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婶的新房
方倩
我的老家，在那高高的平阳盖上，凶险的“断头岩”下。我童年的记忆里，总是一片穷山恶水的景象。海拔高、地势险，一年有三季都笼罩在大雾里，黄土地里除了洋芋蛋就是石头疙瘩。要是坝上嫁个姑娘到我们盖上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背后骂她“傻”，四婶就是这样一位典型的“傻女子”，偏偏要从“柴方水源”的廊场嫁到那干柴都捡不到一把的地方去。
我第一眼见到四婶，便觉得她是我们寨上最好看的人、最与众不同的人。她身材纤瘦娇小，穿着城里时髦的喇叭裤、高跟鞋，衣服花花绿绿，加上她得体的搭配，和寨子上那些穿解放鞋、劳动衣的伯娘嬢嬢们那么的不同。
别人都说，四叔家的破木房留不住坝上来的四婶。
天气晴朗的时候，站在四叔家院坝，视线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山脊，能看到四婶在坝上的娘家。那里出门不会弄脏鞋，想买个东西也不用走一两个小时才找到一个小卖部。但是当年，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在广东打工时遇见的四叔，义无反顾地住进了四叔家那晴天漏光雨天漏水的破木房。
在那间破木房里，四婶生下一儿一女。四叔依旧出门打工，在家带孩子的四婶在一个雨天爆发了自己积攒多年的情绪。
盖上常年多雨，也许在外人看来，是个云雾缭绕风景优美的好地方。但四婶，就在那样一个和往常一样的雨天早晨情绪崩溃了。前夜襁褓中的女儿哭闹，她忘记把生枞树叶放进灶孔里利用柴火的余温烘干，今天怎么引火也引不燃。四婶认真地和灶膛里的一丝小火苗较着劲，她一口接一口地往灶膛里吹，一不小心岔了气，吸了满嘴的灰尘。四婶烦躁至极，她烦那一烧火就满屋飞的烟尘，烦那顺着扬尘串掉到锅盖上的雨滴，烦那个揭开锅盖煮顿面条都需要勇气的家。
也在那天早晨，四婶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要建新房子。
四婶打长途电话通知四叔，她要建房子。电话线那头，四叔语气有些为难。四叔一向是好脾气的，他深知四婶一个人在家照顾老老小小的艰辛，也明白四婶想修一幢房子不是无理取闹。但他更清楚，以他现在的收入，实在不具备修一幢房子的能力。
但四婶说干就干。从此以后，盖上就多了一个灰头土脸忙碌的妇女。
高山上平地少，四婶精挑细选，在自家的土地里评估出一块适合盖房子的平地。从放炮打岩，到打沙制砖，再到房子下屋基挖脚，每一步，四婶都亲力亲为。她很明白，自己东拼西凑借来的几万元钱，实在不足以支撑那昂贵的“功夫”钱。四叔在工厂里再省吃俭用，每月寄回来的生活费也就那么点，她要盘算好每一分钱的去处，给儿女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哪怕这个家来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站在平阳盖的垭口往下看，能看到四婶那幢不起眼的小平房。在周围一幢幢小洋楼的衬托下，那幢一层三间的小平房显得那么的不起眼，唯有院子里的花开得格外鲜艳。
那不起眼的小平房，四婶断断续续修了两三年。房子照着城里姐姐家商品房的格局，有明亮的卧室和洁净的卫生间，一双儿女也有了规矩的书桌和板凳，不用再趴在高板凳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业。
四婶最满意的，是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干净敞亮、不再漏雨的厨房。她在正屋的旁边建了一个小小的厨房。厨房的四周，四婶整整齐齐的码上劈成段的柴火，厨房里，还添置了方便的液化气灶。
四婶喜欢在那个厨房里变着花样为孩子们做些好吃的。虽然食材都是黄土地里刨出来的洋芋蛋，但四婶仍旧用自己的一双巧手把它们变成洋芋花、洋芋坨、洋芋片，每当看到孩子们满足的表情，四婶都觉得格外的欣慰。
新房建好了，孩子们上学了，四婶却依然忙碌着。
寨子里的二叔承包了几十亩地种银花，四婶也像我那些穿解放鞋、劳动衣的伯娘嬢嬢们一样，戴着草帽提着水杯去基地里劳作。不忙的时候，四婶又去城里开理发店的姐姐那里学了理发的手艺。大山里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们，极少因为理一个发就赶车上街。四婶就选周末，骑着摩托车在一座又一座的大山之间奔走，为村里留守的老人和孩子理发。几十块钱一天的基地务工，三块钱理一个头，这些零零碎碎的收入加上四叔寄回来的生活费，也让四婶慢慢的还清了建新房所欠下的债。
不记得是哪个瞬间，我觉得年轻漂亮的四婶突然就老了。皱纹爬上了她的眼角，一头乌黑的秀发也渐渐有了银丝。
但四婶依然时尚，依然爱美。
我时常翻看她分享日常生活的各种短视频。种植基地里，四婶戴着防晒帽，和寨上其他的妇女一起为银花剪枝除草；陌生村寨的院子里，四婶放着音乐原声对口型唱着歌，背景是刚理完发坐在院子里的老人小孩；夜晚的家中，四婶偷拍羞涩的小女儿对着镜子跳舞，女儿发现后满脸嗔怒，四婶却笑个不停......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夜晚温馨的灯光下，四婶温柔地靠在正在看电视的四叔肩膀上，背景音乐是一首温柔的情歌，文案是感谢四叔一年到头都在努力打工，给了她和孩子们安稳的生活。不同生活场景下，不同造型的四婶永远积极向上，永远闪闪发光。
去年，四婶的儿子收到了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女儿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城里的高中。
我想，四婶一定又给生活定下了一个新的小目标吧。
（作者系秀山县作协秘书长）
编辑：罗雨欣
责编：陈泰湧
审核：王 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