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台成控烟“飞地”,执法因何卡壳?
新京报
每次从四川老家回到深圳,伴随老李进城的,是高铁车厢外的二手烟。
老李并不知道,深圳是国内少有的明确公共交通站台禁烟的城市,因为他从没见过有人被开罚单——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国有277个城市出台控烟法,少数先行城市将公共交通工具站台或等候区域列入禁烟范畴,而这少数几个城市也未曾开出罚单。
外部执法人员进不去,内部则存在控烟执法主体与权限模糊不清的问题,高铁站台犹如一块控烟“飞地”,依旧笼罩在二手烟之中。
“站台控烟”罚单为零
网约车司机老李,在深圳打工近20年。老李不抽烟,每次从老家四川回深圳,第一口烟往往是在火车站站台上吸的:甫一离开车厢,总有烟民飞快掏出打火机,旁若无人地点燃卷烟,二手烟随之飘散在空中,一路陪伴老李走进地铁。
“站台那么多人,这很不文明。要是车还继续开,抽着烟赶火车还很危险。”老李说。
老李所说的深圳北站,是深圳铁路枢纽“三主四辅”客运格局的核心车站。截至2024年,深圳北站是深圳市规模最大、接驳功能最为齐全、设备技术最先进、客运量最大的特大型综合铁路枢纽。
与此同时,这里也是市民投诉的吸烟重灾区。今年4月,一男子在深圳北站抽烟无人劝阻的新闻引发关注。有网友吐槽:“从深圳北站坐高铁,烟雾弥漫,差点以为进了仙庭。”
深圳市控烟投诉小程序“别抽啦”显示,深圳北站区域被高频投诉,截至2026年6月17日,深圳北站在6月黑榜中居榜首。
老李并不知道,深圳是国内少有的明确公共交通站台禁烟的城市,只是法律丰满、现实骨感。近日,深圳市控烟办相关负责人透露,高铁站台吸烟违法,但目前尚未开出一张罚单。
近年来,“拒吸二手烟”的人们将目光投向了高铁站台。
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无烟草行动技术官员李可薇介绍,公共交通等候区人群密集、动线较为固定,吸烟者与非吸烟者近距离接触极为普遍,在此控烟有其必要性。目前,全球124个国家实现了公共交通工具全面禁烟,已有56个国家实现全部或部分室外公共交通等候区禁烟。禁烟范围从公共交通工具内延伸到室外等候区,是国际趋势。
在我国,这一趋势见于少数先行城市。中国控烟与健康协会副秘书长杨杰告诉记者,全国有277个城市出台了控烟法,涉及的相关法律法规达400多个,但室内空间仍是禁烟的主要范围,提到高铁站台的并不多。
据记者不完全统计,目前我国明确提到“站台”禁烟的城市仅有深圳和威海等少数城市。《深圳经济特区控制吸烟条例》规定,公共交通运输站楼行人出入口外侧五米范围内以及公共交通工具室外站台和等候队伍所在区域为禁烟区域。《威海市控制吸烟管理办法》规定,公共交通工具室外站台、售票场所和等候队伍所在的室外区域禁止吸烟。
控烟法中的相关表述可与站台禁烟进行关联的城市,仅有上海、秦皇岛等少数城市。《上海市公共场所控制吸烟条例》规定,人群聚集的公共交通工具等候区域等室外区域禁烟,《秦皇岛市控制吸烟办法》规定,公共交通工具的等候区域禁止吸烟。
而记者从上海铁路系统、秦皇岛市疾控中心相关负责人处获悉,两地亦没有针对高铁站台吸烟问题进行过执法。
“无烟上海”微信公众号今年发布的一篇文章,针对高铁站台控烟问题为市民支招。
执法为何这么难?
