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大规模、成批量商签自贸协定（FTA），正在成为近期印度外交的一个关键词。这与印度长期以来经济层面的“保护主义传统”形成鲜明反差。密织自贸网络背后，印度有着何种复杂考量？本期“环球圆桌对话”就此展开讨论。
王世达：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所执行所长
张木东：南亚问题资深学者
刘宗义：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
加速商签自贸协定不是一时兴起
王世达
加速推进自贸谈判并达成自贸协定，成为近段时间印度外交的一个关键词。有印媒梳理说，不久前与欧盟达成的“有史以来最大”自贸协定，已经是印度过去4年签署的第9个自贸协定。与此同时，印度还在与数十个国家和地区开展自贸协定谈判。长期以来，印度国内市场保护主义倾向明显，现在大规模、成批量商签自贸协定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基于复杂考量作出的抉择。
首先，应对美国关税打压的无奈之举。美国去年对印度输美商品征收的关税税率累计高达50%，到了全球最高水平，严重影响印度国内产业发展，冲击诸多行业产品出口。经过持续谈判，两国原本计划在今年2月敲定一份临时贸易协定，美国同意将对印度的“对等关税”从25%降至18%，同时取消额外25%的惩罚性关税，以“表彰”印度承诺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印度则取消或降低对所有美国工业制品的关税，并购买超过5000亿美元的美国商品，包括能源、信息和通信技术、煤炭等。但明眼人不难看出，美印关于这份临时贸易协定的表达存在明显分歧，尤其是在印度是否承诺停购俄油的问题上。在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对等关税”不合法后，印度旋即推迟派遣贸易官员访美的行程。事实上，新德里近年来积极拓展美国之外的经贸合作空间，目的就是要以“多向对冲”策略缓解美国关税冲击，争取尽可能对印度有利的经贸安排。
其次，服务于“印度制造”的主动谋划。莫迪政府虽然提出“2047愿景”，即“在2047年印度独立100周年之际将国家建设成为繁荣发达经济体”，但也认识到本国经济存在的问题，即经济增长严重依赖服务业乃至农业，第二产业表现羸弱。正因如此，印度政府2014年以来持续推动“印度制造”倡议，提出把印度打造成全球制造业中心。然而，印度制造业发展受制于独立以来的体制机制痼疾、高素质熟练劳动力缺乏、基础设施滞后等诸多因素，在该倡议推行十年之后，印度制造业的GDP占比不升反降，没能实现25%的目标，而是在15%以下徘徊。
在此背景下，印度政府积极与发达经济体、中东产油国推进各种贸易协定，试图为印度产品争取更大程度的市场准入。例如，在与英国的自贸协定中，印度对英国商品征收的平均关税税率从15%降至3%，而印度出口英国商品的99%将获得零关税待遇。在与欧盟的自贸协定中，双方同意削减96.6%欧盟商品的关税，欧盟则将在未来七年内削减99.5%印度商品的关税，其中印度海产品、皮革和纺织品、化学品、橡胶、宝石和珠宝等的关税将降至零。不难看出，印度推动自贸协定的重点对象是发达经济体和中东产油国，目的是错位竞争，针对制造业大国强国、经济结构与印度相似的经济体则态度相反。
第三，巩固印人党执政地位。考察印度与其他经济体商签自贸协定的过程不难看出，印度在开放农产品市场方面非常谨慎。这源于印度农业经济的基础是小农经济，数量庞大的农民是所有政党都不敢得罪的“大票仓”。例如，印美临时贸易协定框架提及，印度将取消或降低一系列美国食品和农产品的关税。尽管印度政府坚称“守住了底线”，印度农民群体对此并不买账，“联合农民阵线”等农民团体表示强烈谴责，要求印度商工部长皮尤什·戈亚尔立即辞职，并誓言在全国范围内发起抗议。
