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国用完就丢,那群逃不掉的“叛徒”阿富汗人只能等死吗?
新浪新闻
当2021年8月15日,位于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的总统府人去楼空时,缠着头巾举着枪支的塔利班人凝视镜头,留下一张宣告主权的照片,而绝望的阿富汗人已经无暇顾及他们逃跑的总统,和载有美国外交官扬长而去的直升机了。
银行取款机前是焦灼的长队,挤在机场的是坐不上飞机的民众,喀布尔护照申请处前的是无望的人们。而大多数人,他们没有护照,没有签证,没有钱,他们去不了取款机,去不了机场,只能坐在家中,等着代表塔利班的旗帜映入窗中。
一些人在赌,在赌千里之外的美利坚,是否会想起他们的存在,发给他们那一本珍贵的签证;一些人在等,等着他们有混进撤离航班的机会;一些人在跑,即便他们豪掷千金出了海关,他们去往的土耳其、巴基斯坦、印尼等等,也不是个让阿富汗人感觉到像家一样的所在。
绝望笼罩了阿富汗。
“他肯定会死的”
当为美军工作了九年的阿富汗人罗麦尔·努里,选择以真实名字、真实面目出现在《纽约时报》的镜头里,呼吁拜登政府关注为美国工作的阿富汗人的困境时,他已经将自己的生死抛在了脑后。
——尽管他才31岁,他还有爱他的妻子和四个可爱的儿女。
努里生命中的三分之二,都在星条旗下度过。他在旧日美国驻阿富汗最大的军事基地——巴格拉姆空军基地附近长大,从十几岁开始,就为美军担任清洁工、翻译,后来还在一个垃圾填埋场当过操作机器的技术员。
“我们基本上就像美国人和当地人之间的桥梁,”努里说。
但也正因如此,在5月份一个为美军翻译的口译员被塔利班斩首后,类似罗麦尔之类的群体已经被塔利班视作了叛徒,若塔利班“秋后算账”,第一个目标不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也不是早已跑光的美国人,而是“投敌”的他们。
被塔利班斩首的美军翻译Sohail Pardis
“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帮助美国人。现在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努里说道。
但相比于其他阿富汗人,他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一个。他所住的城镇巴格达姆,尚未沦于塔利班之手。而努里因为为美国工作多年,已经成为了拜登7月14日发起的“盟国避难行动”计划的受益人。该计划是将有意向和符合条件的美国特殊签证申请人及其家人暂时安置在阿富汗境外的一个安全地方,等待他们的签证被批准。
这个计划涵括了约2万名为美国工作或给美军提供物资的阿富汗雇员和承包商,还有他们的5万多名直系亲属。
但努里明白,他未必能等到那一天了。
因为美国繁冗的官僚系统和复杂的审批流程,签证审理十分漫长。而该计划规定,只有签证申请流程已经到最后阶段的阿富汗人,才有资格得到庇护,目前得到这种保护的阿富汗翻译、向导和国防承包商,只有约5000人。而美国官方给出等待特殊签证时间的“合理预期”,是四年。
努里不是那个幸运儿,他和成千上万名阿富汗雇员一样,只能枯坐家中,赌一回是塔利班先闯进他的家门,还是美国的直升机将他接走。
在地球的另一端。美国人安迪·特鲁恩这段时间同样魂不守舍。
当这位在阿富汗呆了四年的美国士兵,得知自己在阿富汗的好朋友伊斯梅尔跑不出来时,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另一个兄弟的下场——在参加完特鲁恩的婚礼四天后,在阿富汗待了多年的美国陆军中士和国防承包商、好友约翰·斯皮克霍特自杀身亡。
“他在阿富汗看到的一切让他崩溃了。”特鲁恩说道,“那是一场恶魔的战争。”
但如今,战争的撒旦仍在诅咒他爱的朋友。
好友伊斯梅尔是喀布尔当地人,多年来在巴格拉姆空军基地为美军担任翻译、向导和武装警卫,和斯皮克霍特也是好朋友。
