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巴基斯坦拟与中国签署一项价值120亿美元的军购大单，涉及订购40架歼-35A战斗机、6架空警-500预警机及多套HQ-19反导系统。此外，协议还涵盖精确制导武器、飞行员培训及技术转让等内容。首批歼-35A预计将于2026年中期交付，届时巴基斯坦将成为中国之外全球南方第一个拥有隐身战斗机的国家，对印度形成决定性空中优势。
这则消息来自巴基斯坦《伊斯兰堡时报》（Times of Islamabad）4月13日的报道，如此大额订单，又在美以伊冲突的背景下，引起的关注可想而知。
不过类似的消息以前并非没有传出过。2023年12月，巴基斯坦空军参谋长扎希尔·西杜宣布：“订购歼-31隐身战斗机的基础已经奠定，新战斗机有望在不久的将来加入机队”。当时歼-35的型号名尚未正式公布，但已知这是从沈飞FC-31发展而来的，西杜把FC-31和当时传说的型号名歼-35混为一谈了。
2024年12月，巴基斯坦媒体曾报道，巴基斯坦政府已经批准歼-35的订购了。但2025年6月28日，巴基斯坦国防部长哈瓦贾·阿西夫表示，关于巴基斯坦国防部已经签约订购中国歼-35战斗机合同的多篇报道并不属实，这些报道“只是媒体上的说法”。
现在，《伊斯兰堡时报》也只是说“拟签署”。中国对中巴军售向来低调，巴基斯坦多次相当正式地宣称订购歼-10，但直到歼-10C交付，中国都没有正式确认过。所以，这个大单的真实性还需要“让子弹飞”，但这不影响我们从中感受到巴基斯坦对歼-35A真实而迫切的需求。
5·7空战是最好的证明
去年的5·7空战里，巴基斯坦空军大胜，声称用歼-10C发射的PL-15远程空空导弹击落3架“阵风”、1架苏-30MKI、1架米格-29，还有1架无人机，另有“枭龙”发射的CM-400 AKG高超音速导弹击中印度S400防空导弹阵地。印度对此当然全部否认，反过来声称击落6架巴基斯坦战斗机。但在图片证据广泛流传和西方确认至少一架“阵风”被击落后，印度最后也只好隐晦地承认损失。
网传印军被击落飞机残骸（右），以及此前印度空军序列号为“BS 001”的阵风战机照片。社交媒体
印巴空军是同源的，都来自英属印度空军。印巴从分治的那一天开始，就形同水火，两国在1947、1965、1971、1999年打了四场大规模战争。第二次印巴战争是巴基斯坦空军的成人礼，空军也从此在巴基斯坦具有了特殊地位。
印度在人口、经济和整体军力上一直占优势，巴基斯坦空军需要承担不成比例的国防重担。在早期，巴基斯坦与美国关系紧密，是中央条约组织成员，美国U-2侦察机穿越苏联的飞行从挪威起飞，借助高空风半动力半滑翔地超远程飞行，最终在巴基斯坦降落，就是这一时期美巴关系的写照。有了这层关系，早期巴基斯坦空军在装备和训练上高度依赖美国，加上生存压力，在技术和训练水平上比印度略高一筹。
1947年印巴分治，皈依印度教的克什米尔土王签约加入印度，而没有按照族群和宗教原则加入巴基斯坦，马上引爆第一次印巴战争，战争结果形成克什米尔的印巴割据状态。1965年，巴基斯坦发动“直布罗陀行动”，要武力夺取印占克什米尔，很快扩大为印巴之间的全面战争。
印度最终占了上风，但巴基斯坦空军在战争中打出了风格，打出了水平，在空中取得实质性的胜利，与陆军在地面的溃败恰成对照。空战英雄穆罕默德·阿拉姆在战争中，用F-86在1分钟内击落5架印度飞机。他其实是在加尔各答出生的，在二战时代看着英国皇家空军战斗机与日本战斗机在头顶的格斗中长大，全家在印巴分治时被迫移居东巴基斯坦（现孟加拉）。
穆罕默德·阿拉姆和他的座机资料图
巴基斯坦空军在1955年引入F-86，进入喷气时代。在1961年引入F-104，成为北约之外第一个获得F-104的国家，这也是第二次印巴战争中巴基斯坦的王牌战斗机。在1967年从法国获得“幻影III/5”，升级延寿后至今依然用于对地攻击。1959年还获得B-57“堪培拉”轰炸机，尽管是轻轰，依然具有战斗机不可比拟的载弹、航程和夜间导航能力，在第二次和第三次印巴战争中广泛用于对印度纵深的夜间轰炸。
