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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生死 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就未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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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 记者 田之路 实习生 徐嫒雪

“最后的离去和最初的诞生 一样都是人生必然。”

这是器官捐献证书上的一句话,看似淡然的背后,却都是永别的哀愁。周晴(化名)自丈夫陈伴(化名)离世后,也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要“放下”。尽管她仍未完全走出阴影,但在得知丈夫捐献器官的5台手术都成功后,她觉得丈夫仍“存在”于这人世间,“婆婆说,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就没有离开。”

清明节前夕,周晴接到四川省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工作人员的电话,告知她丈夫的名字会在清明后镌刻在器官捐献纪念墙上。陈伴的名字将与4000多位遗体、器官、眼角膜捐献者的名字一起,在这里向世人诉说他们已然远去,却未“离去”的故事。

周晴与陈伴家住四川乐山,两人结婚十余年,有一个女儿,夫妻恩爱,生活平淡,平淡得在陈伴离开之前几个小时,也没有任何征兆。2021年7月13号,丈夫陈伴刚过完39岁的生日两天。

陈伴和周晴接孩子回家后,在卧室里躺着玩手机。他说了句“我感觉很不舒服”后就突然晕倒,一家人赶紧将陈伴送往医院。医院诊断陈伴为脑干出血,必须马上动手术,否则没有生还的可能。

当晚手术做完后,陈伴依旧没有苏醒,医生表示救治的希望很小,周晴想将陈伴转院到更好的医院。“有位病友说,自己也曾患这个病,也救活了。”听到这些,周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尽管面对的是未知的恐惧,她也决定只要有希望就会去争取尝试一下。

从乐山开往成都的路并不算太久,周晴和陈伴的母亲坐在救护车上,彼此没有说话,“我用手机一直给他放着女儿的录音,希望等来唤醒他的奇迹。”

7月16日凌晨,陈伴转院进入华西医院,遗憾的是17号陈伴被宣布脑死亡,无自主呼吸,没有生存的可能性。

陈伴出事后,家里乱成一团,一心想着救治,当陈伴被宣布死亡后,周晴想到了一个人: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协调员郑旭东。“我想起入院后,他就在急诊室等着我们,一直在帮我对接医院,联系救治,也提过器官捐献的事,说充分尊重我们的意愿。”

丈夫生前,周晴从未了解过什么事器官捐献,当她接受丈夫死亡事实时,在医院里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要不要替丈夫做这个决定?”此时,看着丈夫离去,在思考要不要捐献丈夫器官时,周晴心里的一段往事也浮上心头。

2010年周晴和陈伴刚结婚,有过一个儿子,孩子刚出生17天就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夫妻俩带着孩子前往上海、重庆等地到处求医,都被医生告知没有办法做手术。“娃娃好乖啊,但还是在他一岁多的时候离开我们了。”

这件事对周晴打击很大,她一直在想如果以后医术更发达了,孩子会不会拥有二次手术重生的机会。

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她太了解如果一个家庭能获得救治希望的心情。“如果我的娃娃当时得到救治,我肯定会很感谢帮助我们的家庭。”

在她心里,丈夫一直是个热心、开朗、爱帮助别人的人,她相信丈夫也愿意在离世后能帮助到别人。

“人走了以后尘归尘,土归土,哪怕让别人看到一点手术的可能性都是有意义的。”

做出捐献器官的决定,周晴联系了郑旭东,签订捐献协议后,丈夫的心脏、肾脏、肺被移植。此后,陈伴的遗体被带回老家火化、安葬。

陈伴捐献器官后,周晴一度想知道丈夫身体的一部分都去了哪里。她试图打听过都捐给谁了,才知道根据相关规定和人伦道德,器官管理中心是会对捐赠者和受捐者双方信息保密的。器官移植手术后,郑旭东告诉周晴,陈伴的器官分别捐给5位患者,做了5台手术。

1个月后,郑旭东再次接到了周晴的电话,“那几个患者手术怎么养了,都成功了吗?”郑旭东告诉她,5台手术全部成功,有的病人还在ICU。

虽然双方信息保密,但受捐者大概的年龄、生活在什么地方是可以告知的。“这也是对死者家属的一个慰藉,让他们知道亲人现在’在哪里’ 。”

