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声音|刘尚希:解决农民养老问题,仅提高基础养老金远远不够
新京报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农民养老、就业增收、投资于人等话题备受各方关注。
针对这些热点,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专访了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宏观经济学会副会长刘尚希。
他认为,要解决农民养老问题,仅提高基础养老金远远不够。还需要国家进一步完善养老保险的顶层设计,在全国统筹方面有实质性的进展。同时,将农民养老服务与城镇化相结合,通过人口流动和家庭迁徙,从更深层次的城乡二元体制改革来解决实际问题。“不能让户籍、社会身份等,成为老人进城与子女团聚的障碍。”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宏观经济学会副会长刘尚希。受访者供图
“解决农民养老问题,仅提高基础养老金远远不够”
贝壳财经:在2026年全国两会上,提高农村老人基础养老金的呼声越来越大,你怎么看?
刘尚希:农民基础养老金偏低是事实,也是历史欠账。过去城乡分治下,工农产品存在剪刀差,直到改革开放后,农民可以去城里打工,赚取工资性收入,生活有所改善。
但现在有的农民年纪大了,又回到了乡下,靠他们打工挣的积蓄养老远远不够。更何况,一部分农民打工挣的钱,都被用来盖房子,改善居住条件。现在农民住的房子,一般都是两三层的小洋楼,但这样的房子不能交易,不能估值,更不能抵押,也无法通过出租等方式,给农民带来财产性收入,是纯粹的消费品。
因此,农村老人要养老,只靠基础养老金是行不通的,要么靠子女,要么靠自己。我们经常看到一些报道,七八十岁的老人还背着菜去农贸市场上卖,这很让人心酸。
过去长期的工农产品剪刀差,实际是农民为建设国家作出了贡献,交公粮也相当于纳税,现在这些农民年纪大了,缺少养老收入来源,日子过得比较艰难,所以,提高农村老人的基础养老金,我举双手赞成,且这笔钱应该由中央财政来掏,而非增加地方财政的负担。
不过,要解决农民养老问题,仅提高基础养老金远远不够。
目前,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看似统一了名称,但城市和农村的保障制度差距仍较大,这需要国家进一步完善养老保险的顶层设计,在全国统筹方面有实质性的进展。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出,完善并落实基本养老保险全国统筹制度。
我认为,真正的统筹应该是公民的社保卡可以在全国任何地方使用,但现在有的农民跟随子女到城里生活,养老保险还按照农村的标准来,养老关系也转移不到城里,因此,相关制度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还有的农民,子女进城了,老人留在乡下,但农村的养老服务远远跟不上,少数地方搞敬老院,但也是杯水车薪,所以,解决农村老人的养老服务问题非常迫切。
这一方面需要提高农民的养老金,另一方面,不能静态地考虑农民养老问题,而是将农民养老服务与城镇化相结合,通过人口流动和家庭迁徙,从更深层次的城乡二元体制改革来解决实际问题。不能让户籍、社会身份等,成为老人进城与子女团聚的障碍。
“就业培训应常态化,最好的方法是与企业合作”
贝壳财经:促消费已连续几年成为宏观经济的一大热词,在经济增速承压之下,促消费的关键抓手是什么?
刘尚希:消费提升是结果,而不是原因。我们经常说,消费是收入的函数,收入则是经济增长的函数,只有经济增长了,居民收入才能增长。
工资以名义增长率增长,但我国的名义增长率低于实际增长率,再叠加就业面临压力,尤其是年轻人找工作难度较大,没有收入自然不敢大把花钱消费,即便原来攒了一些钱,也不会一下子花光,在这种情况下,刺激消费政策作用难以达到预期效果。
当然,对于中高收入群体来说,刺激政策会有一点作用,必买、想买的东西,省点钱能买下,也愿意花钱;但对高收入群体而言,刺激不刺激,他们都这么消费,作用相对较小。
在这种情况下,要提升低收入群体消费意愿和消费能力的根本办法就是增加收入,且经济要稳定增长。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给经济增长定了4.5%-5%的区间指标,即经济增速不能低于4.5%,这是实现就业目标的要求。
在此基础上,如何扩大就业?一般来说,低收入群体是低技能群体,只有提高他们的劳动技能,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目前,人工智能发展提高了就业门槛,过去,人可以凭体力和经验找工作,现在需要标准化、专业化,有的甚至需要资格证才能上岗。在新形势下,就业培训应常态化,且做出相应调整。
以往,国家拨款后,相关部门就委托一些机构搞培训,这种培训与市场、企业脱节,人培训出来还是找不到工作,花了钱又耽误时间。其实,最好的培训方法是与企业合作。
一方面,进行订单式培训,市场需要什么,就培训什么;另一方面,鼓励企业培训。企业可以招聘一些暂时没达到上岗条件的员工,由国家补贴企业来培训员工,这也提升了企业招聘意愿。
就业培训要以人为本,要站在低技能劳动者的角度,设计培训政策、方案、方式,促进低技能劳动者增收。带着温度的政策,就能更实事求是。所以,光财政掏钱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还要与相应的体制机制改革相结合,才能产生良好效果。
“投资于人不能只看花多少钱,还要看是否促进了人的发展”
贝壳财经: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投资于人也是一大关键词。从发挥财政资金作用的角度,如何理解投资于人的内涵?
