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席薇亚·厄尔:设立超过160个“希望点”:90岁深海女王如何逆转海洋生态危机
新浪新闻
席薇亚·厄尔已投身海洋探索与保护近六十载,岁月变迁,她对海洋的毕生热爱从未随时间消磨。
这位美国海洋生物学家、探险家、国家地理学会驻会探险家,用75年时间,潜入水下超过7500小时,领导逾百次探险,发现数千种新型海洋物种。她发起的“蓝色使命”计划,已在全球建立了超过160处“希望点”,覆盖近5800万平方公里海域,惠及近百个国家。
劳力士代言人席薇亚・厄尔(Sylvia Earle),在加利福尼亚缪尔海滩手捧一簇海藻。这位开创性的海洋学家毕生致力于海洋探索和保护,她已在水底度过超过7,500小时,曾带领逾100个探险活动,并发现数以千计的全新海洋物种。© Rolex/Donald Miralle
媒体盛赞她为“地球英雄”,美国国会图书馆更称其为“活生生的传奇人物”。
厄尔1935年出生在新泽西州格林威治镇。12岁时,她随家人迁往佛罗里达州西部海岸。她常常与家人划着独木舟,顺河而下,去墨西哥湾探险。海洋的神秘和美丽,孕育了她最初的探险热情。在大学期间,她首次接触水肺潜水设备,在海底近距离观察了鱼群,确定了自己的发展目标,她要将所有时间倾注于深海探险与研究。
随后她不断打破海洋探险的记录。她领衔了首个女性海底探险队;无系绳下潜至381米海底,漫步两小时,创下女性最深无缆潜水纪录;她出任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首位女性首席科学家;成为国家地理学会首位“驻会探险家”……
席薇亚·厄尔(Sylvia Earle)在一次科研潜水后浮出水面。1970年,Mission Blue创始人席薇亚·厄尔带领一支全女性水下科研队,进入位于英属维京群岛海下15米处的玻璃陨石二号(Tektite II)研究舱。在美国海军和NASA的支持下,这支五人团队在水下生活和工作了两周,每天潜水调研时间长达12小时。© David Doubilet
Mission Blue创始人席薇亚·厄尔(Sylvia Earle)庆祝在亚速尔群岛法亚尔岛附近与蓝鲨同游。该地区是重要的深海生态系统,包括鲸鱼和鼠海豚等物种都在群岛隐秘的海底山脉中找到了丰富的觅食场所。© Rolex/Reto Albertalli
厄尔说:“无论是每一个体,还是全人类,都必须尊重并守护自然。我们需要善待海洋和地球上的其他生物,这关乎人类存亡。”
从墨西哥湾逐浪嬉戏的孩童,到享誉全球的“深海女王“,厄尔书写了海洋守护的传奇。为什么她对海洋保护充满热情,她有什么样坚守和执着,又有什么难以释怀的遗憾?近日,新浪新闻独家专访了厄尔。
席薇亚·厄尔自1982年起担任劳力士代言人。照片中,她正乘坐“ Deep Worker ”号潜水器从加拿大温哥华海岸附近的水域中浮出。厄尔坚信,每个个体都可以携手努力,扭转海洋生态系统受到的破坏,为后代守护海洋。© Courtesy of Sylvia Earle
问:您创办深海勘探与研究公司,研发尖端潜水器让更多人“看见”海洋,在推动大众认知海洋的过程中,您认为“亲眼见证”相比文字或影像,对唤起人们环保意识有哪些独特价值?
