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0日，由新浪新闻主办，中国投资协会指导，中国绿化基金会、上海市文化创意产业促进会、德必共同支持承办的“新浪新闻·2023‘绿色中国’可持续影响力大会”在北京举办。中国文物学会会长、故宫博物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单霁翔发表主题演讲。
中国文物学会会长、故宫博物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单霁翔发表主题演讲
以下是单霁翔演讲实录，内容经编辑略有删减：
今天的主题是“绿色中国”，我想紧扣主题谈一谈这些年我参与的文化遗产保护方面的一些体会。
过去的40年，我们国家经历了人类社会前所未有的城市化加速进程，在不到40年的时间走过了像英国这样的国家190多年才走过的城市化速度。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无论是城乡建设、经济社会发展，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
但是今天我们开始进行重要转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五个字“可持续发展”，还有五个字就是“高质量发展”。高质量发展在文化旅游、文化遗产保护方面，最重要是贯彻两个方面：一个是我们要牢固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构筑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第二，要传承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满足人们不断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丰富人们的精神世界。在这个大形势下，我们今天文化遗产也在进行着保护方向的转型。
今年我们国家唯一进入世界遗产的项目是普洱的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2010年我们在普洱召开了一次关于茶马古道文化遗产保护的会，在会间的时候，普洱的同仁们给我看了一些他们的照片，让我感到非常震撼。他们有一座山，这座山上有上千年的古茶树，因为当时我没有时间去山上，回到国家文物局以后，请我们的司长郭先生带队上了景迈山，回来以后他非常兴奋地告诉我，其实景迈山古茶林极具申报世界自然遗产的价值，当初还没有一处植物景观申报世界遗产。我们对它进行了研究，感觉到非常震撼。当地的布朗族和傣族的乡亲们，用他们传统的习俗、传统的工艺在这座山上营造了他们的茶林。即使在普洱茶快速涨价的时候，他们仍然坚守着自己的文化传统，仍然没有使用农药、没有使用化肥，用传统的大蜘蛛网来消灭害虫，用鸟类来平衡他们的生态。所以他们的茶保持了品质。
无论是傣族还是布朗族的乡亲们，过去通过这些茶商、马帮把茶运到各地，而今天茶商主动来到他们的乡村，把他们的茶购买以后，走向了世界各地。
所以我们看到这些，真的很感动。我们也参与了一些实践，比如揉茶、炒茶。我们也在晚上点起篝火，和山上布朗族、傣族的乡亲们共同呼吁景迈山成为世界遗产。没有想到山上的拉祜族、布依族乡亲们都来了，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大家决心一定要加大景迈山的保护，让它成为世界遗产。今天梦想成真了，它成了今年我们唯一的世界遗产申报成功的项目。景迈山最新的信息不断地传来，我们更多地关注景迈山，跟他们合作，把景迈山的普洱茶传播的更好。
其实我们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在国际社会达成共识时间并不长。1972年才达成了共识，就是这些文化和自然遗产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所独有的，是我们人类共同的遗产。我们国家加入世界遗产公约时间比较晚，1972年我们还在文化大革命中，13年以后的1985年才加入世界遗产公约。1987年我们第一次有了世界遗产。
但是我们正在奋起直追，在2004年在中国的苏州召开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大会，这次大会开得很成功，但是其中一项规定对于我们中国来说非常不利，就是规定一个国家无论大小，每个国家每年只能申报一项文化遗产。