但这项工作早早为他招致了塔利班的威胁。被逼无奈,伊斯梅尔在2011年申请了美国特别移民签证,斯皮克霍特还写了一封信,支持他这位 “非常聪明、诚实、受过良好教育 ”的朋友,特鲁恩说他把这位朋友描述为 “兄弟”。
然而,2017年,伊斯梅尔震惊地发现他的申请被拒绝了。美国大使馆说,这是因为他们“无法确认”他的推荐信的有效性,也无法联系到八个月前去世的斯皮克霍特。
这个悲伤的故事在此刻得到了续写——伊斯梅尔仍然没有获得签证,也没有坐上美国疏散阿富汗人的航班。因为在此后的几年里,他一直无法找到美国全球综合安全公司的另一名雇员,以证实他在美国陆军工程兵团合同中的雇员身份,因为该公司已经解散,没有留下旧日阿富汗雇员的只字片语。
——伊斯梅尔的名字,在美阿历史中,就这样被抹去了。
这种痛苦席卷了很多与阿富汗人朝夕相处的美国人:“尽管他们一直支持我们在那里的战争,但一旦他们的作用结束,我们对他们的情况的关心也会结束。”与伊斯梅尔和斯皮克霍特一起服役的美国国防承包商瑞安·杰克逊说:”我觉得我们抛弃了我们在那里的盟友,这令人厌恶。”
杰克逊曾想帮着伊斯梅尔作证,但因为不是他的直接上司,杰克逊的证词可能也没有用——这是美国特殊移民签证申请程序的严格规定之一。
“我们让他失望了——不仅仅是他,我打赌有一万个人有类似的情况,他们不能勾选移民申请表上的那个选项,然后正大光明地去机场。”杰克逊说。
而特鲁恩觉得,如果伊斯梅尔因此死去,斯皮克霍特也无法安息:“我知道他(斯皮克霍特)愿意做任何事情把伊斯梅尔带到美国。”他神情恍惚,“斯皮克霍特曾经和我说,会让他的阿富汗朋友移民到美国,住在他的祖国土地上,为他在密歇根州西南部的啤酒花田里找一份工作。”
“如果塔利班战士意识到伊斯梅尔是谁,他肯定会死的。”
“我肯定会死”
哈吉和他的妻子已经很多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一到晚上,我的妻子就会醒来,”哈吉说。“她很害怕。如果她听到有人来了,她就叫我,‘哈吉,有人来了!’”然后,妻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孩子们藏起来。
“然后我站起来,到门口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哈吉告诉CNN,“如果塔利班找到我,他们会杀了我,他们会杀了我的家人,因为我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翻译。“
2015年时,塔利班开始寻找哈吉。“很多时候,他们来到我家附近。。。。。。他们问人们,‘嘿,我怎么能找到哈吉住在哪里?他的家人在哪里?’当我得到这些信息时,我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此后的几年里,哈吉一家一直过着不断搬家的生活,无法工作,总是心存恐惧,“我们在一个地方住几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然后我们换到另一个地方。因为我心里很害怕,害怕他们会来,害怕他们会找到我。”
他的母亲和兄弟寄钱供他们生活,他把年幼的孩子关在室内,担心他们的安全。“我听说,在许多地方,如果他们没有抓到父亲,就会绑架和屠杀他的儿子。”哈吉的妻子说道。
“白天,我在家里。即使我向母亲哭诉,她也不允许我出去,因为有来自塔利班的危险。” 哈吉的大儿子告诉CNN,他想成为一名医生或工程师,但他已经五年没能去上学了。
但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和如今比起来不算什么了——哈吉正在逐渐接受自己被杀死的结局。
当喀布尔的门户向塔利班洞开时,哈吉正在提交第三次赴美签证的申请。当他在海军陆战队的一些同事已经成功撤离,哈吉仍留在阿富汗。“我希望我的服务使我有资格获得重新安置的机会。”在过往六年递交了两次特殊签证申请时,哈吉已经可以平静地说起自己的结局,“如果我没有得到签证,我明白,我肯定会死。”