3个月后,周晴得知所有受捐者都已经出院,心里有些欣慰,“爱人的妈妈说,知道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就还存在。”

周晴准备继续调整自己的心情,以后会给女儿讲爸爸是怎么继续“存在”于世上。她打算清明后去捐献者纪念碑看看,看看与丈夫一起刻在上面的名字。

和参与陈伴的器官捐献一样,协调员郑旭东参与了所有捐献者的全部捐献流程:从联系捐献、手术室见证移植、家属关怀、纪念园祭奠的每个环节,都由协调员对接。

郑旭东说,像周晴这样打电话来问受捐者情况的很多,在亲人离开后,他们将思念的情绪寄托在了受捐者身上。“我们都会耐心帮他们向医院询问受捐者的恢复情况,受捐者恢复得好,家属心里会有安慰。”

除了打电话,器官捐献管理中心还会收到很多家属的信件,让工作人员帮忙转交。“每封信我们都会仔细看,如果没有透露个人信息就相互转交。”

郑旭东形容自己的工作是一个桥梁,是一个纽带,串联起生与死,串联起绝望与希望。

他曾遇到过一个家庭,一位男士的父母及岳父母,四位长辈先后进行了人体器官捐献。“这是我见过捐献最多的家庭,发自内心的敬佩。”

2021年3月,在成都长松寺公墓里,有一面墙刻着每一位捐献者的名字。“基本上面的每一个捐献者,每当看到他们的名字,当时的场景都会浮现在眼前。”郑旭东本是医学生,毕业后他没有选择去当医生,他更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作为生命的摆渡人,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郑旭东的同事蒋丽英是位女协调员,整个四川的协调员仅74个,“很多人忌讳这份工作,尤其女性会很害怕,所以目前全省的协调员很少。”但蒋丽英认为,这份工作使她内心变得强大。

“学到很多,见多了生死,也看淡了很多”。她此前在红十字会此前从事财务工作,2019年5月通过国家管理中心的协调员培训后,获得协调员资格证书,而走上了器官捐献协调员的道路。

报名协调员培训,需有三年以上红十字会工作经验。培训内容包含器官分布和器官识别等人体医学知识,“这是为了协调员在见证过程能确保摘取的器官,与捐献者或其家属在文书上确认的意愿一致。”

她遇到的第一位捐献者年仅20多岁,一位刚结婚不久的男性,因为意外车祸不幸离世,他父母和妻子联系到人体器官捐献中心,同意捐献其肝脏和肾脏。

当时医生将病人推进手术室,虽然已经脑死亡,但患者身上仍然挂着维持生命的仪器,“因为获取器官需患者处于脑心双死亡状态,于是见证医生进行了拔管处理。”

除了宣传,捐献见证是蒋丽英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和所有协调员一样,蒋丽英是24小时随时待命。“死亡是随时都在发生的,家属见到我们,会表示感谢,说我们无论几点都会马上赶到。”

见证有严格的流程,在与捐献者家属沟通交流后,蒋丽英需要做的是确认直系亲属是否属实、核实捐献意愿,然后才是进手术室见证。

手术完了,还需要恢复遗容遗貌。事后会尊重家属的意愿进行后续的火化、安葬等程序。

她见证了整个手术过程,包括整理遗容遗貌的环节,从最开始的心里有些忌讳,到后面的坦然接受与专业,蒋丽英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帮捐献者延续生命,我有什么好避讳的呢?

蒋丽英接触的捐献者们涵盖各行各业,各年龄段,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抗美援朝老革命、也有普通公务员。

在宣传器官捐献的过程中,蒋丽英发现,大多人改变了土葬、遗体完整、落叶归根等观念,对人体器官捐献的接纳度提高,少有谈捐色变的情况。“包括一些老年人,思想也不再过分传统。”她记得,曾有几个七八十岁的老年人,主动来到中心报名登记器官捐献。

四川从2017年仅有三四千人登记人体器官捐献,到现在共有31.4万人,2010年至今,全国人体器官捐献登记者达462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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