大家想，我们5000年的文明有过这么丰富的文化遗产资源，这么多项目在等待申报，每年只能挑选一项申报。我们也跟国际组织沟通，世界文化遗产领域有三大机构掌握政策，我们请三大机构的负责人一起来。
我们跟他们讲，我们大量的文化遗产已做好了申报准备，我们已经有70多项列入了预备名单，每一项申报都带有抢救性质。我们会遵守国际的规定，每年申报一项，但是可能会更加努力地连续申报。
2004年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申遗成功了，2005年澳门历史城区，2006年殷墟，2007年广东“开平碉楼与村落”，2008年福建土楼，2009年山西的五台山，2010年登封“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2011年西湖文化景观，2012年内蒙古的元上都遗址，2013年哈尼梯田都申遗成功了。
2014年是个大丰收，两项成功了，一项是丝绸之路，一项是大运河。为什么这一年能有两项成功？因为丝绸之路是跨国申报，中国和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三国共同申报，用的是吉尔吉斯斯坦的名额。
2015年湖南、湖北、贵州的土司遗址，2016年广西的“花山岩画”，2017年福建厦门的鼓浪屿都申遗成功了。非常遗憾，2018年泉州申遗失利了，2021年第二次申遗的时候才成功。
2019年良渚古城遗址申遗成功之时，中国就一跃成为了全世界拥有世界遗产最多的国家。当年我们跟意大利并列都是55项，但是意大利国土比较小，一个葡萄园，一个教堂就是遗产，但是我们有长城，有大运河，有丝绸之路，无论是价值还是保护的责任比他们大。但是对于我们搞实际工作的人来说最多不重要，第一也不重要，关键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抢救了、保护了大量珍贵的遗产。
比如2019年良渚古城遗址的申遗，就诠释了责任。十七八年前没有申遗的时候，我到良渚遗址看是这种景象：它就是浙江普通农村的景象，在遗址上有废品回收站，有乡镇企业。遗址最重要的落脚山宫殿建筑群上当时立着一个企业的水塔，大型的印刷厂占据了很大的范围，农民住宅就建在遗址上面，周围开山取石，遗址的环境被破坏到了荡然无存。
但是2006年，我们考古学家在良渚遗址上发现了城墙，沿着城墙找城门，沿着城门找道路，沿着道路找格局。三年的时间居然揭开了三套城墙神秘的面纱：中间的宫城，外面的内层，在外面的外层，那一层就3平方公里。
又过了10年，2016年，我们的考古学家又在良渚遗址上发现了13处水利工程的遗址，有高坝、堤坝、长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审议这个项目时候给予的评语是，它改写了世界的水历史。因为这是古人在5000年前建的水利工程。良渚遗址的价值就凸显出来。
在良渚遗址发现三周年的时候，我们在良渚遗址召开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会：大遗址保护良渚论坛。我喊出了一个口号，“让我们的考古遗址像公园般的美丽”。
这个口号从2003年喊出的时候遭到了强烈的批评，怎么能叫遗址变成公园？公园是人们休闲娱乐的地方，遗址是科学研究的场地，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但是其实我们的遗址上有大量人们居住的场所和工厂企业。因为它是保护单位，不能建基础设施，几十户老百姓的巷子口就只有一个洗手间，院子里就一个水龙头，跟遗址外面的人们生活差距越来越大，只有把两者分开，人们才能更好的发展，遗址才能更好的保护。
最后在这次会议上达成了共识，国家开始公布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现在应该有150个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已经在全国各地建立起来。
良渚成为遗址公园以后，这片土地真的像公园般的美丽了。今天它的山形水系、地形地貌，稻作农业的景观都恢复了。珍贵文物出土的地点进行了保护性的展示。遗址旁边还建了一个漂亮的博物馆，把80多年出土的以玉器为主的珍贵物品集中展示。
这些准备工作做好了以后，良渚古城遗址公园正式开园。因为我是那里的顾问，每年我要去学习去观察，真的非常感动。即使在疫情期间，每天数千上万的全国各地的观众来到这里，它成为学生们学习的一个大课堂。
