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上个星期，我和女儿在临睡前干了一架。她向我丢擤鼻涕用过的纸巾，我朝她扔蜷成一团的被子；她踢我的脚，我打她的手；她冲我高声尖叫，我对她愤怒嘶吼。闹到酣处，一股久违的茫然感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停止打斗，将女儿搂在怀中，她流下委屈的泪水，抽泣着低声诉说学校里发生的故事，说着说着，便进入梦乡。
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我心潮起伏，努力回忆上一次发生争执的时间，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印象里，我和女儿争吵频繁的磨合期已成旧迹，和平共处才是日常模式，可是这一次，我们为何又情绪失控到用粗暴的方式伤害对方？
《小舍得》剧照
万籁俱寂的夜色中，傍晚时分发生的一幕清晰浮现在眼前：女儿在饭桌上频频淌鼻涕，婆婆看到后不动声色地说，孩子最近睡眠不足，导致免疫力下降，经常生病。这番波澜不惊的言论惊出我一身冷汗——虽然婆婆没有指名道姓，但晚上和孩子睡觉的人是我，因而我很难不将其理解为对我隐晦的批评。无论我有多少理由，女儿这半个月入睡晚和感冒咳嗽不断都是无法抵赖的实锤，婆婆分明是在暗示我：作为孩子的妈妈，我没有对她的健康负责。
我当时一言不发，内心却是暗流涌动。晚上熄灯后，女儿又照常在床上手舞足蹈地讲校园里发生的事，我严厉地让她闭嘴，赶紧睡觉。她不听，非要继续讲下去，我恼羞成怒，之前强压下去的怨气如火山迸发，瞬间卧室里硝烟四起。
当一切又风平浪静后，我慢慢恢复理智，这才错愕地意识到，整件事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我。女儿上小学没多久，便养成了要在睡前向我讲述当天校园生活的习惯，这是由来已久的传统，不可能说停就停。她近期入睡晚的根源在于我的工作内容发生变化，以至于比平时晚一个多小时上床，而她不过是在等我这个唯一的听众。
《坡道上的家》剧照
看到自己将一件源于自身的问题活生生折腾为一场母女大战，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修炼成“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宋荣子，谁曾想，一不留神还是会跌进“好面子”的陷阱里。其实，我的工作时间相当灵活，稍作调整便能回到之前的作息，很显然，如果我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婆婆的陈述，用缜密的头脑冷静思考，而不是冲动地将时间和精力花在宣泄情绪上，事情本可以轻松地收场。
诿过于人的自责、及时停战的庆幸、知错就改的释怀……百般情绪交织在一起，我渐渐沉浸在潮水般的往事中。
毫不夸张地讲，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育儿史就是和“面子”作斗争的战斗史。虽然女儿的天真烂漫赋予我无穷乐趣，但她的“不明事理”也给我带来数不尽的烦恼。
《都挺好》剧照
五岁时，我为她不肯将玩具借给朋友而狠狠骂她，因为同龄玩伴远比她大方懂事；
六岁时，我为她不会做简单的数学题而狠狠骂她，因为她的同学比她做得更快更好；
七岁时，我为她在舞蹈排练中调皮捣蛋而狠狠而骂她，因为其他小孩都表现乖巧；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一旦她让我颜面尽失，我对她的责骂张口就来，她年纪尚小，不能流利地反驳我，便通过踢打的方式发泄心中的不满，而我仗着自己力气大，从没让她占过上风。
《小别离》剧照
然而，即便在我和女儿矛盾冲突达到巅峰的时刻，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提醒我：我这样做是在重蹈父辈的覆辙，压根不是我想要的。可惜，理智在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面前不堪一击。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父母对我二十几年的打骂教育，他们习惯了将我和别人家的孩子作比较，读书时比较学习成绩，毕业后比较工作、婚姻和晚辈。如果我比不过别人，他们便视我为废物一个，动辄对我大声呵斥。我开窍晚，小学成绩一般，父母张口闭口就说我是笨蛋；长大后，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单位，从事的都是技术含量不高的底层活，我爸眼看同事的孩子都在世界五百强企业里干得风生水起，气得对我破口大骂：“养你这个女儿有什么用！”
