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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条大赛(第15季)丨黄海子:老人与稻田(节选)

重庆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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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与稻田

(节选)

黄海子

这些年,每到秋天的时候,沟里那块唯一的稻田里的稻子被收割后,在周围满是花椒树铺展开的墨绿里,在秋阳里更加显眼。

稻田里依旧有鱼,但不像很多年前那样,都是野生的。现在田里的鱼,是稻田的主人在栽秧时放养的,它们与稻子一起经历了春夏,在秋天里也像稻子一般成熟。从田坎上经过的人的影子倒在水里的时候,鱼会被惊着,箭一般地分出两道水纹,射到稻田的深处。

稻田的一角,主人在临水的地方搭了一个窝棚,晚上的时候,他会到窝棚里来住。

稻田的主人是个七十岁的老人。

他其实并不怕别人夜里来偷他的鱼,现在这个日子,没有哪家缺买鱼的那几个钱。他只是觉得枕着这一田水,听着田里的鱼偶尔跃出水面再跌进水里的啪啦声,睡觉会特别安稳和踏实。

上年纪的人,经常会在夜里三四点的时候醒来,醒来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睡不着的他会坐在窝棚前看满天的星云在虫鸣里疏疏散散地飘,就像从花椒林里传出的虫鸣一样,稀稀落落的。

夜里两三点醒来的人似乎是最清醒的。

在月色里,他望着满山漫野黧黑的花椒树,他不知道这些花椒树还要扩张到哪个日子才算是尽头。

他点燃一锅叶子烟,叶子烟的烟火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如他经历过的一些往事。

他搭的窝棚的门下,以前是一道宽大的铺着石板的田坎。

这个田坎既是人们过路的大路,也是田坎那边那一块偌大的水田的保水坎。只是这些年花椒树的花椒籽值钱,那田的主人把田里的水放掉,再把泥晒干,这块谷子产量极其高的田,就成了栽种花椒树的土。花椒树经过两年的生长,花椒树带刺的枝丫,枝枝蔓蔓地就伸到了田坎上来,以前要从这里经过的人,害怕被花椒树的刺刺着,就绕道从他的田坎上经过了。

本来他的田坎的对面,也是极其肥沃高产的稻田,但同样被它的主人种上了花椒。那花椒树同样也枝枝蔓蔓地伸到田坎上来,他多次经过与那田的主人的交涉,那家主人才同意了他修剪伸到田坎上的花椒的枝丫。

那家主人起初是不同意的。但他说:“我牵牛犁田的时候,牛被刺着了怎么办,种秧苗的时候,被你种的花椒刺刺着你赔不赔?收谷子的时候,担谷子被你的花椒的枝丫绊倒了,不出事则罢,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赔得起不?”那主人耐不过他三天两头地找着论理,终于才同意让他修剪伸到田坎上的花椒枝丫。

因为他的田坎没有花椒枝丫上的刺,路过的人就绕道从他的田坎上经过,以前人们经过的那条宽大的田坎就慢慢荒芜了。那条田坎被荒芜的时候,那家田的主人就把铺在路面上的石板撬了,在那条宽大的田坎上种上一行花椒树。当花椒树种到与他的田交汇的地方,他死活不让那家主人再往前种。那家人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他见那家人没再往前种花椒,又怕那家人反悔,就赶紧在那里搭了个窝棚。

他放出话说,他搭窝棚是为了照看他田里养着的鱼,他怕他田里的鱼被人趁他不注意给捉去吃了。那是千万不能的,因为他要用他养的鱼来补贴他的花销。

通常,在他一锅叶子烟要吧嗒完的时候,他水田对面大约一根田坎距离的,坡壁的那家三层小洋楼的一间房间的灯会亮起来。接着就能清楚地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他知道这是那家那个比他小两岁的男人要来他窝棚来跟他一起扯闲话。这是他们雷打不动的习惯。

那家的那个男人的婆娘走得较早,两个孩子全部都在外地打工,一年中,除了过年过节,孩子带着自家的婆娘娃儿回来闹腾一阵,剩下的时间,就是他一个人陪着那幢三层的小洋楼打发日子,这与自己的状况几乎一个样。

那人来窝棚的时候通常照着电筒,出门那刻喜欢把电筒往天空乱照。走到他水田的时候,他还喜欢把电筒光往他的水田里照。电筒的光惊吓到了水里的鱼,鱼就七七八八地一阵乱蹦,蹦出水面再跌落水里的声音夹杂着他对窝棚里的他喊的:“你的鱼真个肥壮,落水的响声比先前几天的响动要大得多了。”他则通常会应道:“敢情好。”在一喊一应里,整个夜就有了莫名的生气。