通过数字技术，人们可以了解5000年前人们生存的状况，它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一片文化的绿洲。每天都有年轻人，同学们在这里举办各种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他们来实践过去古人怎么制作玉器，古人怎么盖房子，到秋天可以参加稻谷收割，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景今天在文化遗产中呈现出来。
所以，我们今天要把文化遗产融入人的生活，要使它成为一个文化传播的绿洲，要把文物本体和环境一起保护。再比如山西的五台山当初提出申报世界遗产的时候，我们到现场一看，20多处地点全需要整治，特别是最终核心的台怀镇，古代建筑群的山下，那段不可持续的旅游造成了上千个小门脸把它围得水泄不通，什么小饭馆、小茶馆、小酒馆，还有叫洗脚屋的地方，你说山上的僧人怎么念经，他们告诉我那小和尚晚上化妆就下山了。你要成为世界遗产，你就要改变，还要有深山长谷的意境。达成共识以后，所有的旅游设施退出，建游客服务中心，一年以后深山长谷的意境回来，这才叫我们的绿色整治。今天文旅融合它会得到长治久安的发展。
再一个案例就是杭州的西湖状态，进入新的世纪，杭州提出西湖申报遗产，我们知道这将是一个更加艰巨的任务，因为西湖是在一个省会城市的中心，广阔的区域，它的特点叫三面云山一面城，也就是三面云山里面不能出现任何一栋侵入到景观里的新建筑，可能吗？大家知道西湖边上的地价房价那是超过北京，超过上海，超过深圳，全国最贵的地区，但是杭州做出了承诺10年无一栋。今天大家再到西湖看看，无论是荡州湖里面还是漫步苏堤，没有任何一栋新的建筑进入它的景观，这才真正实现了我们今天的绿色中国，保护了这种景色。
但是杭州的经济社会发展受影响了吗？没有。从西湖申报世界遗产之时，杭州就坚定不移地从西湖时代走向了钱塘江时代，气势恢宏的在钱塘江两侧建了新的杭州城。几年前的G20会议，今年的亚运会，美丽的新杭州等地景观通过影像传到了世界各地。
所以我们今天环境在改变，我们要跟上步伐，我们要改变我们的思路。我们最早关注大运河是在2003年，那一年南水北调工程的西东线方案和中线方案同时开工，我们知道它涉及很多的文物遗迹，我们进行了遗产的调查，其中涉及到870处需要保护的地上地下的文化遗址，尤其中线方案，它是沿着等高线100多米的高差走1000多公里长，只能在等高线上走，涉及的文物古迹很难让开。所以我们开始大型地动员全国范围力量的抢救行动。当时我写了一个全国政协提案，就《关于南水北调工程中重视文物保护的提案》，因为我是政协的文艺组的成员，我们文艺组的很多老师跟我们签署的提案，比如像舒怡老师，以及已经去世的张贤亮老师和刘炳森老师，当时都为这个提案付出了努力。
第二年，我又写了一个全国总结提案《关于大运河文化遗产保护亟待加强的提案》和我们文化遗产的很多专家，比如樊锦诗老师、刘庆柱老师来提这个提案。得到了全国政协的重视，国务院把京杭大运河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07年我又写了一个全国性提案《关于推进大运河申报世界遗产》，申报世界遗产这个提案也得到了重视，但是我们的视野开阔了，我们想不仅是京杭大运河，应该把它的前身隋唐大运河加入进来。隋唐大运河的起点，大家知道隋炀帝建的时候是在洛阳，当时同时申报世界遗产的还有“丝绸之路”。“丝绸之路”过去说东方起点是长安，从长安到罗马，但是我们意识到应该拉长到洛阳，因为无论是西安还是长安，无论宋代和唐代，这是一段城市。比如汉魏洛阳城、隋唐洛阳城，当时都是世界最大的城市，所以把“丝绸之路”申报的东方起点拉到洛阳以后，就跟大运河连起来了。漫长的沙漠绿洲“丝绸之路”到了洛阳，直下江南，到了杭州，但是没到海，于是我们又把绍兴宁波这一段叫浙东运河也加入了进来，一起申报世界遗产，一共是35座城市，隋唐大运河、京杭大运河和浙东运河。
没有一个这么多城市一起申报世界遗产的，申报遗产就是一个城市顶多是一个省，那么35个城市一起申报，就需要统一步伐，做了大量的协调工作，还有很多的部委，比如涉及我们的水利部门、交通部门、建设部门、环保部门，大家一起来进行整理的申报，到2014年申报成功。
这究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理念的变化？究竟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今天的认识一开始还是很模糊的，但随着大运河不断反复地行走，反复的编制保护规划申报，慢慢清晰，仅景观方面我就归纳了16条要保护的。比如：
第一，我们要保护自然景观，因为大运河是很多利用了自然的地形自然的湖泊，所以不但要保护人文景观，还要保护自然景观。
第二，我们要保护沿线的历史景观。那些古码头、古堤坝、古墓葬有丰富的艺术观赏性。