执政党印度人民党2024年成功连续执政，但优势有所削弱，加之今年将举行若干重要地方邦选举，为此不得不有所谋划。可以预见，印美在最终贸易协定谈判和落实中，势必围绕农产品市场准入等问题持续讨价还价，新德里还需要在应对美国压力和平息内部不满之间艰难寻找平衡。
理想与现实张力大
张木东
加速自贸协定（FTA）谈判和签署进程，标志着印度贸易政策正在经历某种深刻转向。总体来看，这一系列动作并非单纯出于经贸考量，而是对全球化进程与国际经济格局变化作出战略判断后的主动布局。新德里认识到，经济全球化正在遭遇强劲逆流，全球产供链和一些大国之间经济关系变动调整明显。在此背景下，印度将FTA作为重要工具，力图成为西方经济体“最亲密的发展中国家伙伴”，取代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枢纽地位的思维仍在延续。
对经济全球化严重受挫的判断，构成印度本轮政策转向的根本前提。长期以来，印度对FTA持谨慎乃至抵触态度，担心本土制造业遭受冲击，为此曾退出《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等多个多边贸易机制谈判。彼时，印度奉行进口替代与高关税保护政策，视经济全球化红利为“双刃剑”。但近年来，国际经济格局剧烈震荡，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经贸问题泛安全化、泛政治化趋势明显，产供链碎片化问题加剧。以“降依赖”“去风险”等为幌子，美欧一些国家推动“友岸外包”“近岸外包”，推动关键产业回流或转向所谓“可靠伙伴”。
在此背景下，印度一些人自认为“机会来了”，转而开始将FTA等纳入自己的地缘经济工具箱，想以自身经济体量作为筹码，换取其他国家关税减让和投资承诺。
过去几十年来，中国凭借产业门类齐全和成本等诸多方面优势深度嵌入全球供应链，并逐渐占据枢纽性地位。但近年来，美国等一些西方国家鼓噪对华“脱钩断链”，尤其是在高端制造、关键技术和战略物资等领域。印度认为自己与西方国家制度相近，有机会成为中国的“替代者”。印度一些人开始鼓吹要抓住所谓的“中国+1”机遇，甚至称虽然在制造业基础和成本等方面与中国存在较大差距，但印度可以用“政治可靠性”来补。
在此基础上，充当美国等西方国家产供链重塑中的“最重要发展中国家伙伴”，成为印度加速推进FTA的目标之一。印度试图通过FTA锁定一些西方国家以及其他关键市场准入，不仅要扩大出口规模，更关键的是要将印度产品嵌入西方高端价值链。
同时，印度还将FTA与“贸易换投资”模式相结合。去年正式生效的印度与欧洲自由贸易联盟贸易和经济伙伴关系协定（TEPA），便换来对方2040年前1000亿美元投资以及创造百万就业岗位的承诺。同时，印度通过“生产挂钩激励计划”（PLI），在电子、制药、太阳能等领域培育局部优势，再借FTA网络提供出口通道，以形成国内培育与国际嵌入的闭环。印度明确提出，要成为西方供应链中最为可靠、最具规模的发展中国家伙伴，进而在消费电子、药品原料、汽车零部件等领域逐步占据枢纽地位。
印度虽有这些着眼地缘经济的盘算，实际推行起来却面临诸多制约。一方面，印度国内产业竞争力短板明显，高关税遗留问题、劳工制度改革滞后等可能影响相关协议的执行效果；在知识产权与数据本地化等谈判中让步，也在国内引发剧烈争议。另一方面，外部环境复杂多变。美国保护主义政策一浪接着一浪、全球需求波动、地缘冲突风险等，均可能削弱印度的经济潜能。在历史上，印度周边外交就曾因“大印度”思维与现实能力之间的差距而遭遇挫折，如今在全球层面推进FTA战略，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张力仍难消解。
真正摆脱“保护主义传统”还有多远
刘宗义
加速推进与其他国家谈判或签署自贸协定，密织自贸协定网络，确实与印度之前对于自由贸易的疑虑和警惕形成鲜明反差。
