书法作注脚,相反,其所主导的“中青展”,以及在其主政时期书坛所掀起的“流行书风”思潮,一度专注于古代书法资源的民间化取向,恰又是对于中古文人书法史的一种反动,这是一种基于文人视角的书法非文人化潮流。然仔细审视,我们又会发现,所谓的中国书法史,其实在中古以前,更多其实是一部非文人书法史,而只有中古时期卷轴书法诞生以后,才形成了所谓的文人书法史。这是刘正成先生作为一位具有考古学和历史学素养的文人书家的宏阔学术视野之体现。所以我说,以刘正成、王镛等为代表的群体,恰是当代文人视角的书法非文人化潮流的精神引领者。刘正成先生是中国古典文人书法精神的当代践行者,但他又是中国古典文人书法精神的反动者,这一双重表征矛盾而统一地在刘正成身上体现着!从书法文本来说,刘正成的书法创作,长期以来,是一种对于古典文人书法的回归,他以文学家、文艺学者身份介入书坛进而主导书坛二十年,本身就是一种当代书法非文人化语境下的文人化回归。而从书法风格学角度来说,刘正成的书法风格则又是一种非文人化探索的体现,他并非蹈袭于二王文人视角,而是更多于碑志、简牍、写经文本、汉魏砖瓦等民间材料中汲取养分,并以其卓绝的眼光融而为一。之所以言其创作是一种古典文人精神的总体回归,是因为刘正成先生可谓是当代书坛真正以文人视角介入书法创作与书法活动的精神引领者之一。就书写文本而言,他从来不盲目抄写古代诗词,不当“文抄公”,而是几乎每一件作品都带有自我的文人视角,即使是抄写古代诗词,他也不是一般的简单抄写,而是在作品最后有一段或长或短的跋语。这个跋语,他并非是如有的书家那样先在稿纸上打好草稿,精心打磨,字斟句酌,再誊抄上去,而是即兴而书,信手拈来,倏忽之间,即成妙句。须臾之间,即成一跋,或繁或简,或文或白,或古或今,或骈或散,乘兴而始,即兴而归。短者为札,长者即成文。何拘长短简繁?何拘文体类别?这不是我的信口胡说,凡亲见其书写状态者皆知。此类作品,最常见于其尺牍书,尺幅之间,即见逸兴遄飞,落笔云烟。故而其作品亦绝不循规蹈矩于某一种单一书体,而是时常在一件作品之中,诸体杂糅,或楷或行或草,碑、帖、简、经融为一纸。他曾论古代之“破体书”,而今于其书作中亦有显明体现。其论绝不盲目蹈袭前贤,而是往往打破成说,提出新见。但这新见又不是凭空臆想,而是以其严谨的史学方法论作为支撑。
窃以为,行书尺牍为刘正成先生最具代表性之作品类别,而此种尺牍书,既是缘于其对魏晋以降中古文人书法(尺牍)的精神践履,又是书法当代性的呈现。余每览古人尺牍,渊雅文辞之间,即见其情性,见其品格,近读苏、黄尺牍,益觉如此。昔有“东坡杖履”,而成千古尺牍,虽悬隔万里,而遥通音问,乃成书翰,怀想千万,而尽归于尺牍之间也。今有“蜀都杖履”,而蹈东坡之迹。此展分“古蜀溯源”“锦城怀古”“草堂寄怀”“丹青挥扇”四大篇章(此当另文论之),诸篇章之中,就所书文本体裁而言,又分札记、诗体、骈文、散文、诗律等。札记之中,又分古史(尤其是巴蜀古史)研究札记、诗学札记、编撰札记、行记(游记)等。其诗律作品中,就诗歌体裁而言,兼杂古体、近体,就内容而言,兼有寄怀诗、拟古诗、游记诗、记事诗等,或托物以言志,或托古以言情,或拟古以自抒,怀古而察今。其亦有数量不菲的抄录古诗作品,但此抄录不是简单的誊抄,而是选录其中与巴蜀、与自我心性较为贴切之诗律,且每抄一诗,则其后必有长跋,可谓借古人酒杯,浇胸中块垒。可以这么说,此次所展出之作品,几乎所有作品文本皆自出于自运,或抄录古诗赋而又经其重新诠释。其拟古诗作,如拟唐寅落花诗,可谓是借唐寅之体,而写我之怀!刘正成作诗,一如其作文、作草,不拘泥于字句之斟酌,而是随口吟出,即成佳句,逸笔草草,可谓天才之作。吾蜀自古出人杰,而刘正成即今世之人杰也,其出夔门,穿巫峡,过秦岭,其有蜀人之气质而又具出蜀之志,故其视野绝不寓于本土化或一狭小之空间,而是横跨历史、文学、书法、戏剧、美学五大领域,此非人杰而何!
余昔与先生晤对草堂,每谈必至深夜,纵论古今,横跨中西,俯仰万世,不知东方之既白,迟迟不肯归去。先生于史前史、上古史、文明史、天文学、人类学、古人种学、田野考古学等领域皆有所究,且每以科学、史学、诗学、哲学之视野而施诸于书学,则所论多有新奇之境,其近以史前气候学视野而论中国原生文字与书法之起源,煌煌两万余言,跨越文史与科学、艺术、原始宗教等诸领域,可谓发古今未有之奇论,吾每读则深叹服之,重思之!
刘正成先生自巴蜀而杖履京华,由文坛而书坛,由学问文章而翰墨吟咏而丹青挥扇,纵横捭阖,俯仰一世,虽身遭不测,而躬耕于草堂,成百卷之著,可谓雄视古今,吟啸山川,笑傲江湖。其由山野而入庙堂,又复归山林,可谓践履东坡一生漂泊江海之迹,间关万里,而随手赋诗以寄,又行诸翰墨尺牍,此非古代文人精神之当代呈现而何!太白赋诗,杜陵评书,东坡行吟,放翁拄杖,俱在其书翰尺幅间矣。
刘正成先生之书作,可谓得一“斫”字,又得一“放”字,然终究得一“逸”字,可谓逸笔也!其多用露锋起笔,尖锋收笔,迅疾猛利,杀纸声声,其多用方笔和钝角,折毫取势,蹲锋入纸,其作字如战斗,步步为营,疾驶而行,可谓战掣笔法,一如其人,一生都在战斗之中,且为人刚硬中直,爱憎分明,能方不圆,能直不曲,能露不藏,其字霸悍,凌厉,杀伐决断,绝不迟疑。然惟其不能圆不能藏,而又往往易被攻讦,故其仕路蹉跎,但其虽处困厄而百折不回,俯仰自适,虽无渊明之闲逸,而有坡翁之情致,其人其字骨力洞达,虽经风雨,而绝不摧折,可谓奇人奇书之相也!其论书推尊徐文长,其字虽无文长之风格,而有文长之狂肆,其论书又推崇东坡“论书兼论其人生平”,而其字则书中有人、书中有文也,然刘氏之字中锋杀纸,侧锋取势,殊乏东坡之蕴藉,锋露而无藏棱,苏轼谓“字外出力中藏棱”,可谓的论。是耶非耶,知耶罪耶,任人评说。无论如何,刘正成先生都留给了我们一个可以言说的空间。
作者简介:
朱中原,文艺批评家,书法史学家,四川文理学院中华传统文化学院副教授。
蜀都杖履——刘正成八秩成都书法特展
时间:9月28日—12月31日。地点:四川报业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