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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反恐如何改变美国:毁掉美国的不是恐袭,而是权力的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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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发生后六天的世贸中心废墟 / Wikipedia

“在距离9·11仅余数周之际,塔利班对阿富汗的重新占领是过去几十年一个悲剧性的象征。”几周前,爱德华·斯诺登在推特上说,并附上了一张已被塔利班宣布占领的阿富汗各州首府的分布地图,“我们的政府离弃了法律,投入徒劳无功的战争,将我们最神圣的权利作为牺牲品——而后又践踏了那些他们声称要为之复仇的人的记忆。值得吗?”

那是8月13日,赫拉特与坎大哈相继陷落,喀布尔已陷入四面楚歌。四天后,塔利班攻占阿富汗首都喀布尔。

斯诺登8月13日在推特上发出的阿富汗局势图 / 网络

而时隔一个月以后的现在,当“9·11”二十周年真正来临,阿富汗已经上演了一幕又一幕令人错觉历史重演的残酷画面:从喀布尔机场自美军飞机上摔落下去的阿富汗平民,到赫拉特被从学校赶回家中的大学女生,9月7日,塔利班政府公布了未包括任何其他派别和族群成员的新政府名单,再一次给外界本就不多的对于“新塔利班”的期望泼了一盆凉水。

一个流行的网络调侃是,美国花了二十年,最终用塔利班代替了塔利班。

从8月17日到8月31日,美国在喀布尔机场持续两周的撤离行动将总统拜登的民调数据挫入新低,北约各盟国国内对于美国和过去二十年阿富汗战争的质疑也一发不可收拾。二十年前,被突然而来的“9·11”袭击所震惊的美国人不假思索地支持了所有以反恐为名的对外战争,但二十年后,当付出了数千美国军人和北约盟国军人战死的代价,而美军最终仅能同样狼狈地在喀布尔重现当年越战中自西贡撤军的一幕,问题已经摆在了每一个美国人面前:二十年反恐,美国究竟做了什么?对于美国,它又意味着什么?

对于第二个问题,奥巴马时代美国乌克兰事务代表库尔特·沃克在近日的一篇专栏文章中给出了他的答案:阿富汗的崩溃预示着美国更加黑暗的未来。

二十年反恐战争

遭遇撞击后的世贸南塔 / Wikipedia

2001年9月11日,19名“基地”组织恐怖分子分成四组,分头劫持了美国在相近时间升空的四架民航客机,其中的前两架飞机在上午8:46和9:03相继撞上纽约世贸中心大楼双子塔的北塔和南塔,又34分钟后,第三架客机撞向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县五角大楼西侧。只有第四架飞机因为乘客成功夺回了飞机控制权而在10:03分坠毁于宾夕法尼亚州尚克斯维尔附近的一片空地,没有造成除机上乘客之外的其他伤亡,但先后遭遇撞击的纽约世贸大楼在一个多小时后最终倒塌,又连带造成了周边建筑群的倒塌和破坏。

这是美国第一次遭遇本土恐怖袭击,但它同时也是美国甚至全世界伤亡最为惨重的单次恐怖袭击,整场袭击事件共造成2977人死亡,超过25000人受伤,世贸中心彻底化为一片废墟,清理工作将一直持续到2002年5月。

狂怒的美国失去了控制。2001年9月14日,美国国会通过了“对恐怖分子使用美国军队”的授权法案,由此开启了此后美国没有尽头的对外战争。这项法案授权美国总统对那些他认为计划、授权、实施或协助了 2001 年 9 月 11 日发生的恐怖袭击或窝藏此类组织或个人的国家、组织或个人使用一切必要和适当的武力,以防止任何未来发生这些国家、组织或个人针对美国的国际恐怖主义行为。

袭击后发表讲话的美国总统小布什 / Wikipedia

这意味着,在“9·11”袭击发生后仅仅三天,美国对于接下来后续行动的定位就从“追责”变成了“预防”,不要说对于袭击事件的调查还没有完成,在所谓的“预防”行动中怎样判断合理目标,如何选择“必要和适当”的武力手段,又如何界定“预防”的成功与否?

名义上,美国总统被授予了一切定夺大权,但事实表明,美国总统对这些问题也没有答案。

对于当时的小布什,首先做点什么的需求似乎已经超越了其他一切,目标序列中的第一位,正是阿富汗:藏身于阿富汗的“基地”组织几乎从事发第一时间起就被锁定为嫌疑人,当时执政阿富汗的塔利班拒绝了美国关于驱逐“基地”组织的要求,因此引火烧身。2001 年 10 月 7 日,阿富汗战争开始,美国和英国军队对塔利班和基地组织的营地发动了空中轰炸,随后,特种部队的地面部队入侵了阿富汗。2001年12月7日,美国领导的联军攻陷坎大哈,这最终导致阿富汗塔利班的统治被推翻。