不难想象，在缺乏理解和关爱的家庭中成长，我对父母的感情是害怕、反感和冷淡，尽管他们一再宣称所作所为都是为我好，我还是不能理解恶化的亲情有何意义。自18岁离家上大学，我和父母见面的次数就日趋减少，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电话中、短信里痛斥我和别人的差距。女儿诞生后，我坚定地对自己说：“我一定不要像父母对我那样对她。”
当时说这番话时底气十足，因为我深信一段身心俱疲的灰色童年足以让自己绕过育儿的暗礁险滩。事实证明，我的想法过于幼稚。由于缺乏亲身体验，我不知道该如何为女儿营造无忧无虑的童年，尽管婆家人足够耐心友善，我还是会不自觉地将父母用于我的这一套用在孩子身上，无意识地要求她实现这样那样的目标，她如若做不到，我就会条件反射似地暴跳如雷，等发完火后，又坠入沮丧难过的低谷，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父母的翻版，在潜移默化中成为自己讨厌的样子。
《小欢喜》剧照
更糟糕的是，父母要面子的心态持续对我施加压力。举个例子，女儿上小学前，每次他们从老家过来看女儿，都会数落我一番，说亲戚家的小孩如何多才多艺：三岁熟背唐诗宋词，四岁能歌善舞，五岁写得一手好书法……和那个小孩相比，没有上任何兴趣班，随心所欲玩到六岁的女儿莫过于一个文盲，样样比不过人家。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没出息，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我无法忍受父母的攀比心理，但我同样无法忍受他们对我的羞辱。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如同影子一般时时刻刻尾随我，只要女儿没有别人表现好，无论父母是否在场，我的耳畔都会回荡起他们的冷言冷语：“你没用，所以带的孩子也没用！”于是，胸口的一股热气只往头顶窜，整个人像脱缰的野马失去控制。
这几年，我找到了钟爱的事业，制定出清晰明确的发展目标，说来也怪，人生一旦有了方向，所思所想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改变。我全身心地扑在自己的个人成长上，用铁杵磨针的耐心和唐僧取经的信念应对创业过程中遇到的艰难险阻，面临的挑战越大，心态就越加平和。随着时间的推移，竟像脱胎换骨获得新生。
《虎妈猫爸》剧照
与之相应的，是母女关系的日益改善。和女儿在一起时，我尽情享受童年的快乐和活力，用心感受她的每一个成长片段，不再视其为自己生命的延续或是挣面子的工具，而是一个独立、平等的个体。我们一起玩，一起笑，一起在楼下的小公园里你追我赶，碰上摩擦，我们两人有商有量，在友好热烈的氛围中达成共识。
人生就是这么神奇。我需要她给我面子的时候，她处处让我难堪；我不在意面子的时候，她倒时不时地替我争光。女儿学习认真，活泼开朗，深受老师、同学的欢迎，暑假老师家访时还特意问我是如何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孩子的。听了老师的赞美，我的内心不起一丝涟漪，诚然，我为女儿的出类拔萃感到高兴，但我更清楚，我对她的爱不以她的表现为转移，我爱她，因为她就是她。
《加油！妈妈》剧照
一次，女儿考试没考好，见我同往常一样神态从容，好奇地问道：“妈妈，你为什么不像其他同学家长那样在意我的成绩？我的好朋友上次考试没考到全班前十名，她父母都把她骂哭了，可你就不拿我和别的同学作比较。”
我云淡风轻地说：“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掌握知识，而不是为了一个名次。有时没学好也很正常，关键是能找到原因。”
说完这番话，我默默给自己点了一个大大的赞。我深信历经千锤百炼，我的思想境界终于和老庄齐头并进，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干扰我专注做自己的注意力。
这次对话刚发生完没多久，便出现了开头一幕。
《陪你一起长大》剧照
一阵冰冷的寒意传遍全身。过去的几个月，我手头几个项目接二连三地折戟沉沙，好不容易树立起的自信心犹如台风中的草屋岌岌可危，蛰伏心底的敏感和自卑悄然抬头，我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反复咀嚼别人有意无意说过的话，害怕被否定，害怕被奚落，“面子”再度成为生活中的头等大事。
好在我多少培养出了快速纠错能力，没在歧途上越走越远。睡前和女儿的这一架，是一次深刻的警醒。荀子说“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这句流传千古的名言说明了一个道理：人的躬身自问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即使有学问有修养的人也要定期检查、省察。
而我，也将持之以恒地修炼自身，和“爱面子”的自己说farewe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