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TA:奥斯卡大赢家,给美国的一个答案
成都商报
北京时间3月16日,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被中国影迷昵称为PTA),凭借与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合作的影片《一战再战》,拿下2026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影片等多个重要奖项。
很多人已于去年在国内电影院看过这部电影,他的获奖并无悬念,甚至可以说,从PTA的履历和作品来看,倒更像是PTA对奥斯卡的一次“贴金”。
保罗·托马斯·安德森 图据视觉中国
因为站上领奖台的PTA,早已无需奥斯卡的承认,他是世界影史首位、目前也是唯一一位拿下欧洲三大电影节最佳导演的导演。
而PTA,还是个70后,人生才至半途。
壹
当PTA在片场拍摄《一战再战》,与莱昂纳多谈笑风生时,或许会想起很早以前,那个在北洛杉矶圣费尔南多山谷里,痴迷电影录像带的“坏小子”。
《一战再战》片场,PTA和驾驶座上的莱昂纳多
此山谷地处郊区,距离环球影业、华纳兄弟、迪士尼等电影公司不远。当地的主要产业与电影有关,但关联有限,因为其盛产的不是或严肃的故事片,而是情色作品。
PTA的父亲曾做过电台深夜恐怖秀主持人、配音演员等,家中总有各类演员、音乐人来访。
身处其中的PTA,很难不对演艺、影像这些东西萌生兴趣。童年时期,他大量观影,偏爱《大白鲨》《绿野仙踪》等片;青年时代,又渐渐地痴迷马丁·斯科塞斯、库布里克、罗伯特·奥特曼等导演作品。
年轻时期的PTA
他是深度影迷,又不止于做一个观众。父亲很早就送他一台摄像机。他开始拍摄一些生活片段、短片习作,或是戏仿经典影片的某些名场面。
在接受正统的电影制作课程前,他其实已完成了影像训练。
那种正统课程仅仅维持了两天——他本来能成为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的毕业生,甚至是优秀毕业生(按其资质推测,这是必然的结果),但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适应某种学院的、精英的思维和路数,也或者是他觉得,电影不是学出来的而是拍出来的,便及时抽身离开。
青年时期的PTA
这种“叛逆”也不是第一次。
中学时期,他就对学业没什么兴趣,惹出不少麻烦,或被开除,或主动转学。不过,很意外的是,他倒是很“安静”地在波士顿爱默生学院学了至少两个学期的英文课。
所以后来的PTA特别重视剧本写作。他执导的所有电影,其编剧几乎都是自己。比如《一战再战》,他至少写了20年,后来引入品钦的小说《葡萄园》作为支撑,才完成最终剧本。
莱昂纳多和PTA
不过PTA敢退学拍片,以一种野生的力量去横冲直撞好莱坞,那是因为17岁那年,他就能靠自己在宠物店打工赚的钱,拉上几个同学朋友,完成一部32分钟的伪纪录片《大炮王迪哥传》,讲述上世纪70年代一个传奇的情色片男演员崛起又陨落的故事。
17岁,DV机,宠物店打工,平衡了戏谑与悲凉的艺术短片,这些名词组合,很难不让人想到“怪才”。
《大炮王迪哥传》剧照
之后,退学返还的学费,加上他四处筹措的资金,让他拍出了第二部短片《香烟与咖啡》,用20美元钞票串联起三个故事,其独具风格的运镜和节奏已初见雏形。
该片在电影节上大放异彩,直接敲响了好莱坞的大门。
《香烟与咖啡》海报
26岁那年,PTA首次执导长片《赌城纵横》,但却撞了好莱坞工业的南墙——制片方剥夺其剪辑权,并解雇了他。
该片不出意外,商业惨败。不过,它还是入围了戛纳电影节的一种关注单元,而属于PTA的时代,也即将到来。
贰
好莱坞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莫欺少年穷”的叙事很快在PTA身上上演。
次年,1997年,PTA拿出了第二部长片《不羁夜》。从某种程度上,这才是PTA的人生首作。
因为它的镜头对准的是情色产业的盛衰,呼应了自己的童年和故乡,以及它的主角形象沿用了其17岁时的短片《大炮王迪哥传》里的设定。还有,本片的各项创作权,包括剪辑,完全属于PTA。
《不羁夜》剧照
特别是,PTA至此已经确立了自己的个人风格:大量的长镜头、精准的场面调度,以及对过往金曲的运用和鲜明的时代背景。虽不乏斯科塞斯、奥特曼等前辈大师的影子,但谁都无法忽视,影片整体呈现出来的作者性。