他被拒绝了两次,他不清楚原因。尽管美国多名海军陆战队员和陆军为他写的推荐信,赞扬了他的职业道德和他“在扰乱敌人行动中的复杂作用”,但美国移民局给他的拒签信上理由仍然是 “缺乏忠诚和有价值的服务”。
他猜想,拒签可能是因为他被美军解雇了,然而,那是因为塔利班设在路上的检查站让他暂时无法返回工作岗位,随后承包商终止了与他的合作。
与哈吉一起工作的另一位语言学家(后来在美国定居)回忆说,当时,通往喀布尔的道路很不安全,每次前往喀布尔都是在掷骰子。当你沿着这些道路旅行时,“死亡或生存的机会各占一半”。
退役的吉米·赫尔利准尉是哈吉的前战友,一直在帮助他处理文件,并发起了一项众筹活动,为他和他的家人离开阿富汗过上新生活做最后的努力。
“我认为他赢得了这个机会,”赫尔利说。“他和我们一起生活,和我们一起巡逻。这些人是合法地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工作中,我觉得他们和我们一样有权利来到这里,为自己创造一个安全的生活。”
“忘掉签证吧。”美国“无人生还“组织(该组织正在租借商业航班撤离阿富汗人)的董事会成员菲尔·卡鲁索已经对美国官僚机构的效率忍无可忍,“如今唯一可行的选择是‘让数百架飞机进入喀布尔,并在未来72小时内将任何与美国有联系的人飞走。’”
“忘掉签证,”他说,“安检,上飞机,走。如果谁有波音747或A380飞机可以借给我们,请告诉我。”
离不开的机场
相比于为美国工作过的阿富汗人,与美军没有直接交集的该国民众要更幸运一些。然而,逃跑仍然是困难的——从喀布尔出发的商业航班机票现在最低也要几百美元,甚至几千美元,而且早已售罄。驻喀布尔的外国使馆目前几乎都拒绝向阿富汗人提供签证,即便提供,也需要大量文件和严格的财政状况稳定证明。
而住在阿富汗赫拉特的法尔沙德一家,无疑还要更幸运一些——他们尚有财力离开阿富汗寻求庇护,比那些还在解决温饱问题、只能呆在国内的穷人生存希望要大。而且,他们动作要快得多——6月22日,法尔沙德一家已经动身离开了阿富汗。
但他们的未来同样渺茫,因为截至目前,他们一直滞留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
当塔利班谋杀了法尔沙德的一位亲戚后,法尔沙德和他的15名家人立刻决定逃亡。他们卖掉了房子,购买了俄罗斯欧洲杯足球锦标赛的门票。他们的计划是到达那里,然后申请庇护。但法尔沙德一家在伊斯坦布尔转机前往俄罗斯时被阻止登机,并被土耳其边防警察和航空公司官员威胁要驱逐出境。
“我们的登机牌过期了,我们无法购买食物。2岁的孩子找不到牛奶喝,他已经生病了。”法尔沙德在机场的移民拘留中心通过电话告诉CBS。
由于无法继续出境,但又拒绝被送回阿富汗,这一家人被滞留在机场。在当局将他们转移到拘留所之前,他们在航站楼里呆了16天。
“我们是16个阿富汗人,被困在机场17天了。我们在这里生活,没有食物、水或牛奶给我们的孩子。我们有一个病人,没有人协助我们治疗。”其中一名女性家庭成员之前向CBS求助道,“由于塔利班的生命威胁,我们从阿富汗逃了出来。我们处于危险之中,受到杀害和死亡的威胁。我们不会再回到阿富汗,我们希望得到保护。“
而截至上周三,CBS已经无法再联系到这一家人。
而更多的阿富汗人连被拘留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已经动身,准备徒步前往土耳其等移民国家。据BBC报道,偷渡贩子偷渡这些人的条件,是每个人支付1000美元的偷渡费。而土耳其政府已经明言强调,他们会严格限制阿富汗难民的入境。
——不过这个消息,难民们无从而知,他们还在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柏油边境公路上艰难跋涉,走向没有塔利班的未知未来。
作者:叶承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