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坎坷高考路(深度好文)
经济日报
原标题:我的坎坷高考路(深度好文)
旧稿新发,致敬高考。
——题记
恢复高考40年了。1977年12月,我第一次参加考试,却在经历艰难困苦的6次高考后,1982年才走进大学校门。从15岁高考到今年55岁退休,我在人生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了40年。
第一次考上了,却放弃了
时光倒回1977年的秋天。一个傍晚,我正和同村的妇女在地里除草,忽听有人喊我名字,原来是施云松老师。他推着一辆半新旧的自行车,在泥泞不平的田间小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我都毕业离校了,老师今天来一定有事。
老师说:有个大好消息,上大学不搞推荐了,国家刚出台的新政策,从今年开始恢复高考,你们正好赶上了好机会。原来,老师是特地来动员我报考大学的。
他看我愣神,笑着对我说:“第一年复考,题目不会太难。你有基础,赶紧把以前的高中课本拿出来看看,这样的好机会不能错过。”老师见到我的父母,又诚恳地劝说他们眼光看远点,这几个月先不要叫我干农活了,还说,我挺有希望的。
这就是常说的“点亮他人的人生”吧!要不是我恩师这一趟,老实巴交的父母,还有埋头种地的我,哪会留意恢复高考这类消息呢,考大学这样的事情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我的第一次高考,恰如老师所料,通过了省里的预考,又通过了统考。我头一次进了县城,做了体检,然后就耐心地等着录取的消息。
可我等到的不是上大学的消息,而是县里的通知,县招办让我去一趟。找我谈话的是个局长领导,一位蔼然长者。他的态度很温和,但这样的场合我仍有点紧张。那位局长很亲切地对我说:
你很了不起呀,这么小就参加了高考,这两次考得都不错。不过,你的两次考分加起来也不是很高,顶多上个师专。你才15岁,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我们考虑,你把名额让给老三届的人先上,教育局将安排你当公办小学的代课老师,月薪24元,就近安排,5年以后转正。你考虑一下,尽快答复。
当时的家庭条件,让我对这样的安排非常动心。父母生我姐妹三人,我排行老大,家里一直缺少干活的劳力。吃饭的嘴多,挣工分的人少,老娘身体不好,妹妹还小,家里只靠父亲在乡农机站的微薄收入度日。我家年年倒找生产队“粮草钱”,是有名的困难户,每到过年如过关。眼下不费吹灰之力有了现成工作,拿固定工资,又能照顾家,以后还有机会转成国家户口、吃商品粮,再也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挣工分了。这是我们这样的农村孩子想都不敢想的好事,还考虑什么,当然接受啦。我赶忙回家,把县里找我的事跟父母说了说,就这样定下来了。
40年前的那场高考,我懵里懵懂地成了570万考生中的一员,本来也应该是27万幸运儿中的一个,我却稀里糊涂地放弃了。1978年2月,别人到大学报到时,我到离家不远的“新西小学”报了到,代四年级语文兼班主任。那时,我刚满16岁。
代课佬儿的高考
说是老师,充其量是个孩子王。如果不是严重缺少师资,我这个刚出中学校门的人哪有资格教书带班呢。我朋友叮嘱我:做代课佬儿,也不能马虎,误人子弟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我顿时觉得责任比天还要大,一切从零学起吧。
每周23节课,备课、上课、带班、开会、批改作业、课外活动、组织参加区县竞赛等等,整天手忙脚乱的。要想让40多个学生安静地听讲45分钟,对我这个“菜鸟”而言,实在不容易。前开始的那些天,我成天扯着喉咙,嗓子也冒烟了,声音也嘶哑了,晚上回到家里累得话都懒得说。
我还是断不了上大学的念想,只隔了半年,我报名参加了夏季举行的1978年的高考。裸考,如同盲人骑瞎马,我的成绩比分数线差了20来分。没考上,心里很难过。
看到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考出去了,眼下又有几个考出高分,曾经成绩一直冒尖的我有些不甘心,开始暗暗地渴望能上大学。我心想,只要政策允许,我就一直考下去,考到不好再考为止。趁现在年轻,我晚上少睡点觉,早上早点起,多吃点苦,边教书边复习,只要持之以恒地努力,不相信考不取。有了动力,我充满了干劲,常常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工作之余的时间几乎都用来读书。
一年过去,又迎来1979年的高考。好在分数不错,上了起分线,还参加了体检。那时,上了分数线的就按比例安排体检,然后看计划、志愿和健康等情况,体检也不代表能取。很遗憾,我又名落孙山,却意外地收到马塘中学文科补习班的入学通知。
这个文科补习班很不简单。1978年开始,我县教育局率先在具有深厚文科教学基础的马塘中学创办了文科补习班,将几分之差而落榜的考生组织起来,有针对性地辅导补习。办班第一年就放了“卫星”,全班人基本上都考取了,80%以上的人进了本科,其中一半被复旦、南大、上海交大这些重点大学录取。要知道,那时普遍的录取率只有5%左右。一时间马中远近闻名,当时甚至流传 “只要进了马中的门等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门”的说法。
