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品读 | 疼痛的提醒
文〡梅寒
那个早晨原本很平常，我还是5点钟起床，一个小时的晨读后，打开音乐进行晨练。而那天,我家的“兵哥”却有点懒，往常他应该是6点钟起床，下楼慢跑半小时后去机关食堂早餐，然后再给我带早餐回来。这样的日子，我们已经过了很多年。
可这都6点10分了，他还不动。我已经跳了半个多小时，浑身大汗。他呢，既没下楼去慢跑，也没去早餐，就靠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手机，一副懒懒的样子。
“成年人最好的自律就是学会管理自己的时间。大早上就这么没精打彩的算什么，快下楼去活动了。” 我的语气里透着不满。
他抬眼睛看了我一下，复又闭上。欲言又止。
扭头再看他一眼，我心里忽然 “咯噔”一下：他竟然满头大汗。我奔过去摸他的脑门儿，不热。再看他的脸色，却已蜡黄。
“刚才有点晕，我拿手机对照症状查了一下，觉得可能是脑梗……”他说着起身往外走，脚步有些晃，“军官证，保障卡，我都拿好了，你送我去医院。”
那时已是早上7点，正是上班早高峰，公路上车如流水，我尽可能开到最高速。从家到医院，二十几里路，十多个红绿灯，我不断从后视镜中看向后座。他闭着眼睛半歪在靠背上，一句话也没有，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精神。
我强压着“怦怦”乱跳的心，不断地说，没事，到医院就好了。这是给他听的，也是安慰我自己的。
40分钟后，他躺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吸氧，上监控，测量血压和心电图，挂点滴，输入营养脑部神经的药。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初步诊断出来了：腔隙性轻度脑梗。也就是说，在他脑部那千万条涌动的血管之间，有几处淤堵了，血流不畅脑部缺氧，才会导致突然晕眩。好在，还没有彻底堵死。
医生的警告让我再也不敢掉以轻心，眼泪忍不住“哗”一下涌出来。他大约感受到了，扭头冲我艰难地笑了下：没事，不会有事。而我的泪却更加汹涌了。
那个早晨，是我们24年婚姻生活的一个分水岭：此前，我是无忧无虑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此后，我开始了对他的精心呵护。因为，我知道了，他也需要来自于我的信心与力量。
我们的婚姻开端简单——他从部队探亲回家，奉父母之命前来相亲， 就那样一点不浪漫地相识了。而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自己此生非他不嫁。
我迷信细节。那次相见，是在春寒料峭的河边公园。走到河边石凳旁边，大咧咧的我正准备坐下，他却急急地制止：“等一等，凉。”
他摘下那双因为路上刚刚修理自行车而被弄得满是油污的棉手套，轻轻铺平在石凳上。“脏点儿，但总比凉着好。”就这一句，我认定了他。婚后的实践证明，他真的是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
他年长我4岁，常年摸爬滚打的训练，挣得了个好身体，部队生活还教会了他缝缝补补、煎炒烹炸。另外，他还特别爱学习，看到新事物，总喜欢去尝试一下。
于是，这二十多年，在他的包容之下，我丧失了一个家庭主妇应有的正常能力，偶尔下次厨，还会被女儿说比爸爸做的饭差远了；家里的水、电、天燃气，我连去哪里缴费都不知道；他的业余爱好，也基本是围绕我转的——针灸按摩，他给我做；还从网上买了粉碎机、封口机、以及各种盆盆罐罐，试着做阿胶归元膏，给喜欢美容的我；每天的早餐，只要他在家，就一定准备好……
我曾在朋友圈里晒日常的小幸福，亲朋好友纷纷跟帖：哪里可购这样的老公，给推荐个网址。
幸福太浓烈，人也会晕眩和惶恐。我曾扪心自问，也会玩笑地问他：你为何会对我这么好？他答：谁让咱娶回个傻大妞呢。说过了，日子照样过，我依然任性，他依然任劳任怨。
若不是他突然病倒，日子也许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而这个夏天的7月，他竟毫无征兆地倒下了。其实，又哪里是毫无征兆呢？那段时间，他常常夜里睡着睡着就出一身大汗，还常常头晕恶心……医生说，这其实都是脑梗的前兆。是粗心的我把他之前所有的征兆都给忽略过去了啊！
他在医院住的那一周里，我突然就变成了战士，每天穿梭在家与医院之间，采购、做饭、洗衣、拖地，带着他喜欢吃的饭菜往医院赶，坐在病床前陪他聊天。我们一起回忆过去，也畅想美好未来。
他出院之后，我与曾经自我的生活告别了。依然写作，但绝不会因为写作而影响下厨；依然锻炼，但一定拉上他一起；晚上尽可能腾出一些时间，与他一起散步、聊天，说说各自工作中的得失苦乐……
如今的日子已复归宁静。好像一切未变，又一切都变了。回过头来看看，我会感谢那个清晨，那份从天而降的疼痛与惊恐，因为，今后它们会时刻跳出来提醒我：平凡的烟火夫妻，能一起牵手漫步于寻常的岁月中，彼此相扶，是多么巨大的幸福。
没有病痛，也许不知健康的可贵；没有失去，可能不懂拥有的幸福。生活中这些疼痛的提醒，我们要好好珍惜。
文〡梅寒
责编：张初 | 校对：秦黛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