2001年美军在阿富汗 / Wikipedia

然而,这场持续两个月的军事行动不是美国“反恐战争”的结束,而是它的开始。在以阿富汗战争为开端的“持久自由行动”框架下,美国于2002年1月在菲律宾展开“自由鹰行动”、2002年10月在非洲之角展开“持久自由行动-非洲之角”行动,2003年3月空袭并入侵伊拉克,开启伊拉克战争,2007年在北非萨赫勒地区展开“杜松之盾行动”打击索马里,2009年又空袭也门,加入了也门打击宗教极端分子的战争。

这听上去颇有些为所欲为的意味,但现实并非爽文。政治上的失控在任何国家都有其沉重代价,美国的“反恐战争”波及全球,所造成的后果尤为复杂和难以收场。根据沃森国际与公共事务研究所2021年的一项研究,“9·11”事件后美国以反恐名义发动的几场地区战争,保守计算造成 3800 万人流离失所。在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也门、索马里和菲律宾,2500 万人在流离失所后返回家园。该研究估计,这些战争造成 897,000 至 929,000 人死亡,其中包括超过 364,000 名平民,耗资 8 万亿美元。

这些在战争和流亡中失去了一切的人,反过来成了更为极端和可怖的新型国际恐怖组织有待吸纳的生力军。2014年,在伊拉克战争和叙利亚内战留下的广袤荒漠和废墟之中,“伊斯兰国”强势崛起,迫使美国不得不再一次投入到新的国际反恐战争当中去:新的作战任务已经溢出了“持久自由行动”框架,而变成了在伊拉克、叙利亚和利比亚三国的真正战争。

与此同时,两个在美国干预下推翻旧统治、成立了新政府的国家阿富汗和伊拉克,局势距离稳定仍然相去甚远,新政府无论在民意支持还是在行政能力方面都远不足以维持国家正常运转。为了维持战争成果,美国不能离开战场。

2003年,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在伊拉克荒漠中运送战俘 / Wikipedia

2021年美军走后阿富汗政府的坐以待毙状态并未出乎任何人的预料,如果不是“伊斯兰国”行径过于抢眼,世界至少六年前就会注意到伊拉克几乎发生了一模一样的场景——但由于“伊斯兰国”引起国际高度关切和警惕,伊拉克的夺权过程被打断,美军再一次赶了回来。

无论是中东和北非的恐怖主义自循环,还是伊拉克和阿富汗无法独立行走的新政府,美国已经在各种意义上深陷对外战争泥潭,然而二十年的国际反恐努力,最终只得到了一个早在2001年就已经不是秘密的结局:国际恐怖主义并非武力所能解决的问题。

作为安全措施的监控与歧视

在美国国内,事情则从另一部授权法案开始。

2001年10月,美国国会批准通过了《爱国者法案》,称这将有助于发现和起诉恐怖主义和其他犯罪。这项法案批准各级情报机构扩大监视和监听范围,允许执法部门在某些情况下不经业主知情同意而对房屋及建筑物执行搜查,并可对移民进行无限期拘留。

2002年,美国政府开始了当代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改组,颁布了《国土安全法》,成立了国土安全部。该部雇员高达24万人,是美国继国防部和退伍军人事务部之后的第三大内阁部门。

美国国土安全部总部大楼 / Wikipedia

为了有效打击“未来的恐怖主义行为”,国家安全局(NSA) 获得了广泛的权力,开始对电信通讯进行无证监视,也就是说,该机构是“在没有许可证的情况下窃听美国人与海外人士之间的电话和电子邮件通信”。应各情报机构的要求,美国外国情报监视法院允许美国政府扩大权力,以寻求、获取和分享有关美国公民和来自世界各地的非美国人民的信息。

所有这些措施自出台时起,就不断在美国国内面临违宪争议,其中对于公民个人空间、财产和隐私权的侵犯很显然与美国一直以来的国家理想背道而驰。通过之初,《爱国者法案》曾被视为一个临时应急机制,其中大量条款预计会在2005年12月31日终止授权,但随后的十余年里,它们一次又一次地获得了延期。

与大规模监控同时激化的,是针对穆斯林和少数族裔不断增加的系统性歧视和不断恶化的种族关系。自“9·11”事件爆发之初,美国针对穆斯林群体以及南亚和中东族裔人群的仇恨犯罪就出现成倍增长,尽管总统小布什同时做出了维护美国穆斯林群体的表态,但紧接着开始的大规模监视、搜查和拘留自其开始的那天起就包含有认为穆斯林、外来移民和来自中东等地的人更不安全和不可信任的预设,美国穆斯林和外来移民人口的处境依然在迅速恶化下去。

2003年,小布什签署了批准对美国公民实行大规模监控的秘密法案,试图以此寻找策划恐怖袭击的蛛丝马迹,随后监控项目不断增殖,投入的经费和人力越来越多,覆盖范围也越来越广,但事实上,如此规模的监控项目没有保护美国,“9·11”之后,恐怖袭击事件无论在全球,还是美国国内,都逐渐成为常态。

