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这座煤城告别上百年采煤史，之后……
他知道地下曾经的故事，
都变成了地上新的力量。
当年北票矿务局为北票县城（1985年升级为北票市）报时的汽笛，每天八时、十二时、十六时准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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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26日上午九点，冬日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杨树投射到辽宁北煤矿业集团台吉煤矿的院里。那条并不算长的路上，三三两两或站或立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喜悦小声交谈或者大声打着招呼，给这个早已人烟寂廖的矿区带来了一点活力。
这个矿区周边的房屋都已闲置，灰突突地衬着叶片落尽的树木，不远处的主井和副井冷峻地站在风霜中看着匆匆而来的人们。这对竖井1966年施工建设，1974年投入生产，由于主副井深度分别为924.1米和893.3米，被称为千米竖井，是煤城北票的标志和北票矿工的骄傲。
当北票煤炭资源枯竭，一座座矿井关闭，台吉竖井便走进了历史的深处，站在北票西郊的大地上张望着这座以煤为生的城市繁荣的过往。
和这对竖井一同深情张望的还有一个人，他叫王力，17岁开始在北票煤矿工作，一直到成为最后一任北票矿务局局长，这个当地的蒙古族大学生毕业后把青春交付给了这座煤城。
王力后来回忆，他一生中经历过许许多多难忘的事情。但他记忆最深刻的是北票煤矿正式关井的日子。煤矿关井，可以说是死亡，也可以说是寻找新生。在那“生”与“死”的过渡中，他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2014年4月29日，王力独自在办公室里，工作人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整整小半天时间，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面踱着步。这一天，在北票方圆四十里地界上，三宝、台吉和冠山三个矿四个井同时关井，由此宣告这座煤城正式告别上百年的采煤史。
王力的办公室位于北票的南山坡上，从这里望去，冠山矿的千米竖井和台吉矿的千米竖井尽在眼底。两个自从开工以来就轰隆隆辗过近半个世纪的煤矿封井停产，以往的一派忙碌和生机随之将沉入历史烟尘之中。而他，不仅是这些矿井的建设者，如今成为关井的指挥者，他有种心疼得令人窒息的感觉。
这一天，戒掉多年的烟又回到了王力的手上，成了那天唯一的陪伴。下午四点半，王力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那一天，他提前下班了。工作人员看到他的办公室桌上，烟灰缸里面堆起了一座小山，粗略一算将近两盒烟。王力到底在想什么无人知晓，这个平日里稳若泰山又静若磐石的老人变得让人不可琢磨。
直到时隔五年之后，王力才对老朋友讲，那一天，他想过北煤矿工的再就业，想过这座煤城的发展，更想给这座城留下些什么。
历史可以走进岁月深处，但不可以被遗忘。一个企业可以随着时代的发展倒闭，但是一个百年企业所积累下的精神不能轰然倒塌。虽然失去了几代人曾经赖以生存的煤矿，但是代代积累下来的北煤精神，却可以在这个城市永生。北票矿工为了国家工业发展，创造了无坚不摧的“硬骨头精神”、自力更生“建竖井精神”。
从王力有了要建展览馆这个想法开始，他便和几个北票煤矿的老文化人商议如何实施这个想法。历时三年的筹备和半年的建设，他们终于在台吉竖井旁边闲置多年的千人澡堂建成了1500平方米的北票百年煤矿展览馆。
眼下这些汇聚而来的人们，虽然看上去满脸沧桑，但他们都是当年北票煤矿建设的奋进者。他们汇聚而来，是要在这些影像之中寻找当年奋斗的痕迹，通过一件件实物追忆曾经流血流汗的时光，在这里为心灵寻找到一个家园。这个刚刚建成的展览馆里，有着关于这座城最深的记忆。
