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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壮壮、张艺谋和贾樟柯一致推崇,《小城之春》为何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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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是导演费穆诞辰120周年。9月24日,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拉开帷幕,开幕片是费穆执导的《小城之春》最新4K修复版的亚洲首映。

2026年,是导演费穆诞辰120周年。他于1948年执导的《小城之春》,是公认的华语影史巅峰之作,1995年被评选为中国电影90年历史上10部经典作品之一,2005年被奥斯卡金像奖评为百年百大电影第一名。

十年前,贾樟柯创立平遥国际电影展时,决定用《小城之春》来命名最大的一间室内放映厅,“就是为了纪念费穆导演创新精神,感谢他为中国电影的美学创立了高峰之作。”

9月24日,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拉开帷幕,开幕片是《小城之春》最新4K修复版的亚洲首映。今年9月,该片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举行世界首映,并将于10月25日在北京中国电影资料馆上映。修复版以影片35毫米原始硝酸底片为基础完成4K扫描修复,首次完整还原黄贻钧创作的全片配乐并制作5.1声道声轨。

平遥国际电影展首映之后,是一场“小城春未远”的大师对话,贾樟柯邀来第五代导演田壮壮、香港影评人李焯桃、中国电影资料馆AI修复实验室负责人黎涛,以及导演费穆的儿子费明熙,《小城之春》中戴秀扮演者张鸿眉的外孙女‌丁天一起登台。

在影厅和观众一起回看这部经典时,74岁的田壮壮坦言自己仍被打动,“《小城之春》是百看不厌的一部电影。它有一种艺术感染力,你能感觉电影里那群人活生生地生活在你眼前,跟你是同步的。这是艺术最大的魅力,可以超越时空。”

2002年,田壮壮曾改编重拍《小城之春》,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获得大奖。他翻遍所有留存的资料,包括费穆当年的拍摄周期、江南的取景地、李天济的剧本手稿,对所有细节都熟稔于心。他感叹,能重拍《小城之春》,“是三生有幸的事”。

古老中国的情绪

1906年,费穆出生于上海,27岁就执导了处女作《城市之光》,一举成名。之后四年连续执导了8部电影,成为中国电影界的一颗新星。

《小城之春》是他最后一部亲自执导的作品。电影故事情节简单,讲述抗日战争结束后一座江南小城里,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过着平淡而压抑的生活,直到妻子的初恋情人到来,平静被打破。电影既有情感与身份的冲突,更有来自身心灵深处的情与理的冲突。

1948年,《小城之春》上映,这部以细腻克制的抒情手法讲述深沉恋情的电影,被批为“落伍颓废”,‌票房惨淡‌。费穆曾说,他拍的是“古老中国的灰色情绪”,那种游离于阶级斗争叙事之外,黯淡怅惘地描述人性的电影,在当时显得不合时宜。在外部环境、市场反馈和身体状况的三重挤压下,他于1949年迁居香港。1951年1月30日清晨,费穆在香港家中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45岁‌。

那之后,《小城之春》迅速淡出人们视线。上世纪80年代,一批中国老电影重新浮现,《小城之春》成了评论界一致赞美的焦点。

田壮壮回忆,1982年,马可·穆勒做中国电影回顾展,次年香港放《小城之春》,他和李焯桃当时都是二十来岁,“文革”后第一次撞见这批老电影,都为之惊叹。田壮壮说,“《小城之春》的一个片段,我就会看50遍甚至上百遍,感觉像是重新上了一次学。”

1983年,由香港艺术中心与香港电影文化中心联合主办“20至40年代中国电影回顾展”,《小城之春》首次在海外正式公映。李焯桃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

当《小城之春》胶片在香港艺术中心亮起,观众陷入震动。此前看过诸多经典的影人与影迷,意识到中国早期电影的艺术高度远超此前所有人的想象,像突然发现了一片此前从未涉足的新大陆。

李焯桃回忆,当时大批台湾电影人专程赴港观影,陈国富、黄建业等日后华语影坛的重要创作者都出现在观众席中。散场时,数百人从剧院两侧的楼梯缓缓离场,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彼此难以抑制的兴奋,“但都说不出话来。”

短短数月,《小城之春》在香港连映数轮,不少影迷反复观看多遍,掀起讨论热潮。彼时担任《电影双周刊》主编的李焯桃,组织陈耀成、陈辉扬、刘成汉等一批作者撰写深度评论,形成香港影评史上罕见的“集体为一部老片发声”的盛况。