马中的通知书又点燃了我的梦想。父母看我想去补习的态度很坚决,也都支持我读一年。妹妹们长大了,她们很懂事,宽慰我说家里有她们帮着做事,我只管上学,再冲一下。正好我带的那个班也已毕业,心理没了负担。于是辞去工作,进了马中。
那些年,考大学好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上的都是天之骄子。县教育局顺势而为办了这样的班,真是办了件大好事,不仅从根本上改变了几百个农家子弟的命运,也为改革开放输送了急需的人才。
遭遇错分,意外落榜
1980年是我的第四次高考。分数终于公布了,可我语文只有20.5分,总分肯定不够线。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我的语文才考了这点儿分。学校支持我去县招办请求查分,经过百般努力,省招办才同意核查。我备受煎熬地等待结果,一个多月后,我等来省招办的电报。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电文的内容:
季云同学,你的高考分确实出现了错误,总分应该是**分,少计了50分。经核查,属于登分过程发生的错误。以你现在的分数,已经满足大学录取的条件。但是,分数核查清楚时,今年的高考录取工作已经结束,因此你今年不能被录取。对此我们表示抱歉。你还年轻,下年再考。
邮递员送来电报时,我正在闷头插秧。我拿着电报,绝望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向下淌,我一下子瘫倒在田埂上。时隔多年后,我时常会想,负责招生的人可能不知这样的错误,对一个没有一点门路和见识的农村孩子,是多么深的伤害,我会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分数搞错,意外落榜,马中多方协调也无济于事,学校劝我再补习一年。但迫于生计,我放弃了补习,应聘到另一所顾高桥学校教初二语文。1981年,我第五次参加高考,考前我又回到马中进行短期集训。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命运真会捉弄人。考前一天,也就是7月5日傍晚时分,我竟昏倒在县中门前、不省人事。人们怎么把我抱回宿舍、晚上医生怎么抢救的,我全然不知。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地醒来后,我坚持拔掉吊针参加考试。无奈,我的两位同学只得用自行车驼着我,一人前面推着,一人后面扶着,就这样接送陪伴我三天。
等待考分最折磨人,那种焦虑,如坐针毡。那天,我们都到马中等着分数单子下来。分数一出,互相一对,立刻就有一半人蹲在地上大哭。考得不好的大哭,考得好的也哭。我看了分数后,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家。我又落榜了,仅三分之差而第五次名落孙山。
1981年夏天是我最痛苦的一段时光,连续落榜使我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我痛不欲生、形肖骨立,在昏睡了很多天后,挣扎着白天干些农活,晚上开始读传记。每一年落榜后,我都读那些文学传记,这成了我的习惯。当地新华书店的人物传记书我都买来读,那是我自我振作汲取精神力量的秘诀。
马中第三次发来补习通知,我再次婉谢。当时的经济、精神、身体状况都不允许,心理上已不能承受补习压力之重。9月初,邻乡的顾茂高级中学缺少英语教师,学校听说了我的事情,派人来请我去代课。考虑几天后,我欣然应聘。那个状态下,换个环境对我是拯救。
1982年的第六次高考,再次被错分
1982年,我作为社会青年报考,第6次走进高考的考场。考分公布,总分不错,大专肯定能上。但我发现英语分没有及格,只有47分。我的第一反应是错分了。
我代英语课靠的是马中补习的基础。说实话,那点水平是不配教中学英语的。为此,我近乎疯狂地每天反复收听初级和中级英语广播讲座,“听”学英语、恶补功课。80年代初,南通地区普遍使用部编英语教材,英语教学重视语音基础和语言交流,我带初二年级两个班初三年级一个班,在边教边学中,我的英语听力和口语提高很快。而82年的高考英语正好难度不高,偏重基础,英语考完出来,我还暗自庆幸。
我坚信英语分是错的,但我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再发生。
两年前曾经接待过我的县招办官员,他也不肯相信,现在都计算机管理了,怎么会出错呢。他说,有规定,不允许查分。我的理由很简单,态度很坚决。我绝不是一条一条地“扒分”,而是核查登统过程的错误。我是你们的代课教师,组织上一定要帮我。可不能让历史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啊!那一日,我在县招办哭着央求了整整一天。
感恩上苍,开了天光。几天后通知来了,县招办让我重新填写志愿。他们告诉我说:又是登分的人写错了,把数字看颠倒了,“74”错写成“47”。可这一颠倒,秒减我27分!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太能理解,在恢复高考初期,总分也只有400多分,就能登错几十分,更离奇的是怎么这样的事情会在我一个人身上发生两次!
