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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之外的佛得角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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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加墨世界杯战况正酣,冷门不断,最大冷门之一,当属第一次参加世界杯的非洲小国佛得角,连续逼平西班牙、乌拉圭两支世界杯冠军球队。佛得角门将沃尼齐亚,首战神勇,“年纪最大的守门员”、“一度失业”、“母亲无钱签证到美国看比赛”等悲情因素,伴着他黝黑的脸庞上满满汗水,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场,佛得角进了两球,沃尼齐亚的母亲也出现在看台上。

本来不看球的我,因这几条网络热推的信息,也因佛得角这个国家,点开看了,得知了上面这些。之所以感兴趣,并非这个位于西非近海岸的岛国格外值得关注,而是曾经去过。对于出国经历可称贫乏的我,能到遥远而孤悬的佛得角,实属机缘难得,因此也印象深刻。虽已过15年,记忆中的吉兆片羽,却随着大洋彼岸反复出现的奇迹,浮现出来。

海边礁石与灵石邂逅

佛得角给人最大的印象,首先是小。查阅资料,佛得角总面积4033平方公里,由10个岛屿组成大约是上海面积的三分之二。首都普拉亚,人口15.3万。这是2013年的数据,2024年为15.3万。我是2011年去的,当时的人口数应差不多。从一地到另一地,车程都是1分钟。习惯了在北京、上海的距离和堵车,看到日程表上的安排,刚上车又下车的经历,感觉像在一个村子里走来走去,感觉特别有趣。最大的好处是,肯定不会迟到。

总统府是一座二层的石头房子,外面围着院墙,墙外一棵树,不是高大挺拔的名贵树种,甚至不是人工有意种植,而是风吹或鸟衔草籽,自然生长的。院子外也没哨兵或警卫,站在树下,仿佛不是在一国元首官邸,而是童年农村的院子。一路劳顿,还有时差,到此好像都消失了。远在近万公里之外,涌起的,却是久违的乡愁。

我们住在佛得角的国宾馆,说实话,和国内县城的政府招待所差不多。全是平房,平顶。佛得角虽为岛国,然处在非洲大陆西端,属于典型的西海岸气候,年降雨量仅100至300毫米,大部分岛屿不足200毫米。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家的平房。与斜顶覆瓦的房子相比,平房顶简直就是孩子们的乐园。攀着梯子上去,可以在屋顶晒粮食、打扑克、画方格、睡觉。更绝妙的,当时农村常有骡子、马、驴子脱缰乱跑,土话叫“浪”。一听大人喊“骡子浪了”,我们马上到平房顶,看得清这惊险刺激,又非常安全,牲口是不会上房的。

国宾馆院子里铺着石板,青褐色,与黄的墙、暗红的门,构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童话画。进了房间,不禁微笑——真的和县招待所太像了!暗红的木桌、木椅、木床。桌椅还好,床简直和上世纪八十年代刚出现的双人床形神俱似。硬板,躺上去,一种土坑的安全感,从后背向全身弥漫。使馆同志告知,佛得角是小费国家,要在桌子上放一美元小费,打扫房间的服务员会收去。放好。就餐回来,果然,一美元不见了。服务员拿这一美元,大约和童年时我们在农村草窠里捡到鸡蛋的感觉差不多吧,一点窃喜。

靠在床头,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刘心武续红楼梦》,开始一行行看。海浪的声音,从窗子里传进来。《红楼梦》写了天地山河、太虚幻境,唯独没写海。林如海不是海,“千里东风一梦遥”,探轶学(红学的一个分支)的成果是,探春远嫁海外,可终究只是臆测。起身眺望,海天茫茫,大西洋的风把一批批开拓者、发现者、殖民者,从欧洲吹过来。隔海相望的是塞内加尔境内的港口,猴面包树下,有“哭泣门”,黑人奴隶出此门上船到美国,再无回来的可能,只能无望哭泣。其中转站,就是500公里外的佛得角。

佛得角,是葡萄牙人发现的,如今,官方语言仍为葡萄牙语。我们从里斯本转机,打卡“陆止于此,海始于斯”的罗卡角。海风很大、一片黄花,衣服和头发,都被吹得飘鼓起来,忽然想起海子的诗“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海子写的是中国的草原,却在欧陆的尽头,与卡蒙斯的史诗相遇。