日后,很多评论家和影迷都认为,PTA的作品有奥特曼的群像叙事、库布里克的冷峻影像、斯科塞斯的运动镜头;但他依然是他,且除了一些私语性质的个人电影,如取材于故乡的夏日恋曲《甘草披萨》,他迄今为止导演的几部长片,几乎可以串联成一部美国版的“百年孤独”。
《甘草披萨》剧照
PTA的“百年孤独”,时间线上最早的电影是《血色将至》(2007年)。它聚焦的是20世纪之初,一位贪婪、自私、坚韧又冷血、残忍的石油大亨,其堕落与抗争,绝望与救赎,像一场史诗级的噩梦,隐喻资本与宗教的博弈,最后,用石油、血和一场大火,告诉我们,“已经结束了”。
时代、社会、美国梦及人的灵魂,统统结束了。
《血色将至》剧照
紧随其后的年代,来到了一个更为破碎的时期——二战之后。2012年PTA推出《大师》,讲一个惶然失措、宛若游魂的退伍军人,遇到一个神棍似的“大师”,寻求治愈,重建信仰,却始终备受折磨,最后孤独地离开。
它用一个骗子、一个精神病,审视了1960年代前夜美国人的狂欢与麻木,迷惘与脆弱,乃至最后陷入孤独的精神荒原。
《大师》剧照
再往后推进一个时代,到1970年代,美国自嬉皮士运动衰落后,社会上的一些人,普遍陷入了宿醉不醒、迷离沉闷的精神失落中。PTA用《性本恶》展示了这种失落。
这部电影套了黑色侦探悬疑的外壳,充斥着性、暴力、迷幻药、毒品、高利贷等元素,每个人都蝇营狗苟,不得光明,像是唯有幻觉,才能勉强不使自己沉沦。
《性本恶》剧照
而PTA对1970年代到1980年代转型期的书写,主要表现在他的第二部长片《不羁夜》。情色产业由盛转衰,连带着一些明星、从业者也在经历人生的下坠。
当时间来到21世纪前夜,PTA围绕电视媒体业铺展开一段群像故事,一部《木兰花》(1999年)编织了一幅破碎凄凉的美国社会家庭图,里面充满了心碎的各类父子、父女、男女关系。九个主要人物,好像走不出这个世纪,最终被一场仿似神启的青蛙雨,冲刷着所有人的痛苦与孤独。
《木兰花》剧照,图为汤姆·克鲁斯
直到今天,PTA的《一战再战》,依然在锲而不舍地观察、思考、记录,甚至想就当下美国极左极右的撕裂、喊打喊杀的乱象以及人的沉沦与疏离、交流的不可能与错位,给出一个他的答案——那就是无论或左或右的人群,“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PTA的这种清醒,也是一种孤独,不是吗?
叁
本次,《一战再战》获得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在内的六个奖项,是今年奥斯卡的最大赢家。
PTA的《一战再战》,讲的是落魄潦倒的极左人员鲍勃(小李子 饰)自相依为命的女儿薇拉失踪后,不得不仓促上路,重新面对昔日的宿敌,一个极右的军事指挥官洛克乔的故事。
只是人近中年的鲍勃,在这场你追我逃的猫鼠游戏里显得是那么笨拙、疲惫、力不从心。他早就被大麻、酒精搞坏了脑子。他忘记组织的暗语,一再陷入窘境。他无能狂怒,竭力嘶吼,也眼眶红润,向女儿深情告白,以赎回薇拉几乎被死亡、理念、主义、革命所撕碎的年轻的心脏。
片中角色,几乎都是小丑。《一战再战》就像一座折射当下怪诞现实的小丑马戏团。
极左组织,口号嘹亮,却惯于空谈,表面正义,实则虚伪,自诩强大,然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出卖队友。
极右分子,虚荣虚伪,自欺欺人,信奉白人至上,却难掩对黑人女性的情欲。
势同水火的两方,合成的美国现实,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而唯一能收拾这个烂摊子的人,是鲍勃的女儿,一个极左和极右调和的产物。
PTA登台,领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时,说了一段话,恰好印证了电影的主题——“我是为我的孩子们写的这部电影,因为我们这代人给世界留下了烂摊子,他们要去收拾。但也希望这是一份鼓励,希望他们这一代能给世界带来更多常识和正直。”
不必喊口号,不必像本届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最大竞争对手《罪人》那样,强调1930年代美国南方黑人的历史与好莱坞浸润过深的“政治正确”,不必去探讨美国的左右之争、政治乱象、社会撕裂,而是将目光对准笨拙、平庸、卑微的老实人鲍勃,让他成为影片的叙事核心,让他成为疯狂世界的正常人,让他依凭人的本能、情感、常识与正直去行动。
莱昂纳多饰演的鲍勃,与PTA
这是PTA持续思考三十多年的美国历史和私人记忆后,给出的一个答案,一个充满善意和希望的答案。
撰文 李瑞峰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