《新美国》杂志公布的一份研究报告表明,“9·11”以后,美国恐袭事件数量再也没有回到过“9·11”之前的水平,而是阶段性地稳定于某一个数量级,随后出现上涨。2008年,这一数字短暂达到了二十年里的最低值,但随后的两年,被控恐怖袭击的案件迅速上升到了此前平均水平的两倍以上。2015年随着“伊斯兰国”的崛起,数字再次出现剧烈上涨。而美国在国内外进行的种种反恐努力,与这些统计数据之间几乎没有表现出相关性。

《新美国》对于二十年内美国恐怖主义案件数量的数据分析(上)/ 网页截图

《新美国》对于二十年内美国恐怖主义案件数量的数据分析(下)/ 网页截图

2013年,前NSA雇员爱德华·斯诺登以一场震惊世界的出走揭开了美国的全球监控真相,随后相关项目开始遭遇各方舆论压力,其中《爱国者法案》的第四次期限延长申请终于在2020年被美国国会拒绝。

前述《新美国》杂志对于二十年来恐袭案件的分析,则指向了另一个颇显尴尬的事实:超过80%的恐怖袭击嫌犯不是移民和外来人口,而是美国公民,或者至少也是美国的合法永久居民。考虑到同时穆斯林比例还达到了90%,对比二十年前“9·11”发生时积极献血、捐款和声援遇难者家属的倡议,美国穆斯林群体的情绪和心态显然已经发生了显著改变。

《新美国》对于被控恐怖主义的嫌疑人国籍的分析 / 网页截图

长期以来以“反恐”为名进行的系统性歧视、压制和冲突,也在美国社会的各个角落留下了它的鲜明印记,并将本就脆弱的族群关系和社会共识一步步推入了深渊。2016年,唐纳德·特朗普经过所有必要程序,绝对合法地成为了美国史上最令人错愕的总统,2020年,以特朗普所代表的美国白人特权和权力滥用为基本目标的“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席卷全美,其后美国社会的撕裂反应再次表明,“9·11”遇袭当时的共识与社会团结已经一去不返。

“911事件后的二十年,是美国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毁灭世界的一个冗长故事,”2019年,斯诺登在他的新回忆录中写道,“这一切伴随着秘密政策、秘密法律、秘密法庭和秘密战争的出台而发生,而美国政府则在反复辩解、否认、拒绝和歪曲它们造成的创伤——以及它们的存在本身。”

创伤引发的愤怒和绝望,就是恐怖主义得以肆虐的主要温床。

阿富汗,是结束还是开端?

2021年,美国新总统拜登实践了此前数位前任反复提及,但始终没有付诸行动的计划:从阿富汗完全撤军。自美军撤军计划公布起,几乎所有阿富汗观察者都意识到了这意味着喀布尔政府即将遭遇灭顶之灾。事实果然如此,蛰伏了二十年的阿富汗塔利班重新回到舞台中心,以一日数城的速度迅速攻陷了阿富汗全境,但即使在喀布尔机场的人道惨剧发生以后,美国政府依然坚持声称撤军并无问题,美国在阿富汗的任务已经完成,因为过去二十年来,美国的目标只是保护美国民众。

2021年8月17日,塔利班在刚刚攻占的喀布尔街头巡逻 / Wikipedia

至于阿富汗,今天的华盛顿坚持它的问题应当由阿富汗人自己想办法解决。

比起只能再次面对塔利班的阿富汗普通人,美军看上去的确拥有更多选择,但美国的阿富汗噩梦可以就这样随着一走了之划上句号吗?

撤军之际,美国遭遇了“9·11”后二十年来,甚至是二战结束后七十年来各盟友国家最为强烈的质疑,过去几十年中积累起的国际地位和声誉,眼下在撤军后留给阿富汗的一地狼藉中正岌岌可危,几乎所有国家都在重新考虑美国作为盟友的可靠性。另一方面,蔓延全球的反恐战争事实上适得其反,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如今的美国面对的恐怖主义威胁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在以惊人速度增加——可以预见,阿富汗塔利班的重新掌权,对于包括美国在内的其他国家极端分子又将是一剂强心针。

二十年来,仅伊拉克与阿富汗的两场反恐战争,美国就在其中投入了超过六万亿美金,国内的反恐经费和相关机构更早已尾大不掉,眼下在很有可能更加尖锐的安全威胁面前,美国还能怎么办?

站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回顾当年,美国在“9·11”之后的一系列反应很难用对与错来简单概括,或许任何一个人站在2001年小布什的位置,或是任何一个国家成为2001年9月的美国,都难以在突然遇袭的当下给出更周全和稳妥的反应,然而不争的事实是,美国倾心竭力的二十年反恐既未改善自己的处境,也未扭转世界局势,与之相反,它的所作所为至少成了局面恶化的关键因素之一,而当前问题只有比二十年前更为棘手。

对纽约世贸中心的袭击不能毁掉美国,但权力的失衡和失控可以。

来源:世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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