两年后,第九届香港国际电影节推出“亚洲大师作品钩沉”专题,将费穆列为四位亚洲大师之一,再次选映《小城之春》以及费穆其他存世作品。

此后数十年间,《小城之春》的影响力持续向华语世界扩散,台湾地区率先出版《〈小城之春〉的电影美学》专题文集,完成对影片美学价值的首次集中梳理。1998年,香港影评人黄爱玲编纂的《诗人导演费穆》正式出版,成为费穆研究领域公认的权威著作,也为后世理解《小城之春》提供了最扎实的史料支撑。

从1983年的首次“眼前一亮”,到此后数十年的持续研究与重映,一部1948年上映就被埋没的电影,抵达中国影史巅峰。

超越时代的费穆

说到《小城之春》的好,田壮壮坦言,“《小城之春》已经过了将近80年了,我们现在看,所有人鸦雀无声,所有的掌声无比热烈,说明这部电影的魅力,你让我说导演手法什么,我根本没有能力说,完全是望尘莫及的一件事。”

导演张艺谋曾说,他喜欢的电影有一大堆,就中国的电影而言,他最喜欢的就是《小城之春》,“这部影片在当时达到了相当的高度,我们今天看来,觉得还是不能跟它比较。”

李焯桃认为,费穆有极深的话剧底子,演员韦伟是话剧演员,可《小城之春》里没有舞台腔。无论是人物的内心独白、画外音、长镜头、不露痕迹的场面调度,都把“舞台”彻底电影化。

《小城之春》中,费穆用了大量的长镜头,展现中国美学特征的含蓄性,它不像是美国电影的蒙太奇,形成他自己独特的“单镜头”模式。

费穆从法语学校毕业,懂法、德、意文,很早就接触到西方先锋派。但他拍出来的东西又不是西方的。电影里的妻子玉纹是含蓄的,也是浓烈的。小城是封闭的,却又用一只溜达的老母鸡、画外别的人家、床头叠画里的留白等,把整个外部环境托出来。费穆像穿越的艺术家,超越了那个时代。

2002年,翻拍《小城之春》,田壮壮做了大量功课和充分的思想准备,制作班底包括编剧阿城,摄影李屏宾,服装叶锦添,监制李少红。拍摄前,他发现上海青浦那座城在20世纪50年代后拆了,就跑去安徽凤阳,借朱元璋修的古城拍。再次站在导演摄像机后面,田壮壮说自己没忍住,眼泪流下来。最终,他用一贯冷峻的风格完成这段旧日爱情故事,旁白的隐去,让作品意境更加浑然。

“费老的儿子说了一句话,费穆先生年纪不长,电影年纪特别长。”田壮壮认为,这恰是经典的魅力。

黎涛作为中国电影资料馆修复团队负责人,一步步见证这部经典的新生。早年2K修复阶段,受限于技术条件,团队只能以安全拷贝为基础完成转制,即便如此,这部影片仍是资料馆全球展映场次最多的作品。

2025年,团队启动4K修复,冷光源胶转数技术的突破,让尘封多年的35毫米硝酸易燃底片终于可以安全取出扫描。修复过程中,团队意外从原始声底里发现了此前完全遗失的片中配乐,补上了老2K版本只有片头片尾音乐的遗憾,连2K版里缺失声音的“旗袍”台词片段也全部复原。最终在AI辅助与大量人工逐帧精修下,变形的片基与齿孔被逐一校准,影片画面保留了原生胶片质感,声轨也完成5.1声道重置,为观众带来了七十余年来最完整的一次视听呈现。

作为全程跟进4K修复的负责人,黎涛早已把每一个镜头看过无数遍,从逐帧精修到最终调色,全流程都守在合成台前。每一次重看,他仍会被击中。后来拍摄戏曲电影时,黎涛从费穆的镜头语言里汲取了大量养分——那些不炫技却层层推进的推镜、不着痕迹的自然转场,还有场景布置里虚实相生的舞台感,都被他悄悄融入自己的创作调度中。

电影史学家李镇坦言,《小城之春》最动人的地方,是把极致的含蓄与极致的浓烈拧成了一股劲,表面克制的镜头下,翻涌的情绪几乎要让观众发抖。

《小城之春》里,妻子玉纹的画外音跳出第一人称,仿佛变成上帝之眼,也因此有学者将整部影片解读为女主角的一场春梦。李镇说,直到今天,费穆依然像一个解不开的谜,作品始终站在华语电影的山顶,“每次看到影片和费穆新的史料,都会更新我对费穆的认识,他像一位穿越的艺术家,远远超越于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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