室内的气氛说不上欢喜和热烈，经历过风风雨雨、起起伏伏的煤矿人，脸上满是对生活的知足、淡定，眼中却隐着急于参观的渴望。当年，他们只是整个北票煤矿的一分子，虽然都在为之奋斗，但终究只能窥探一角，对于百年煤城来讲，他们是这个巨大机器上的某一个片断、某一个零件，或某一个瞬间。而即将揭牌的这个展览馆，尽可能全面又客观地回顾了这座城市的百年风貌。
展览馆揭牌仪式开始了。满满一屋子的人都在寻找着多年不见的王力的身影。然而，登上主席台的却是王力的儿子，他转读了父亲的致谢，对来此参加活动的人们表示感激。直到这时，人们才知道王力生病了，已经不能参加这次活动了。人们安静不语，心中却有了丝丝的不安，他的身体怎么样了呢？
这座展览馆建设的资金是王力个人出的，选址也是他选的。最早这里是一座能容纳千人的澡堂。当年，上千名矿工从井下归来，一池热水上水雾蒸腾，一群健硕的男人在这里大声畅笑，他们青春、阳刚、活力迸发，这是多么壮观的情景。现在，整个矿区一派萧条，竖井俯望着座座办公楼，树木遮蔽着曾经的道路。这座展览馆的落成不仅给这里带来了记忆，更带来了厚重。当然，展览馆的气质与建筑的陈旧浑然天成，毫无违和地融在了一体。
这边热闹地开馆了，此时的王力，又像当年北票矿务局破产时一样，一个人陷入无边的沉思之中。身体虽然疲乏，记忆却清晰起来。
王力的回忆中，有一个画面应该是最为难忘的。2001年6月21日，根据中央文件精神，北票矿务局因资源枯竭扭亏无望宣布破产。没出两天，得知消息的大批职工涌向了矿务局机关。交通被堵，口号震天。矿务局机关楼内一派紧张，经破产领导小组研究决定，组织职工选出20名代表到会议室面谈。对于这一决定职工们不同意，他们大声呼喊着让领导到院里与大家一起来谈。
这时，王力站了出来。几十年来与矿工打交道，王力了解矿工们的性格，只要把他们当兄弟，把政策讲清，他们会相信组织的。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工作人员，把机关大楼的门全部打开，然后向院子走去。这个画面王力一生也不会忘记，也是多年后老矿工们竖着拇指谈起的。嘈杂的场面一下子静止了，像是一幅沉默的油画，工人们全都把目光聚了过来。不知道哪里传出来一个声音：“你们要把破产的事解释清！”一个话音刚出，共同的声音混到了一起，如洪流席卷而来。这时，忽地挤出来十几个工人，在王力面前围成了一个圈，对着人群说：“你们不要用手指着王书记，王书记会为工人负责的。大家把想法告诉他，他才能帮我们来解决。”听到这样的话，王力心中一热。看到人太多一时没法谈，王力提出让矿工自己分组，20个人一组，一组一组到机关楼里来谈，谈明白了就出去，出去多少再进来多少。几个冠山矿的矿工自告奋勇当了现场秩序维护员，王力开始在会议室和矿工讲解政策，矿工们理解后，离开会议室回到大院再向人群讲解，不懂的他再来接待。那天，一直到下午三点多，几千人才全部散去。
矿工散去后，王力看着空荡荡的大院，想着白天时的人声鼎沸，心里久久不是滋味。多么好的矿工呀，多么朴实的工人呀，他们一时的不理解无非是对前途的担忧。自己能为他们再做些什么呢？那个夜晚，变得格外漫长，就像进入了井下的一条巷道。王力知道，只有不放弃向前探索，才能找得到希望。虽然企业破产了，但是他的身后还站着数万名矿工，这些都是依靠着煤矿生存的兄弟。
百年企业破产了，这对于一个以煤为支柱产业的县城来说，不是地陷也是天塌。
辽宁省委省政府为掩护北票市经济转型，决定在矿务局破产的同时，组建民营股份制企业，继续开采残余资源，要用十年左右的时间，完成一个城市的经济转型。王力被作任命为牵头重组负责人。
这看起来是给了王力一条新的发展途径，但实际上是一个经济战略。王力要接手数万名职工，保证社会的稳定，给地方政府足够的时间完成过渡。如果这几万名下岗工人一下涌向社会，一个以煤为生的小县级市哪经得起如此冲击。
此时，矿务局已累计欠发职工工资1.4亿多元，破产前三年每年亏损1.3亿元，超出国家下达的亏损指标4000多万元，加之安全生产欠账严重，企业资源枯竭，生产成本过高，王力对企业重组没有太多信心。组织找他谈话，他希望组织能够选一个能力更强的人来承担这项工作。但最后组织还是把三万三千多名矿工的饭碗交给了他。王力感觉自己是破车揽大载。但这种信任是力量，哪怕累得气喘吁吁，他这匹被选中驾辕的马得拉着重载往前走。