姑不说刘续红楼质量如何,既然是小说,总归有点情节和故事。当时我37岁,愰惚中,仿佛回到小学时在自家平房里看儿童文学或少年文艺的情境。续书结尾时,宝玉和湘云结合,在乞丐队伍里“一味兴高采烈”,最终同样成仙回归大荒山化石,完成了作者童年的梦。

推窗外望,忽然呆住了——看到了大的石头——不是女娲炼来补天的五色石,而是黑的礁石,在海上黑而圆地立着。艾青有诗赞美礁石“它的脸上和身上/像刀砍过一样/但它依然站在那里/含着微笑/看着海洋……”用今天的术语,就是有点呆萌。其实,贾宝玉就有点呆萌的。因此,在佛得角的海边,与大荒山无稽崖下的灵石邂逅。

佛得角人一路跑进世界杯

一束火苗在礁石上升起来。啥情况?连忙出门,到海边看。原来是一个半大孩子,在礁石上钓鱼。鱼钓上来,直接点火烤吃,其他程序一概免除,也没有刀叉盘碗。我大感兴趣,看他吃完,只提了鱼钩,涉过过腿的海水,光脚走上岸。看看时间,大约是他的午饭。我一时也呆萌了,读过“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明朝散发散发弄扁舟”“江海寄余生”,孔子也有志“乘桴浮于海”,直到《雷雨》里,同样是孩子的周冲的梦,甚至古希腊扔掉木碗的先哲,都不及这眼前的景象让我心灵震动。“饥即求食,饱即弃余”,至今尤存,这才是真正的原生态!孩子走上台阶,跨过一只猫,猫一动未动。台阶上,是一家户外用品店,应该是给游客准备的,这野生的孩子,根本用不着什么户外装备。人的一生,遇过无数场景,绝大多数都会忘记。这个海边礁石上生火烤鱼的情景,永驻我心底。

第二天早餐,告知要出了国宾馆上坡。坡缓,如乡间石板路,右边崖下,即是海洋,有沙地,但不见“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早餐面包鸡蛋,普通到了有点简单。大使说,为了准备今天早餐的鸡蛋,大使夫人连续一周,每天早上到超市买鸡蛋。最普通的东西,在海岛上,都不易得。

于是,大家提议看看佛得角的市场和商店。农贸市场与国内几无二致,一个个的摊位,货物之后,坐着买东西的人,所买蔬菜,却大多不认得,不少是很大的块茎。使馆同志介绍,这就是著名的非洲木薯,有毒,却是8亿人的主食。我们拍照,男性摊主微笑,还会打出手势,女子则无论年纪大小,都用手挡住面庞或低下头去,但态度非常友好。

忽然看到一家中国商店,面积不大,走进去,全是中国百货,也有药品。一问,店主是温州人,到佛得角二十多年了,已是两代人。三个集装箱,一个在义乌装货、一个在海上漂着、一个到佛得角卸货。三个集装箱,不仅把中国商品运到数万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大陆,而且连续不断,牵起乡愁的线,不是邮票,不是船票,而是made in China 的每一个小小的东西。

几天前,北京下雨,“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唐代诗人韦应物的《夏花明》)。夏至的北京,一派浓绿,却凉风习习。思接万里,想起佛得角人的晨跑。虽然鸡蛋不足,木著却把当地人养得高大。一个例子,县城样的国宾馆,马桶很高。我身高175厘米,坐上去脚都快够不到地板。清晨的海岛上,年轻而油黑的青年人,准备运动。他们不是直接开跑,而是先拉伸、再小跳,而后长腿风一样地奔去。

佛得角人一路跑,跑进了世界杯,一而再再而三地创造奇迹。足球是圆的,地球也是圆的,而不足50万人口的小国佛得角,就在这圆球的关键点位上。如果用以大西洋为中心的世界地图,佛得角就正在这张图的正中间,处于欧洲、非洲、美洲航线的交叉点上。历史上,多少年,这里是殖民者的补给点、奴隶贸易的中转站,以原本无人的火山岛上的血和泪,开启了全球化的第一页,有人称之为全球化的“活化石”。如今,世界杯让佛得角全球扬名,不知是大球转动小球,还是小球转动大球。无论大与小,乡愁佛得角。

来源:五色土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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