答:纵观我们人类自己的历史,想潜入深海,我们都只能靠憋一口气往下潜才可以。直到最近几百年,特别是上世纪50年代中期之后,随着新的技术出现,人类才真正有机会抵达我们所能及的最深海。
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潜入海洋看看呢?一张鱼类或鲸的照片当然会很震撼,但如果你真的在海里与它们一起遨游甚至对视,这种接触是非常个人化的。想象一下,如果珍·古道尔当年只是用传统的科研方式研究黑猩猩,比如用网、钩子、绳索,或者远程摄像头,那结果会怎么样?正是因为多年亲身和黑猩猩在一起,她才获得了那些重要的科学发现,也改变了人们对黑猩猩,乃至对人类自身的看法。如果她只是研究动物标本,这些改变是不可能发生的。
问:“蓝色使命”计划已在全球设立超过160处 “希望点”,比如加利福尼亚湾鲨鱼数量增长 400%,在这些成功案例中,哪个 “希望点” 的生态恢复过程最让您触动?背后有哪些难忘的故事?
答:每个“希望点”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些“希望点”背后都有着鼓舞人心且充满希望的故事。我们付诸实践,收效明显。当一个“希望点”被当地政府正式认定为海洋保护区(Marine Protected Area, MPA)时,这对我们来说即标志着极大的成功。比如红海大岸礁(Red Sea Great Fringing Reef)“希望点”就是一个例子,它最近被沙特阿拉伯政府正式划分为海洋保护区。而在截然不同的环境里,位于纽约长岛的辛纳科克湾“希望点”,则得到了辛纳科克原住民部族(Shinnecock Nation)、探险家俱乐部(the Explorers Club)以及石溪大学(Stonybrook University)的共同支持。在过去十年中,当地通过合作,致力于恢复滤食性的蛤类种群。现在,不仅这些蛤蜊都回来了,海草也开始重新生长,水质变得干净,幼鱼的栖息与繁育区域也充满了生机。
问:如今海洋面临塑料污染、珊瑚退化等多重危机,面对这些严峻挑战,您是否有过迷茫时刻?是什么支撑您一直坚持下来?
答:在我有生之年,人类对海洋的了解超过了以往所有历史时期的总和;但与此同时,由于人类的行为,海洋也前所未有的失去了太多东西。人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正身处一个极其特殊的时代——现在是我们去拯救同样维系着地球生态安全的野生动物和自然环境、保护地球宜居性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既然紧迫性已如此明确,还有什么比倾尽全力守护这个世界更令人振奋的呢?不仅是为了现在的我们,更是为了明天的孩子们。
问:劳力士通过支持“蓝色使命”计划助力海洋保护,在您看来,企业力量、科研团队与普通公众,在构建海洋保护体系中分别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又该如何更好地协同合作?
答:纵观历史,人类的财富往往是通过不断消耗自然资源而获得的。现在,陆地和海洋中超过一半的野生动物和自然环境,都已经为人所用。劳力士“保护地球·恒动不息”计划致力于支持“自然受益”(nature positive)的科研、探索和保护行动,关怀人类与地球的未来。
企业、科研机构和普通公众可能在很多事情上有不同意见,但在一件事情上必须站在一起,那就是拯救和修复我们的生态系统,以维系地球的宜居环境。毕竟,在这个对我们所熟知的生命而言极其严酷的宇宙中,地球是如此的独一无二。
问: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关注海洋环保,您作为“深海女王”,想对这些年轻的海洋守护者说些什么?有没有具体的行动建议,帮助他们更好地参与到海洋保护中?
答:如果有人告诉你:你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比如,不能去探险,不能去关爱海洋,那你就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不能?”也许是会有困难在,但千万不要让别人轻易夺走你的梦想。了解海洋、推动海洋保护的途径不止一条。找到真正适合你的那条道路。你可以与其他人合作来进行海洋探索和保护,但同时也不要犹豫成为率先尝试新想法、新方式的人。
劳力士代言人席薇亚·厄尔(Sylvia Earle)在卡拉德西岛海滩上。佛罗里达湾海岸的“希望点”(Hope Spot)位于达尼丁附近,是厄尔成长并爱上海洋的地方。从那时起,她便将一生奉献给海洋保护事业。© Rolex/Stefan Walter
问:未来您最希望看到“蓝色使命” 计划达成怎样的目标?也希望留给世界和下一代一份怎样的“海洋遗产”?
