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丢了25年,直到遇见一只“听懂”的耳朵
新京报
视频里是一位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的流浪老人。她反复说着几个模糊的音节——“大桃”“大红文”。问她家在哪里,她嘟囔着“主猫鸭”或“祖玛雅”。
这段模糊不清的乡音,成为她与过往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2025年岁末,这位流浪老人在福州连江县街头被发现,当时还没有人能料到,几天之后,凭借着几个难解的音节,她踏上了千里之外的归乡路。
郑森正是那个破解方言密码的人。二十年来,兴趣推动着他积累了大量方言素材,他学习音韵学,用程序员的思维将方言当作一组组可被拆解、比对的“声学参数”。
这是一场在网络上的接力:郑森通过方言确定了老人的家乡,志愿者金建将寻亲视频发到互联网,并精准投放至老人家乡所在县市。走失25年的老人,借助网络,在24小时之内,找回了她的家乡。
救助站工作人员邀请老人进来洗个澡,被老人拒绝。受访者供图
方言解码
2025年12月26日下午2点多,方言猜家乡博主、网名为“东街饼老板”的郑森收到了三条视频。
视频里的老人头发灰白、面部和手部黝黑,白色的外套上有显眼的脏污。天色已晚,工作人员邀请她“进来洗个澡”,她拒绝了。又问她的名字,她的家乡,老人有时能答得上来,有时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在老人含混不清的话语中,郑森努力辨认着她的口音。凭借着多年的方言直觉,他首先排除了东北、西南、东南等地,“听起来更像北方口音。”同时,他捕捉到几个关键特征:老人发“zh、ch、sh”这类翘舌音时,方式很特别,“介于平舌音和翘舌音之间”,这是胶辽官话交联小片的特征;此外,老人在发“喝”音的时候,发的是“哈(类似普通话三声)”,也与周边的中原官话、冀鲁官话不同。
郑森很快将范围锁定在“日照西部、临沂东部”这一小片区域。
郑森进一步确认的是,老人发出含糊不清的“主猫鸭”。郑森注意到,这个词在不同片段里声调有微妙变化,有时像是“竹猫哑”,有时又像“煮毛鸭”。他判断,这符合山东中部到东部一带常见的连读变调规律。此时,他的范围进一步缩小至四个具体县市区,日照的东港区和五莲县,临沂的莒南县以及潍坊的诸城市。
“第一个字应该是‘一声’的‘猪’,第二个字是‘三声’的‘马’。”他将三个音节在脑海中拆解、组合,结合已经锁定的地理范围,尝试进行“解码”。
“能用作地名的,‘猪’最可能对应姓氏‘朱’,‘马’很可能是‘马’字。”有了“朱”和“马”两个字,他在电子地图上,针对日照-临沂-潍坊交界地带进行搜索。
一个地名跳了出来:朱马院村,隶属于山东省潍坊市诸城市贾悦镇。读音与老人的发音高度吻合。
“听完村名,感觉就是一瞬间的事。”郑森说,“之前一直在纠结细节,确定区域后,再听村名反而很快。”
下午3点多,距离收到视频仅一个多小时,郑森将“山东省潍坊市诸城市贾悦镇朱马院村”这个完整的地址破解了出来。
刚被救助时,老人生存状态不佳。受访者供图
“程序员思维”
视频是福州市救助站的工作人员用手机录下的。2025年12月23日,福州市连江县救助站救助了这位流浪老人。
福州市救助站党员寻亲工作室负责人黄沣告诉新京报记者,他们一方面发给山东、河南、安徽等地的同行,一方面通过AI进行语音比对。同时,也找到一些公益组织,一起通过方言确认老人来自何处。
公益组织“流浪者新生活”的志愿者金建也收到了黄沣的消息,之后,金建又找到了郑森。
郑森的职业是程序员,对方言的兴趣源于童年。家中长辈来自山西不同地方,口音各异,他从小就习惯了“切换频道”。“我会想,为什么同一个东西,叫法不一样?为什么跟这个人说话要升调,跟那个人要降调?”