高铁站台吸烟难执法,背后的原因可谓复杂。
对于控烟令中未明确提及“站台”二字的城市,各方对法条有不同理解。上述上海铁路系统相关负责人表示,站台未被认定为“公共交通工具等候区域”。
即便将站台吸烟视作违法,仍涉及执法权和执法主体不明晰的问题。
深圳市控烟条例规定“民航、铁路管理部门依照国家有关规定,负责民用航空器、火车等公共交通工具及其等候场所等公共场所、工作场所的控烟工作”。上海市控烟条例规定“承担机场、铁路执法工作的机构以及交通部门、轨道交通线路运营单位按照各自职责,对公共交通工具及其有关公共场所的控烟工作进行监督执法”。秦皇岛市控烟条例亦规定“机场、铁路、港口负责所管辖范围及其相关公共场所的控制吸烟工作”。
上述深圳市控烟办相关负责人介绍,就深圳北站站台控烟,他们曾多次与铁路相关部门进行协调,却发现铁路系统内部涉及多个机构,执法权不明。
“国铁集团是运营单位;国家铁路局是铁路主管部门,到了深圳这里是国家铁路局下属的广州铁路监督管理局主管;公安部第十局负责专业执法,包括治安、刑侦、反恐、维稳等。这三个单位互相独立,互不隶属。我们也提出来,如果铁路部门难以执法,可以开放授权给我们来执法,但车站认为涉及铁路运营安全问题,没有答复。”
秦皇岛市疾控中心相关负责人也告诉记者,当地卫生系统人员无法进入高铁站台进行控烟执法。
对此,华东交通大学铁路法治研究院院长朱新建表示,铁路系统有着长期封闭独立的历史惯性,有严格的区域管控,卫生系统等人员想要自由进入站台执法,需要通过正式协调。
而在铁路系统内部,三家单位中有两家拥有执法权,即铁路公安和铁路监督管理局。但铁路公安的执法主要集中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和《铁路安全管理条例》,让他们在站台上进行控烟执法不太现实;铁路监督管理局的职能是监督铁路运行安全和施工安全,不涉及旅客健康事务;国铁集团是央企,没有行政处罚权,其下属卫生监督部门,同样没有罚没权。
从实施层面,一位广东铁路系统工作人员表示,高铁停靠站台只有几分钟时间,客多地狭,一个站台一般只有两三个工作人员维持秩序,人手紧张,较难做到短时取证与控烟执法。此外,各地控烟力度不一,有些城市规定站台不可吸烟,有些城市未做禁止,一列高铁途经多地,各站不同的管理规定会给乘客造成思想混乱,容易增加执法难度。
站台控烟,还有戏吗?
“当初立法时确实在铁路这块留下了口子。但既然明确了深圳的高铁站台不能吸烟,无非是谁来管的问题。”上述深圳市控烟办相关负责人说,他们打算和相关部门继续协商,讨论站台执法如何实现。
上海政法学院教授、法律与公共行政研究中心主任杨寅表示,今年2月实施的《行政执法监督条例》,能为深圳目前面临的执法卡点提供一条新的路径。
该条例第四十二条规定,无论是垂直管理还是双重管理,执法工作都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进行“执法监督”,发现的问题及时告知其上一级主管部门。因此,在深圳控烟条例将站台列入禁烟区域的基础上,深圳市司法局可依法对深圳北站的控烟执法情况进行监督,进行约谈、出具建议书或直接上报上级主管部门。
朱新建认为,如铁路部门确实没有执法力量,可向深圳市司法局说明情况,依据深圳控烟条例,由卫生健康部门兜底执法,铁路系统对卫生健康部门开放站台区域,铁路公安在场提供支持配合;如果站台难以对外开放,火车站内曾有设置军代处等机构的先例,深圳可考虑与广州铁路监督管理局或国铁集团协调,在车站内设立一个常驻办事处或工作室,解决执法人员的进入问题。
6月13日,深圳市福田口岸举行无烟活动。对于有禁烟令依据、但此前因缺乏测量数据而处于“灰色地带”的架空层等区域,明确划入禁烟场所。 新京报记者 戴轩 摄
若将眼光放至全国,其他城市未来该如何推进站台控烟,避免陷入同样的执法困境?
朱新建表示,《“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进公共场所禁烟工作”,铁路站台属于公共场所,因此站台控烟并非没有政策依据。以此为基础,地方应当“从上往下”先做好沟通,在立法或修法之前,先与铁路系统进行对接协商。
杨杰表示,根本之策在于通过全国统一的控烟立法来明确这一区域的管理问题,且立法时要明确无歧义,可参考香港的控烟经验,直接、具体地列出所有禁止吸烟的场所,避免因对一些概念的不同定义产生后续的争论。
“想推动全国控烟立法不是不可能,但立法资源宝贵,想列入国务院立法计划,需要卫生健康部门将控烟条例的优先级别提到最高。”新疆政法学院党委副书记、副校长王青斌说,不过,国铁集团可以主动作为、修改章程,适应当下控烟的大趋势。
他表示,高铁站台本身属于城市管理的场所,根据当地出台的控烟法规、地方性法规来管理没有任何问题。从旅客的角度,各站点控烟规定不一,的确可能造成一些困惑与麻烦,但“这样的麻烦有时候也不全是坏事,矛盾呈现后,也会倒逼相关部门的改革和问题的解决。”
新京报记者 戴轩
编辑 张磊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