他来到窝棚,同他坐在窝棚里用竹子搭建的床的沿上,就东一句西一句地开始扯话,一直要扯到东边的日头冒出最远处的山头,才各自归家。

他们扯得最多的是,他们从前经历的日头以及现在活着的光景,偶尔也会想到自己百年归寿后的落寞。

在他们的记忆里,这里的土地一直都养人,特别是那些曾经有过的水田。

水田里除了生长一年一季的稻子,还生长野茨菇、野荸荠、野鱼、野虾……水里能长的,这里的水田里都找得到。灾荒年生,那些野东西能养人。总之,这里是一方福地。

反而是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出去讨要日子的人却多了。特别是年轻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一旦长大,一个个就像长了翅膀,迅速地飞离了这方土地,去别的地方讨要打磨生活去了。现在这个地方留下来的,最年轻的,也都是知天命的年龄了。

年龄越大,种地耕田就越来越没有精神,虽然每天还是那么长的日头,但终觉得手边的活还是干不完。等得起的活,第二天接着干,等不起的,就只有撒手。因此,有些土地,渐渐就被杂草野树统领了。

好的是,这里从前就有的青花椒树结的花椒籽,这些年越来越受别的地方的人欢迎,人们因此就打起了花椒树的主意。

花椒树好打理,栽在田间地头,两年就能结花椒籽,三年就进入丰产期。而且花椒树不像其它庄稼那么磨人,不需要细活去照应。只要按照村里农技员提着的喇叭喊着提醒的——哪时打什么药,哪时下什么肥,哪时打枝,哪时采收。只要照着提醒去做就行了。

因此那些被杂草野树统领的土地又被人们打整出来栽上了花椒树。当越来越多的人尝到花椒树带来的甜头,这里的熟田熟土慢慢就被花椒树占领了。

人们虽然舍不得那些滋养过他们的田土。但是,时光却让他们无可奈何地丢掉那些他们已经不能的繁重的体力活,而年轻的,更不愿回到这里来伺候他们的土地,因此也只有由着花椒树慢慢成了气候,做了土地的主人。

因此,他们扯得最多的,就是他那块突兀在花椒树林的田和遍野的花椒树。

他老爱点拨着问他:“老哥,我一直弄不明白,那阵我们那么多水田,谷子也打那么多,刚好也只能吃个饱饭,却没有多余的花销备存着,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而现在,那么多的水田全部放干了水,晒干后做成了土,都栽上了能卖钱的花椒树,我们都没有水田了,为啥我们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得多,不但能吃饱饭,手里的闲钱不但够使,且还有剩余?”

他懂他话里的意思,就直接驳他的话:“世间事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你觉得你有花椒籽可以卖钱,粮食也可以随处买,但如果粮食一旦短缺,你拿钱都买不到的那天呢,满坡的花椒籽能当饭吃?”末了他会加重语气:“农民的天职就是侍弄田土,田的天职是生产粮食喂养活着的人,土才是弄给我们搞花销的。唉,现在的人都一门心思弄花销,把田土都混为一说了,人自己也忘了自己的根本。”

他不同意他的说法:“老哥我问你,你如果把这块水田像我们那样种上花椒树,你用得着去几十里外的人家牵牛来犁田,栽秧的时候用得着一个人弓在田里栽很多天的秧,打谷子的时候一个人又要搬撘斗(打谷用的农具)又要割谷子又要打谷子,还要一个人一挑一挑地担回家晒。还有,你田里的这几条鱼,能值几个家当,还一夜夜地来这里守望,值当么?”

他又直接驳他:“那我问你,按农技员的要求,今年六月就该摘的花椒籽,现在都入秋了,青花椒籽都变成红花椒籽了,你怎么不去把它们摘了。是嫌卖的价钱不够本了吧?我也给你算了一笔账,你若是请人摘花椒籽,除了一天三顿的伙食,还有他们的工钱,你卖得越多,亏得越多,亏本亏够了,就只有饿肚皮。所以你只好让它们挂在枝头,由它去。而我这田里的粮食,收了放进仓里,饱肚子的就有了。饱肚子的有了我就一点都不会愁,心里不愁,干啥都安心。”

他们这样扯着扯着话题,彼此心里的意思就越来越对立,话题就扯不到一起了,扯不到一起,就会不欢而散。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不欢而散也不过是彼此心里的,那些渴望解开的,但又没法解开的堵在了他们俩的心窝子里,彼此都无法说服对方而已。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第二天晚上照旧的闲扯。

不欢而散的当口,东边最远处的山头上,太阳已经露出一截脸来,西边天空的月亮,还薄薄地摊在天空。四周满坡满野的花椒林,在光里黛黑着。

那块水田,独独地映着天空的光亮。时间再往后一点,在高处,他回过头看那块水田,像一块碎了的镜子,散乱地折射着天上照下来的光。那波光,零零乱乱的,像他俩扯不清想不明白的道理。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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