小学时,他曾在一所东北人聚集的学校里读书,隔着一条马路,一边是他熟悉的山西方言,另一边是他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不同的东北方言。
大学时,他在图书馆主动寻找方言学书籍,后来又在网上结识同好,逐步构建起自己的知识体系。程序员的职业训练,让他更擅长用逻辑归纳规律,并用脚本工具高效处理方言材料。
他将方言研究理解成一套可以量化分析的“参数系统”。
“大部分主播是用穷举法,问亲属称谓、水果蔬菜叫什么,对上几个词猜地方。”郑森解释说,“我听的是古代平上去入各分阴阳八个声调,到你这方言里合并了哪些,分化了哪些;是你的声母平舌翘舌、清音浊音的规律;是你的韵母、入声调有几个。”
尽管确认方言的首要工作是靠耳朵听,但郑森并不把它理解为“纯靠耳朵”,而是有一种结构化分析的思维,“程序员的思维,就是把复杂现象拆解成若干可判断的条件,再一步步排除不符合的选项。”
在判断方言时,他遵循类似的逻辑:一些特殊的音变或音值,可用于先排除完全不可能的地方,进而逐步缩小区域。比如,老人的发音有特殊的舌叶音声母,加上特定的调值类型,这两个条件都是系统性的变化。
郑森归纳,程序员思维让他不依赖记忆某一个具体例子,发音结合古代的韵书,就成了一组组的判断规则。当规则一条条地成立或不成立时,推测可能的区域就会被不断缩小。
同时,除了这种思维方式之外,也离不开一些知识框架的积累。郑森在直播间里积累了大量方言猜家乡的案例,对大多数地区的方言都有了一些初步的印象。只不过,直播时他可以直接问对方问题,而分析视频的时候,只能在视频里寻找线索。
郑森曾经也接到过类似的寻人求助,以往的几次,因为受助者沟通难度大,或者口音信息不足,都没有成功。
寻亲成功后,老人的小儿子来到福州市救助站接老人回家。 受访者供图
千里重逢
金建在收到郑森排查出的位置后,立刻制作了一条寻亲视频,通过平台的精准推送,定向投放给山东潍坊,特别是诸城市附近的用户。
一小时内,视频评论区开始有网友回应,“这不是我们村的吗?”金建紧张地翻看每一条留言,寻找最有价值的信息。
最先提供有效信息的是老人的一位远房亲戚,但她没有老人直系亲属的联系方式。紧接着,同村人、邻村人陆续出现,提供了碎片信息。最终,老人的小儿子在评论区现身。金建通过私信与他取得了联系。
走失时,小儿子才19岁,如今他已中年。
黄沣说,2025年12月26日,儿子与母亲通了25年来的第一通视频电话,但因老人年事已高,且精神状态特殊,面对家人呼唤毫无回应。家属虽觉得外貌相似,却无法百分百确认。福州市救助站协调两地公安,采集老人与疑似儿子的血样进行DNA比对。DNA比对结果证实了老人与小儿子的亲缘关系。
2026年1月,小儿子开车从山东诸城出发,行驶1300公里、耗时34个小时,抵达福州。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记录下了母子相见的画面:儿子搀扶着母亲,母亲眼神有些茫然,但已收拾齐整,没有了视频里的狼狈。
郑森没有出现在团圆的现场,黄沣见证了母子相见的一幕。他说,这位流浪老人在25年前走失,走失时就精神状态不佳,这么多年,老人靠拾荒为生,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还在老人身上发现了两万八千余元的现金,他们将这笔钱一并交到了前来迎接的儿子手中。
金建和志愿者们继续关注着下一个流浪者。郑森也依旧在他的直播间里,用科技思维编码乡音。技术重新定义了寻找的可能,但最终都离不开第一步,“我们想让大家知道,流浪者也有家。打一个110,也许就能为某个家庭重启团圆的密码。”金建说。
新京报记者 李冰洁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