几十年在煤矿工作，要说如何安全高效地采煤，王力是有经验的，但是重组破产企业他一点经验也没有。不过他心中有一杆秤，企业现在是一架破旧得无法高速运转的机器，先不说生产盈利，就是解决欠账问题，解决工人再就业问题，都急得他火烧眉毛。王力的焦虑在于，先不管企业发展，要抓紧给职工找好“婆家”，还要找个“好婆家”。
当时，北票煤矿专科学校有一大批从事多年教学的老师和管理人员。如果纳入破产范围，重组企业不再办学，这些人的的铁饭碗咣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王力觉得如果这个学校移交地方政府，就为北票保留住了一个优良的教育资源。与北票市主要领导见面后，王力详细汇报了想法和破产政策，最终，煤矿专科学校顺利交接给北票市政府，全体职工得以继续留用。如今，以这所学校为基础建成的职业技能学校办得红红火火，成为北票地区发展的一个亮点。可是，除了极少数人，没有人知道这所学校保留下来的曲折故事。这些在展览馆里，只有一张当年校门口的照片，标注上了交接时间。真正的故事，带着情感和温度的故事都隐没在历史的不为人知之处。
接下来，矿务局公安局移交出去了，林业处也移交到了省林业厅。这些移交的过程几乎全是谈判的过程。北票矿务局破产时，正值建立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辽宁省在各矿务局抽调骨干组建煤监局及下属分局，王力几次专门跑到省里请求多排一些北票的骨干，因为此时，他对破产后的重组还缺乏信心。拿他的话说，能走掉一个是一个，不是企业减少了一分负担，而是帮难兄难弟找到了一个前程。到最后，几个同事提醒他，企业重组后还需要骨干，还需要有效资产，你还要牵头，不能一点后手也不留。这些善意的提醒，王力何尝不知道，只是在那个时期，他要为更多的人寻求出路。
这座展览馆建成了，好多交流到外地的老煤矿人专程赶了回来，背井离乡的他们，在这里还有一个精神家园。在这个展览馆，他们能找寻到那段历史，却找不到王力的半句故事。王力成为这座展览馆的背景板，但矿工们知道，他更是这座展览馆的承重墙。
北票煤矿经过百年开采，在破产之时，职工平均工资是全省各矿务局中最低的，还经常缓发、欠发。多数工人靠一人工资养活全家，工资就是家庭的支柱。
企业重组后，成为董事长的王力提出的最基本要求就是努力争取不欠工资，他提出的是“努力”，可见他心中的底气有多么不足。接着他提出的梦想和“大目标”是，只要有可能，就尽量增加工人的收入。
王力带着破产工人上路了。两千多名工人成为新企业的股东。他们拿出了自己破产后的买断费用，几千元几万元凑在一起，那是对王力的信任。王力大手一挥，举着一面新的旗帜迎着风出发了。
矿务局破产前三年，全局职工年平均工资5858元，破产重组后的第一年即2002年，职工平均工资提高到7990元，提高了36%。
随着待遇提升，生活改善，哪怕再苦再累，北煤人的脸上多了一分坚定。
时间转眼到了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对国内企业影响很大。由于当年前几个月煤炭市场形势较好，企业利润较多，再次全员上调了工资。王力了解矿工的疾苦，只要条件具备，要把职工的利益考虑周全。那年年底，金融危机影响开始显现，煤价下滑，但全年结算下来，企业效益仍然较为可观，王力又产生了上调工资的想法。
其实，那时的全员人均工资已达到了2万元，比重组前上涨两倍多，工人们已非常满意。把握好工资上涨节奏，是办企业的常识，涨工资工人肯定高兴，但如果企业遇到困难，工资稍有下调，会产生巨大的消极情绪。
这个道理王力自然明白。但他觉得煤矿艰苦，井下作业环境危险，给工人多高的待遇都应该。何况，效益都是工人们用汗水创造出来的。企业困难时工资低没办法，现在稍有条件了，王力总觉得应把提高职工待遇放在首位。