刘尚希:投资于人是财政资金使用的方向,但这些资金是否真的促进了人的发展,提升了人的技能,涉及体制机制问题。
比如说健康这一全民关注的话题,官方有数据,2025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达79.25岁,比2020年提高1.32岁。未来5年,我国还将推动人均预期寿命提高到80岁。
这一成绩与我国在医疗卫生方面财政支出的增长密不可分,但还有很多潜力可以挖掘,这涉及如何优化医疗卫生支出结构的问题。
这些钱到底是拿去搞硬件建设,还是投入人才培养?效果是不一样的。比如,在医院住院护士不够需要请护工,这笔费用要老百姓自己掏钱;又如,现在全科医生缺口较大,医学专业毕业后更愿意去大医院当专科医生,好发论文,好评职称,而薪酬又与职称直接挂钩,这种导向不是鼓励医生在看病上下功夫,而是如何多发论文,迫切要改。
用于教育的钱也是如此,现在很多大学生毕业找工作难,这与其所学专业与市场、产业发展脱节有关,也与高校缺乏自主权,对市场、产业发展缺乏敏感性有关。投到教育领域的财政资金能否真正解决这一问题,也涉及教育体制机制改革。
所以,投资于人,不能只看财政安排了多少钱,这只是必要条件,而要看这笔钱是否真正促进了人的发展,是否让老百姓有获得感,充分条件是相应的体制机制是否嵌入了人本逻辑。在空间上,人是流动的,钱也要跟着人走,体制机制不改,钱和人就脱节了。
因此,从财政预算安排的角度,投资于人不难办,难的是体制机制的改革,这些钱让老百姓受益,不仅当前受益,还要将来受益,不仅这一代人受益,下一代人也能受益,最终,花钱的效果要落到人身上,满足人的需要。
“只有发挥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才能真正走向制度型开放”
贝壳财经:外部不确定性越来越强,风险频发之下,我国经济如何保持定力?
刘尚希:中国经济是开放型经济,既有内循环也有外循环。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坚持内需主导。
当然,我国的出口仍有韧性,但应看到,我国外贸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特别是去年我国贸易顺差破万亿美元后,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巨大成就,但国际社会并不这么看,从长期来看,这隐藏着巨大风险,不仅会增加针对中国的贸易诉讼,也会阻碍中国扩大朋友圈。
从防范风险的角度,贸易投资需一体化考虑,比如,鼓励企业到国外投资设厂,既能消化国内产能,也给当地带来就业、税收和经济增长,这样不仅减轻了出口贸易的压力,也扩大了中国的朋友圈,还能提升我国供应链的弹性和韧性。随之而来的是,在国民经济核算上不要核算GDP(国内生产总值),更要核算GNP(国民生产总值)或GNI(国民总收入)。
从目前来看,我国管贸易和管投资的部门是分开的,后续要真正把系统观念落实到政策制定中去,进行贸易投资一体化考虑,放到全球来考虑,这变得非常重要。
从内需角度而言,中国还是要建设强大的国内市场,只有内需强大,才有更大的话语权,要靠市场来说话,就要扩大进口。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到要积极扩大进口,如果很多国家依赖中国这一超大规模市场,我们自然就有更大的话语权,让中国的规则和标准走向世界就更有条件。只有发挥出国内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我国才能真正走向制度型开放。
既然我国要进口更多东西,就要有钱,有购买力,这实际上涉及人民币国际化的问题,人民币国际化程度越高,大量进口也就更便利,如使用人民币进口各种产品,让人民币流往世界各地。显然,提升人民币国际化程度,与我国发挥超大规模市场优势直接相关。
所以,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并不是一个就国内来谈的概念,而是一个全球概念,也不仅是一个实体概念,还是金融概念,只有这样,才能把中国超大规模市场的潜在优势转变为现实优势。
现在,我国有机会让人民币国际化程度更高,因为我国的出口、进口规模都在扩大,可以考虑在进口时更多使用人民币支付,让人民币在全球流通起来,同时扩大人民币资产的全球供给,真正实现人民币在全球的良性循环。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潘亦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