美国在战后出于平衡印巴关系的考虑，中断了对巴基斯坦军事技术的援助，中国则高瞻远瞩地取而代之，这是歼-6在巴基斯坦高光生涯的开始。中国军援还帮助巴基斯坦建立了卡姆拉工厂，也让巴基斯坦第一次拥有了自己制造战斗机的能力。
在苏军入侵阿富汗期间的1983年1月，巴基斯坦成为北约和以色列之外最早获得F-16的国家之一。埃及比巴基斯坦早10个月，这是对签订埃以和平协议的奖赏。巴基斯坦能获得F-16，当然是为了给阿富汗苏军添堵。
在1998年5月28日巴基斯坦核试验后，美国再次对巴基斯坦军事禁运，已经付款的F-16也被扣押，直到反恐战争中需要巴基斯坦帮助，才吞吞吐吐地恢复提供F-16。但反恐战争高峰一过，美国就故伎重演，巴基斯坦只有再次转向中国，有说法称最早在2006年巴基斯坦就开始和中国讨论订购歼-10的问题。
那时中国空军换装压力很大，歼-10产能不够用，在很长时间里，巴基斯坦对歼-10只能“馋而不得”。这20年里，中国航空科技也经历了爆发性发展，歼-10A到歼-10C代表了几乎代差级的巨大技术进步，但歼-20和歼-16从隐身超巡和重载多用两个方向，锁定了歼-10C在中国空军中日渐尴尬的地位。
好消息是歼-10C产能终于够用了。第一批6架歼-10C在2022年3月4日交付巴基斯坦，至今已经交付至少20架，并在2025年的5·7空战中大显神威。据报道，总订数达到36架。
5·7空战证明了中国军事技术的先进性和体系性，美国的不可靠则从另一个方向迫使巴基斯坦军备建设“向东看”。
歼-35A的可能性
巴基斯坦空军现在除了至少20架歼-10C和150多架“枭龙”，还有75架F-16，如果不算老旧的“幻影III/5”和歼-7的话。
另一方面，印度空军现有36架“阵风”、256架苏-30MKI，还有30架“光辉”和数量不小但老旧的米格-29、幻影2000。实际数量还要扣除被击落和事故坠毁的，就看采信谁的数据了。如果待交付的12架和待升级的84架苏-30MKI不足为虑的话，印度还订购了114架空军“阵风”、26架海军“阵风”和141架“光辉”。这些飞机什么时候形成战斗力是个印度玄学问题，但对巴基斯坦无疑是很大压力，必须未雨绸缪。
空军的战斗力在于进攻。按照军售规定，巴基斯坦F-16不能用于境外作战，这意味着不能用于越境的攻势制空和对地攻击，因此有用性很受限制。
巴基斯坦空军的当务之急实际上是替换这些F-16，建设全攻全守、空地兼备的空中力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全新的歼-35A和更多的歼-10C都是选项。
2024年11月12日，歼-35A战机在珠海航展上进行飞行表演。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
歼-35A与歼-35的关系既简单，又不简单，两者都源于FC-31。FC-31是作为空军战斗机设计的，但在很长时间里，中国空军的重点在歼-20，外销的条件也不成熟。在外销和空军两头都不能落地的时候，中国海军为了舰载空中力量的需求而接手发展，最终在FC-31的基础上，为上舰做了诸多改进，在对从气动到发动机到航电全面细化和升级后，按歼-35推出。一系列技术回馈到最初的空军型后，空军型歼-35A也推出了。歼-35A于2024年珠海航展首次公开亮相，二者在2025年9·3阅兵中均高调亮相，展现在世人面前。
与最初的FC-31相比，歼-35/A的打磨和成熟化显而易见，海军型更是增大了翼面积，改用加强而且带弹射牵引杆的双轮前起。取消这些上舰必要但增加重量的措施后，空军型的重量更轻、加速性和机动性更好，成本反而降低。
作为世界上第一种空战为主的中型隐身空优战斗机，歼-35A的先进性毋庸置疑。巴基斯坦一旦装备40架歼-35A，在6架空警-500的支援下，将对印度形成巨大优势。在空警-500的远程空情和指挥支援下，隐蔽前出的歼-35A利用自带空空导弹，就可以对浅近到深远纵深的印度战斗机实行静默猎杀，有效瓦解印度空军的数量优势。也可以引导歼-10C构成体系猎杀，防御更大的正面。