第三，我们要保护沿线的建筑景观。特别是跟运河文化相关的那些建筑要保护好。
第四，要保护运河沿线的工程景观。600年前的岱村坝，我们建了水上立交和大型水利枢纽。
第五，要保护运河沿线的运输景观。大家知道大运河尤其是江南运河今天的运量比三峡运量还要大，它的一个主要功能是运输，它是飞机运输的1/20的成本，火车运输的1/5的成本，所以要保证它的运输情况。
第六，要保护沿线的河道情况。因为运河沿线的城市跟它的河道千丝万缕的联系，涉及了人们的生活。
第七，要保护沿线的城镇景观，街区景观，运河的沿线城镇是为运河而生，运河而兴的，人的生活离不开运河之间的关系。
第八，要保护沿线的园林景观，因为它有水就有灵气，就有公园就有绿地，比如瘦西湖，比如北方的园林，南方的园林。
第九，要保护运河沿线的宗教景观。运河沿线的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这样它的文化多样性要得到保护。
第十，要保护运河沿线的商业景观。运河带动了商业的繁荣，所以沿线有很多百年以上的商业老字号。
第十一，要保护沿线的建筑景观。从南到北传统民居各具特色，各具特点，要保护好它们丰富的景观。
第十二，要保护沿线的民俗景观。这些各个城市不同的节庆，不同的文化艺术要保护好。
第十三，要保护运河沿线的人们的生活景观。就是他们的生活智慧，人们有他们自己的一些生活的创造。比如说人家穿的那么少，我穿的那么多，人家每年都要冬泳这些生活的习俗。
第十四，要保护沿线的生产景观。运河沿线为运河而产生了各种生产方式，生产产品，也是运河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这是给皇宫生产金砖的陆路的金砖厂。
第十五，要保护运河沿线的艺术景观。就是今天我们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运河也是其中最富足的地区。
第十六，要保护沿线的城镇景观。运河沿线的城市呈现出不同的城镇景观，也是各具特色要保护好。
仅景观方面就可以归纳16种需要保护，在大运河沿线，过去济宁以北运河都是断流的，今天山东境内、河北境内、天津境内、北京境内的大运河全线又通水了。我做了那么多年的北京市的规划委员会的主任，我就没有想到北京的城市中心能再现大运河的景观，今天的东城区、西城区这样的大运河景观重新再现，这是北京中轴线上的万宁桥，元代的建筑。今天过了万宁桥，就是过去大运河的终点，西城区的什刹海，过去叫积水潭。
一个大运河的保护说明了什么？为什么我用这么长时间来讲大运河？因为它改变了我们保护的思路和格局，我们真正实现了从文物保护走向了文化遗产保护。
什么是文物保护？什么是文化遗产保护？这两个词在很多情况下是混淆的。其实它们不适合文物保护。强调要保护文化要素，但文化遗产还要同时保护自然要素。
比如泰山，过去文物保护的是那些古建筑群，摩崖石刻，进入文化遗产保护，知道这些摩崖石刻和背后的山体是不可分割的，所以中国在泰山保护上申报遗产不仅仅是这座山，把整个山脉给申报，改写了世界意义上的历史。过去世界遗产只有文化遗产自然遗产两类，泰山进入以后，人类文化上开始有文化和自然双边产业。
不到20年的时间，我们泰山、庐山、青城山、峨眉山、五台山、武夷山、嵩山、黄山等名山大川都进入了保护世界。过去的文物保护往往是静态的古遗址、古墓葬、石窟寺、万里长城，他们都失去了最初的功能，今天只是被观赏，被研究的对象。但是文化遗产强调还要把那些活态保护起来，于是那些传统村落、江南水乡、民族村寨、历史街区也纳入了保护。
第三，过去文物保护的是古代的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历朝历代，这当然很重要，但是不注重保护当代的，不注重保护20世纪的，甚至歙县100年前才可以申报，但是文化遗产要求历史链条是不能再断裂的。今天我们的创造就是明天的遗产，同时要保护20世纪遗产，我们当代的遗产。
第四，过去文物保护的一个桥，一个塔，一个古建筑群，后来扩大历史街区，历史城市由点到面，但文化遗产告诉我们不能仅此而已，还要保护那些人们商品贸易、文化交流、人类迁徙的那些廊道，一些现性遗产。所以今天无论是大运河、丝绸之路，还有茶马古道、中东铁路、万里茶道这些现行遗产整体注重保护。
第五，过去文物保护的宫殿建筑、寺庙建筑历史性纪念建筑。今天文化遗产还要强调保护普普通通人们生活的那些传统民居、乡土建筑、工业遗产、商业老字号。他们虽然普普通通寄托着人的乡愁，应该整体的保护。
第六，非物质遗产也很重要。就是过去文物保护的是物质要素，但是文化遗产强调还要保护那些非物质要素，物质要素和非物质要素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是互为表里的。所以我们今天大量的非物质要素，如羌族的羌笛，黎族的黎锦，哈密族的耕作技术，傣族的泼水节等一些非遗产大量集中的好处，所以我们今天绿色中国要保护的范围其实涉及我们的方方面面，我们已经从文物保护走向了文化遗产保护。