答:“蓝色使命”计划的目标是守护地球的“蓝色心脏”——海洋。我们希望能激励各地的人们识别并保护、修复他们关心的海洋区域,恢复水域的健康。由一个个“希望点”组成的保护网建立起来,可以把大家聚在一起,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海洋关系到所有人的生存。
问:从您对海洋的探索与保护经历来看,目前海洋保护行动中最急迫的事应该是什么?
答:现在,人们对海洋的认知充满了无知、自满、冷漠,还有贪婪。最紧迫的事,是唤醒更多的人,让他们知道海洋是地球的生命支持系统——海洋出了问题,我们也难以幸免。很多人并不知道,我们每一次呼吸、每一口喝下去的水,都和海洋有关。也有人不知道,地球97%的水和最丰富的生命多样性都在海洋里。还有一些人知道这些事实,但他们却依然选择继续掠夺海洋,不在乎其行为对未来的影响。你可以知道这些事实但选择不关心,但如果你丝毫不了解,那么关爱海洋就更无从谈起了。
问:从实际推进保护工作的层面来看,目前海洋保护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什么?
答:海洋保护如今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人们普遍缺乏对海洋重要性的认知——它不仅关乎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存在,也包括我们人类自己。相比之下,在陆地上,人们正积极努力让濒危物种和生态系统“再野化”。而在海洋,巨额渔业补贴和永无止境的全球市场需求在不断导致海洋生命和生态系统的“去野化”。一些企业和少数国家甚至试图进行在深海原始生态区域进行采矿活动。尽管近几十年来海洋生态已出现巨大衰退,但对海洋“大而不倒”(too big to fail)的误解依然存在。
劳力士“保护地球·恒动不息”计划正致力于传递一个清晰而紧迫的现实:我们必须保护那些自然的生命系统,正是它们,让我们的存在成为可能。
问:您年轻时了解、认知到的海洋,跟现在认识的海洋有什么不同?那时候的海洋生态,以及海洋保护行动,跟现在比分别有什么变化?
答:我童年时认识的那个地球已经不存在了。全球人口从20亿增长到80多亿,而陆地和海洋中的野生动物数量却大幅减少。野生的哺乳动物的数量,不管是陆地还是海洋里的,比如大象、鲸类和其它一些海洋哺乳动物,现在只占了所有哺乳动物群体的4%。剩下的96%是人类,以及我们养来食用或作为宠物的动物。鲨鱼、金枪鱼等商业捕捞物种的数量减少了一半以上。珊瑚礁、红树林、海带森林和海草草甸等也都遭受了类似的冲击。好消息是,一旦物种和生态系统受到保护,它们的数量就能得以恢复。如今鲸鱼和海龟的数量比我小时候时还多。虽然它们还面临着如污染和食物源减少等一些新的风险,但禁止猎杀等保护措施,依然给它们的未来带来希望。
问:您是否有考虑过将“蓝色使命”计划拓展到中国的海域?对于中国的海洋探索和保护,能否分享您的看法或建议?
答:今天的中国,在开发和应用新技术探索海洋方面处于全球领先地位,甚至能够深入到最深的海域。而技术是“双刃剑”。必须有足够广阔的公海区域成为海洋野生生物的安全乐土。海洋生命在帮助塑造海洋化学过程、调节气候以及维系生物多样性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这种价值至关重要,必须与市场价值一并加以权衡,而不能因后者而忽视。我对中国在支持公海保护方面发挥引领作用有很大期望,包括南极水域在内的所发挥的努力。这些属于全人类共同所有的全球公域,是维持地球关键功能安全、稳定运行的最大希望所在。在中国沿海,中国香港南部已经出现了一个极具潜力成为“希望点”(Hope Spot)的区域。中国拥有广阔独特的海岸线——从温暖海域的珊瑚礁和红树林生态系统,到冷水域中的海带森林,还有许多区域值得纳入重点保护考量。这一切,就是希望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