但这也会打破南亚的军事力量平衡。传统上，中国军售严格奉行不主动打破地区军事力量平衡的原则，以帮助友好国家建立或恢复有效、稳固的防御为度，此前歼-10C入巴也是在“阵风”入印之后的平衡重建。
更加现实的问题是产能。歼-35/A在生产线上大概率有很大的重叠度。歼-35是中国舰载空中力量建设的重点，不仅能从电磁弹射的“福建”号上起飞，也能从滑跃的“辽宁”号、“山东”号上起飞。隐身、先进航电和武器的优越性不用多说，在日本和地区美军以及航母、两攻已经装备F-35A/B/C的现在，歼-35上舰具有尤其重要的意义，自带登机梯、占地较小也便于舰上运作。
歼-15还将使用很久，但可能作用与歼-16相似，转向以重载多用为主，空战核心则可能转向歼-35，从“福建”号和建造中的004上开始，逐步过渡到“辽宁”号和“山东”号。
战斗机本身、航电、涡扇19发动机的产能都需要爬坡，这意味着歼-35的产能在一段时间内会不够用，2026年中期向巴基斯坦交付首批歼-35A的可能性很低，何况现在还是在“拟签约”阶段。
中国空军的早期歼-10A已经使用20多年了。歼-35产能完成爬坡、海军需求初步满足时，正好接上为歼-10A换装的空军需求，依然较少有多余产能可供出口。
更加现实的问题是技术磨合。歼-35/A毕竟还很新，早期技术磨合少不了出现问题。歼-35/A也将高度软件化，部分功能在早期使用中同步开发和完善、逐步解锁，这意味着产品的频繁更新。自产自用有利于快速反馈、快速迭代，及早达到满血状态。出口用户习惯于完成状态的成熟产品，需要的是“即开即用”，正常的磨合反而可能造成负面口碑。
中国航空和武器科技还在高速发展中，现阶段的歼-35/A只是早期状态，目标状态不无可能是歼-10A vs 歼-10C的差别。出口用户过早锁定在早期型号上，也可能造成“买家后悔”（buyer’s remorse）。
巴基斯坦空军装备的歼-10CE战斗机。澎湃新闻
歼-10C更适合巴基斯坦
事实上，如果歼-10A早早出口巴基斯坦，恰好可能造成这个问题。巴基斯坦不具备反复引进的能力，转入二线或者训练太奢侈，又缺乏深度升级的能力，过早引入的歼-10A可能真砸在手里。巴基斯坦现有的ZDK-03预警机正是这样的例子，其采用了空警-200到空警-500之间的过渡技术而上不上下不下，正在深度升级中。
但巴基斯坦空军不好高骛远的话，继续扩大装备歼-10C不仅能满足其需求，而且容易迅速形成战斗力，甚至存在多快好省的可能性。如果中国空军在歼-35A产能初步形成的时候，不仅退役早期歼-10A，也退役部分歼-10C，就是对巴基斯坦很有用的二手歼-10C。
中国空军的歼-10C还有很长的使用寿命，但因为空军和整体军事力量进步太快，很快就会被歼-20、歼-16、歼-35A三面夹攻，而陷入尴尬。早早退役歼-10C很可惜，但也符合中国空军“攻防兼备、首战用我”的整体转型方向。部分退役歼-10C以相对较低价格出口巴基斯坦，是对闲置资源的有效利用，也是对经济条件并不宽裕的巴基斯坦的有用支援。
巴基斯坦空军对二手战斗机不陌生，尤其是状态好、与现有装备体系相容的二手战斗机。比如1990年从澳大利亚买了50架“幻影III/2000”，90年代中期从法国买了40架，1998年还从黎巴嫩买了一些，2003-2004年再从利比亚购买了50架，连带150台备用发动机，很多都还在未拆封状态。这些“幻影III/5”经过升级延寿，如今已成为对地攻击主力。
大大扩充的巴基斯坦歼-10C机队对平衡印度空军的发展有大用，5·7空战也证明了歼-10C和PL-15组合的先进性，而在可预见的将来，印度空军并无超过“阵风”的威胁。苏-57是勾出印度辛酸泪的故事，F-35的政治代价太大，英意日“暴风”还是PPT战斗机，印度自己的AMCA连PPT都没有定稿。
当然，战斗机只是一部分，空警-500对巴基斯坦空战体系的指挥控制核心作用不言而喻。在5·7空战中，据说还是萨博“爱立眼”担任空中指挥控制核心，但加装了（或许在中国科技的支持下）巴基斯坦自研的数据链，才与歼-10C打通指挥控制链，最终保障了空战胜利。