所以无论是要素方面、类型方面、尺度方面、时间方面、性质方面、形态方面都在发生着重大的变化。
很多城市开始注重自己的文化遗存，一个很重要的案例就是澳门。大家知道澳门这个弹丸之地比香港小得多，人们过去的生活也远远不如香港，他们只是靠他们的造船业渔船维持生计，但是四五十年前开始摸索发展博彩业，于是二三十年的发展超过了拉斯维加斯，超过了数倍，澳门已经成为人民收入在全世界领先的一个城市。
但是澳门的领导并不满足，他们说我们是一个有文化的城市，但是很多人把我们叫做赌城，其实我们不是赌城，我们是博彩业的。他们保护了大量的近代建筑群，是不是能申报世界遗产？
我们进行了分析，他们保护了整个澳门半岛的这些近代历史建筑，当然有妈祖庙等中国的传统建筑，都是这二三百年来留下的近代历史建筑，把它们进行了修缮，重新开放利用，包括大三巴牌坊的遗址，包括山上的东望洋灯塔，这些22处建筑连接的10个广场10个台地，这样整体构成了澳门历史建筑群，并在2005年申遗成功。
澳门老百姓非常的兴奋，知道自己的城市价值了，他们在申报前准备了20万封明信片，在申遗成功当天寄往世界各地的亲友。今天澳门作为一个文化城市来展现出的魅力，每个星期都有艺术节、音乐会和各种文化活动，人们到澳门文化旅游成为一个新的增长点。
我在2011年就是12年前写了一个全国政协提案，关于推进北京中轴线申报世界遗产。因为北京有一条清晰的中轴线，虽然100年来这条中轴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但今天重新审视中轴线的42处古建筑群，基本还完整保留下38处，中轴线两侧大面积开阔对称的格局还在，老城天际线的景观还在，所以北京市下决心对中轴线进行大规模环境整治以后申报世界遗产。
中轴线不但是世界上规模最长，历史最悠久的轴线，而且充满文化价值。历史在中轴线上的延展最丰富，比如从永定门到天桥这1500米，两边过去是祭祀建筑，东面的天坛，西面的社稷坛，所以今天在中轴线上留下了300万平方米的高质量的绿地，所以这一片的景观的核心就是生态。
再过去，从天桥到前门的1500米，历史上就是北京老城的商业区，是商品经济最发达的地方地区。
再过去1500米，从正阳门到故宫的午门，这1500米呈现的是政治。过去的天安门两侧的社稷坛、太庙，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1958年建的人民纪念碑就在中轴线上，毛主席纪念堂，西面的人民大会堂，东面的国家博物馆呈现了我们政治中心的一个地位和一个景观。
再过去1500米到景山的后门，大家知道就是世界最大规模的收藏中国文物最丰富的故宫博物院，和景山公园压在上面。它展现的是一个大国的文化气象。
再过去1500米从景山的北门向北到鼓楼，是老舍先生赞誉北京最美的街道。在这个地区，它的东面是元代以来形成的北京胡同四合院，就是南北锣古巷，它的西侧是北京难得的没有围墙的大规模的开放的湖泊什刹海、后海和积水潭西海，所以这条中轴线呈现的是社会。
一条中轴线有这么丰富的文化内涵，这么丰富的文化资源，所以这就实现了中轴线上阐述我们的从生态、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的五位一体。
当然中轴线上最大的一组建筑莫过于昔日的紫禁城，今天的故宫博物院。我有幸在过去的工作中参与到中轴线的一些保护。我记得1994年我在北京市文物局当局长，当时就看到一个惨不忍睹的景象，就是故宫周边52米宽的城墙中间，当时居然有400多户居民，有20多个单位挤在那狭长的地带上。
居民很多是故宫的家属，单位很多是给故宫修房子的公司。当时这些单位居民有465条污水管直接向筒子河排放，筒子河变成劣五类的水质。
经过现场调查，搬迁整治方案制定，我们喊出了一个口号，要把一个壮美的紫禁城，完整的交给21世纪。社会共同努力，污水节流，单位居民搬迁，终于在21世纪到来之前，筒子河变化比较大。今天无论春夏秋冬，早中晚，天气好坏，我总是长枪短炮，照相机、摄像机对准我们的角楼、城墙、河水、美丽的照片几乎每天都上传，这就是文化的内涵。
我是2000年在北京市规划委员会当主任，当时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大体量的建筑，大规模的建筑群，不要侵入到我们中轴线故宫的核心景观来。
因为北京当时一年的建设量是欧洲所有国家建设量的总体还要多，因为北京要办2008年奥运会。赴港招商的项目，大规模的项目云集到北京城市中心，当时采取规划这两个措施，一个就是把可能产生大体的建筑，大规模的建筑群的项目，尽可能的移到四环中去。