分数尽管改正了,但错分后果带出了时效问题,跟我一样分数的已经接到南京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我的档案重新进入程序时,错过了进度,已接近尾声。
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我正在棉田整枝,忽然听我父亲大声喊我快回家,“通知书来了,你考上了!考上了!南京的通知!南京粮食经济学院(现在的南京财经大学),是计划统计系” !
可能是等得太久了,原有的热情、幻想和渴望已被消耗尽了,当真的听到录取的消息时,我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慢慢地从棉花地里钻了出来。平时笨嘴笨舌的父亲可高兴了,对着我不停地重复:“这个学校好,将来分配好!粮食经济,好,好,好!将来的工作好,在粮食系统工作,一辈子吃饭不用愁。上这个学校最好了”。
那个下午,全家人、还有闻讯赶来的邻居们,个个欢天喜地、笑逐颜开,而我悲喜交加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打湿在通知书上,不想历经千辛万苦等来的,却不能上我心仪的大学和喜爱的专业。我老娘还有两个妹妹,不知是喜悦还是想起无数伤心往事,她们看我哭,也一直不停地流泪。
感恩高考
回看40年,无可否认,高考仍然是一个在青年群体中选拔人才的最科学最公平的机制,尽管它不可能精确到每一个考生。
对我而言,高考是我最珍贵的成人礼,让我在那么年轻的时候饱尝艰辛、委屈和苦痛,让我学会人生所必须的妥协让步、隐忍自制和坚韧不拔。
高考也是我成长的阶梯,它教给我吃苦如吃补、吃亏是福和天道酬勤的人生道理。
高考还让我明白,考不上大学并不丢人,进不了重点大学不等于没有前程,只要有终身学习和持续打拼的恒心,人生可以“匀加速”前进。
尽管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开玩笑,但我仍然感恩高考。高考改变了我的命运,高考重塑了我的人生。坎坷的高考路上,一直有人帮助我、鼓励我、资助我、力挺我,他们在我陷入困顿时,给予了无比珍贵的温暖和力量。
但从后来的发展看,我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能上南粮,似乎是命运对我的垂青。南京粮食经济学院是在南京粮食学校基础上,1981年才由中专改本科的,曾经直属老粮食部,学校领导和老师中不少是粮食部和粮食系统的老专家,他们的专业和作风都非常过硬。校园小而美,校风淳正,老师亲切,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学校务实、专业、协作的优良传统也深深影响了我们。
我以“服从”志愿进入南京粮食经济学院计划统计系学习,最初心理是抵触的。读财经根本不是我的理想,我对数字一点不敏感,对经济一点没兴趣。可正是粮院的四年让我懂得“民以食为天”的神圣天职,在国家粮食计划管理和市场调节的政策大转型之际,我们那一代人占得了先机。因为是新办的本科,前几届的学生更是得到了后人难以得到的全方位的锻炼机会。大学毕业时,我幸运地分配到部里,来到首都北京,终生以粮食工作为业,在国家商业部、国内贸易部、国家粮食储备局和中国储备粮管理集团总公司度过了愉快、充实而不断进取的职业人生。
40年过得真快。今年5月25日我退休了,第一站便回到了老家,回到父母身边。这里是我心灵的家乡。
今天夜里,我从梦中醒来,乡村的夜晚一片寂静。我看了看表,刚刚3:30,我却出奇清醒,没有睡意。手表上显示出“6月9号”,原来这是高考的日子,家乡的考生正在应战最后一天的高考。我不免有些感慨:年轻的学子与40年前的我们那一代相比,他们真是太幸福了,赶上了我们国家最好的时代,一开始就在一个很高的起点上,他们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和发展机会。更值得庆幸的是互联网时代的高考,普遍用上了答题卡、扫描仪、数据处理机等等,考分登录错误的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了。退一万步讲,即使发生差错,时代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也使及时纠错和公平对待成为可能。一个更加美好的时代正在召唤他们,未来是属于他们这些年轻人的。
“高考7-8-9”好象已经深深嵌进了我的神经系统,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会本能地有些激动。现在这个时刻的感觉,熟悉而奇妙,一如30多年前曾经熬过的无数个深夜和凌晨。如烟往事开始一幕幕地回放,我干脆起身,端坐桌前,一点一点地写着。我想以这篇回忆文字,深情致敬那些年、直至今天的神圣高考!
2017年6月9日晨,初稿于如东
2021年6月9日晨,修改于北京
来源/雲之云兮微信(作者季云)
监制/张益勇
主编/王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