2021年，新型空警500预警机首次亮相珠海航展。香港文汇网
空警-500无疑比“爱立眼”更加先进，主动相控阵雷达不仅功率更大，探测距离更远，可探测和跟踪的目标更多，反隐身能力更强，还具有全时全向探测能力，而不是“爱立眼”那样只有侧向探测能力，需要规则的绕圈飞行才能保持对全向空情的掌控。空警-500也需要绕圈飞行，但那是为了维持在同一战区的长时间留空，全向探测容许绕圈航线更加多变，生存力和战术灵活性大大提高。
空警-500的数据链也与歼-10C或者歼-35A是原生整合，数据率更高，抗干扰更强，信息丰富程度极大提高。空警-500还能扩大到对无人机的控制和超远程空空导弹和地空导弹的A射B导，更是对未来友好。
不管是引入歼-35A还是歼-10C，6架空警-500对巴基斯坦都有大用。与深度升级的4架ZDK-03一起，将为巴基斯坦提供十分先进的空情指挥控制能力。巴基斯坦是世界上最大的“爱立眼”用户，现有的9架“爱立眼”或许可以改装为反无人机的预警和指挥控制平台，或者用于对地面目标的大斜距探测和监视。
HQ-19则是另一个问题。这已经超出传统防空，而是反导系统了，对标的是美国“萨德”系统，主要用于中程弹道导弹（射程1000-3000公里）和中远程弹道导弹（射程3000-5500公里）的中段和末段拦截，最大射高超过200公里。
巴基斯坦反导与海湾国家是一样的问题：离敌人太近，但敌人的纵深很大，所以受到短导和中导的双重威胁。巴基斯坦南北狭长，与印度的接壤线很长，缺乏战略纵深。伊斯兰堡到印度边境只有300公里，但印度的纵深至少1800公里。这意味着以伊斯兰堡为目标的话，印度既可以用短导顶在边境上打，也可以退到1000-2000公里的深远后方用中导打。
短导发射机动灵活，预警时间很短，但弹道低、速度慢，HQ-9就能拦截。中导发射隐蔽，发射位置的选择大大增加，弹道高、速度快，但预警时间长，拦截窗口大，不过要HQ-19才可能拦截。巴基斯坦已列装HQ-9防空系统，HQ-19将成为其有效的战力补充。作为防御性武器，HQ-19的军售敏感度也较低。
HQ-19的远程预警能力可能对中国也有用，可以对印度西部向中国发射的弹道导弹提供远程预警。
与“萨德”不同的是，HQ-19是全机动的，具有快打快撤的能力，既有利于自主远程部署，也有利于在高烈度冲突下提高生存力。伊朗战争的经验表明，这样的能力越来越重要，“萨德”那样半固定部署的生存力不足，多层自卫防空则成本太高，占用防空资源太多，也太被动。
中国提供更多、更先进精确制导弹药的门槛，要比歼-35、空警-500和HQ-19低，在巴基斯坦赢得的口碑能为中国赢得更多的用户，首先提供巴基斯坦的CM-400 AKG已经向塞尔维亚出售了，中国还很有创意地通过无线通信协议绕过了塞尔维亚米格-29老旧航电和发射控制的难题。
巴基斯坦飞行员的基本素养不错，在与中国空军的联合演训中有很好的口碑。但中国的大规模、高逼真蓝军对抗是巴基斯坦迫切需要的，这可能才是飞行员训练的含义。
技术转移是更加宽泛的话题。在短时间内，中国不大可能转移歼-35相关技术，连歼-10C技术都未必到了可转移的程度，也未必是巴基斯坦能接得住的。但部分关键技术的转移还是有可能的，比如用更先进的技术升级“枭龙”Block 3的KLJ-7A主动相控阵雷达，更先进、更可靠、更轻的LCD/LED大屏显示也可提高巴基斯坦战斗机的信息化程度。
总的来说，《伊斯兰堡时报》的报道到现在为止还只是如巴基斯坦国防部长所说的那样，“只是媒体上的说法”。空警-500、HQ-19、精确制导弹药、飞行员训练、技术转移有近期落地的可能，但对最抓眼球的歼-35A部分，可能需要耐心。反过来说，考虑到中国在歼-10C交付前一直不动声色，惊喜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好在报道提到的2026年中期离现在不远，人们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