当王力把再次涨工资的想法提到董事会时，他怀着对不起股东们的愧疚感。然而，令他非常感动的是，董事都带着对工人们的深厚感情，支持他的提议。决议通过后，王力动情地看着董事们，北煤人同甘共苦的精神在他的眼前跳跃着。这样，北煤集团一年内给职工上调了两次工资，全员平均工资提高了5000元。
从那以后，一直到矿井关闭，每年都增加职工收入。到关井前，职工年平均收入增加到34954元。
就这样，北煤集团经过14年的艰苦拼搏，承担起了掩护北票城市经济转型的使命，实现了矿务局破产后矿工的稳定就业和稳定收入，为北票地区发展作出了贡献。然而，毕竟是掩护转型，延喘了14年的煤矿终于提不上来最后的气力。
2014年初，辽宁省市政府根据国家淘汰煤矿落后产能的形势，根据北票煤矿资源更加枯竭的现状，提出关闭北票煤矿的意见。经股东大会决议，关闭北票全部煤矿。由于北票地区其他产业的蓬勃发展，职工基本实现了转移就业。北煤集团以多年的积累和多方筹资，按劳动法规定给转岗职工发放了经济补偿金，关闭矿井中实现了社会稳定。
当那一个个曾经隆隆生产的井口随同大地一起归于平静之时，王力的内心几度挣扎，甚至是煎熬。由他来下令关闭那些井口，让这座城彻底告别百年来已然与煤矿不可分割的情感时，王力再也无力抗争命运的安排。
这座城的地下失去了动能，只留下地面一座座积满了灰尘的矿区办公楼，还有矗立在居民区里的高高的竖井，像是城市地标一样提醒着人们这座城的辉煌过去。无数的故事都被一点点地忘记，甚至矿工的后代们也不再提起。
从北票煤矿盛极一时，到挣扎着生存，再到最后的弹尽粮绝，王力陪伴它起起伏伏、跌跌撞撞。王力用一生见证了这座煤城的辉煌与落寞。
当他把智慧与诚意全部奉献出来之后，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成功者还是失败者。成功的是，他曾接过来一个沉重的担子，率领一众人马找到了突围的方向。失败的是，他无法让这些煤矿焕发出新的生机，最终是他亲手把这些煤矿送上了终结之路。
然而，北票几代煤矿人不畏艰难、吃苦耐劳的精神，讲究规矩、遵守纪律的精神，协作配合、顾全大局的精神，团结友善、重情重义的精神，在他一次次于老矿区中行走时，在他睡不着的夜里，在他与老同事们的交谈中闪烁着。直到有一天，当王力站在台吉矿那个曾经承载着青春热情的千人大浴池，他的目光顺着千米竖井一寸寸向天空爬升时，他清晰地知道，这座主井，地面上只能看到54米的高度，而在地下，却有将近900米的深度。人们只知道显露的部分，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还待人们去知晓。他突然知道了关闭井口那天，他心中萌动的是什么。
资源可以枯竭，但精神不会灭亡。北票百年煤矿展览馆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开始了它的孕育，经过三年酝酿，半年建设，1800多幅照片和六万字的解说，共同演绎出了一座煤城的前生。
北票百年煤矿展览馆开馆后的第三天下午，王力在家人和工作人员陪同下，来到了展览馆。他坐在轮椅上，像是随着历史的车轮，缓缓前行，他参观着这座凝聚了他心血的史馆，认真地一个展厅一个展厅地看着，目光慢慢移过一幅幅他挑选出来的照片，他成了最权威的解说员。
王力有些疲倦了，在看完最后一个展厅后，他提出来在门口休息一下。他的手轻轻地拄着腮，轻闭着眼睛，脸上透着淡然的安详。闭目凝思的那一刻，他知道地下曾经的故事，都变成了地上新的力量，更多的“灵魂”在这座展览馆里正安然地睡着。
一滴泪从王力的眼角悄然流出，顺着脸颊缓缓而下，像是流成了一条百年的河。那条河流过辽西大地的百年，流向未来的方向。
王力（前）目光投向照片墙时，历史的光影纷沓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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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胥德义
播音：艺菼
视频：金宝权
责任编辑：任珺莹
编辑：张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