大家知道二环、三环、四环，四环就会远离，于是就在北京的西四环叫黄村有一条斜街的地方，规划建设了0.49平方公里的中关村西区，中关村的高楼大厦集中到西四环建设。
在北四环就是这个地方，规划建设的文化体育展览中心，4平方公里，后来叫奥林匹克公园，像鸟巢、水立方、速滑馆、大型展览设施都建在了北四环以外。在东四环规划了3.99平方公里，后来扩大叫CBD，就是商务中心区，无论国贸、三期、财富大厦、中央电视台街，大部分建筑集中到东四环。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一个疏散，北京的老城今天受到的影响会比较少。
另一个措施在中轴线两侧，故宫和天坛周边画了厚厚的建设红地带，绿色地区是以保护北京胡同四合院为主的历史街区，最初公布了25片历史街区，后来扩大到33片。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绿色的屏障，北京的中轴线明年申报世界遗产成功才有可能。
我是2012年到故宫博物院工作的，知道这里是世界上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宫殿建筑群，是全世界收藏中国文物藏品最丰富的一座宝库，是全世界观众来访量最多的博物馆，有很多的“世界之最”。但是，真正走进故宫博物院当一个看门人时，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之最”，人们并没有真实感受到。
你说你的馆舍宏大，但是大部分区域竖着“非开放区，观众止步”的牌子，人们根本感受不到；你说你的藏品丰富，但是99%的藏品被锁在库房里，人们看不到，能看到的不足1%；你说你的观众多，故宫确实从来不缺观众，但是长时间以来，进入故宫的观众很多都是跟着导游和小旗子盲目地往前面走。导游不会根据每个人的文化需求改变套路，总是领着观众去看看皇帝坐在什么地方，太和殿和养心殿在什么地方，乾清门在什么地方，坤宁宫在什么地方。那一套完了以后，导游一定会指着东边有两个馆，钟表馆、珍宝馆，50分钟时间游览，然后在御花园集合，不要迟到。御花园集合以后，导游说我们还有25分钟，大家上洗手间，买买东西，我们出去吃饭，下午去恭王府了。
看着人们离去的背影，我真觉得很难受、很遗憾。人家这次文化之旅究竟获得了什么？我们这么丰富的文化资源究竟看到了什么？我们贡献了什么？我们不缺资源，缺人文关怀，所以开展了为时三年的环境大整治，包括室内10项内容和室外12项内容，消除一切安全隐患，最大规模地扩大开放。
我们进行了环境整治，保证人们进入故宫看到的只有古代建筑群，没有任何一栋临时建筑。整治之前，我们喊出了一个口号“要把一个壮美的紫禁城完整地交给下一个600年”。
紫禁城是1420年在永乐皇帝手中建成的，2020年过600岁生日。我们希望人们再走进故宫，能够看到更多景观，参与更多活动，看到更多展览。
2014年，故宫开放面积第一次突破50%到了52%，2015年到了65%，2016年到了76%。每年10个百分点的增长，这就是三年大整治，我们迎来了三年大开放。2018年，故宫的开放面积终于突破80%，到了极限。
几十年来，人们参观太和殿以后只能往前走，都是高大的宫殿和宽阔的广场，一根树都没有。有观众曾经问我，为什么故宫没有树？过去我只能尴尬地告诉他，你再往北走，走到最北边，有一个地方叫御花园，那里有树林。其实，太和殿左右都有一个门，西面叫右翼门，东面叫左翼门，从来没有开放。经过整治，人们终于可以走出右翼门，迎面就是三百年树龄的18棵大槐树，著名的18棵景观向北就是新开放的广阔的西部区。人们走出左翼门，迎面就是过去骑马射箭的箭亭广场，穿过箭亭广场就可以到广阔的东部区。这时候，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距离太和殿一步之遥，就有这么丰富的文化景观。第二次来故宫、第三次来故宫的就不一定往前面走了，他们西面看展览，东面看景区。
今天，数以万计的中外观众来到故宫博物院，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感受到世界上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宫殿建筑群，被保护整治得如此健康，如此有尊严，他们会感动于中国对世界文化遗产保护所作出的积极努力。2020年12月8日，紫禁城迎来了600岁生日，这一天我们格外激动。我们知道，在大家共同努力下，我们用诚实的劳动实现了诺言，我们已经把一个壮美的紫禁城完整地交给了下一个600年，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