过去很长一个时期，印度都被认为是贸易保护主义最为严重的经济体之一，对于进口贸易和外国投资有着某种“天然心理抵触”。直到20世纪90年代，印度才开始一定程度地开放市场，逐渐将平均关税从1990年的80%削减至2008年的13%左右。但2014年莫迪政府上台并提出打造“印度制造”之后，印度关税再次上升，达到大约18%。在对外贸易领域，新德里开始对笔记本电脑等产品和行业设置更多门槛，甚至重拾过去饱受诟病的进口许可证制度。虽然打出欢迎外国投资的口号，但其动辄封禁、处罚外资企业的做法，事实上对外资赴印构成“寒蝉效应”。
现在，新德里摆出“摒弃保护主义传统”、积极对外商签自贸协定的姿态，但仍难掩背后的选择性和倾向性。欧盟、澳大利亚、新西兰、海湾国家……从对象国家分布来看，印度总体侧重于与西方发达国家和能源资源富集国家接洽、谈判，尤其是那些能让印度实现贸易顺差、加大劳动力输出以及能源获取更加便利的国家。除此之外，地缘政治和经济考量也是重要因素。比如，在作为主要发起人的美国态度出现微妙调整的背景下，新德里依然不断强调“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IMEC）的重要性，称其致力于通过IMEC扮演可靠的“区域连接桥梁”。在紧锣密鼓编织自贸网络的过程中，印度明显将海湾国家和欧洲作为努力链接的对象。即便面临美国“对等关税”与次级关税叠加的施压，印度也仍努力与美国达成临时贸易协议。
客观而言，印度政府加速对外商签自贸协定，表明其越来越认清一个现实，那就是接纳和促进贸易自由化便利化，是推动国家发展的必要举措。带着“贸易保护主义”传统烙印的印度经济，已经受到心态和制度上“不够开放”的严重拖累。事实证明，以对外贸易上的“只出不进”来保护本土制造业，随意打压外资甚至以非公平手段进行资金、技术等方面的“收割”，实际上与印度争当世界经济强国的目标背道而驰，在当前国际自由多边贸易环境下也难以真正实现。
不过，推进自贸协定过程中的选择性和倾向性，又暴露出印度没能彻底摆脱地缘政治盘算以及自身投机心理的干扰。虽然遭受美方持续的经贸和关税打压，推动与其他国家签署自贸协定被认为有对冲美国之意，但印度一些人仍未放弃“祸水东引”并从中渔利的念头。在经济全球化遭遇逆流、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甚嚣尘上的当下，作为全球南方重要成员的印度深受其害，本应与国际社会支持多边贸易体制的主流站在一起，顺应亚太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共同呼声和历史大势，而非继续试图将美国等一些西方国家扰乱和破坏全球产供链体系视为“机遇”，将对外商签自贸协定当成一种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工具，借机寻求对中国的所谓“替代”或“弯道超车”。
美国常务副国务卿兰多日前在新德里“瑞辛纳对话”上的“坦诚”表态，或许能让印度国内一些人更清醒些。兰多声称，美国不会在印度身上重蹈“对华错误”，不会使其成为在多个商业领域胜过美国的竞争对手。换言之，无论是在当前引发美印双边龃龉的经贸、关税等具体议题上，还是在事关印度国家长远发展的战略维度，美国都为印度预设了一个禁止触碰的“天花板”。正如一些印媒所言，在美国这套既打压又利用的操作中，新德里应该吸取教训，将实现更大幅度经济增长乃至跻身21世纪强国之列的目标，系于坚定奉行独立自主外交以及在此过程中实现自身实力提升。
对于中印关系发展，中方态度明确，希望双方排除干扰，相向而行。如今，两国关系不断改善和提升，各层级交往得到加强，双边贸易再创新高，这给两国人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两国互信合作有利于共同发展，分裂对抗无助于亚洲振兴。正因如此，双方应该坚持正确战略认知，聚焦发展这个最大公约数，推动双边务实合作取得更多可视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