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孟门行

原标题：​壶口孟门行

河

看壶口瀑布前后有两次，较早的一次是从黄河西岸陕西宜川壶口乡去的，比较近的一次是从山西太原到洪洞再转吉县壶口镇。两边都有观望平台，但从西向东看壶口，似乎有一种居高临下感，气势大而难见细部；从东向西看，更靠近瀑布边缘区，现场感更强一些。在无大雨的季节，或者黄河上游没有洪水时，在边缘区看壶口，虽然也感到震撼和紧张，但进入状态后，就能感受到新奇与激情在碰撞。

壶口是开放的，但有最佳观瀑时机和节令，看点也不尽相同。坊间所传八大景并不会一齐看到，也概括不了壶口上下所有景观，不去三五次，不能尽其全貌。

八大景分别是“十里龙漕”“水底冒烟”“霓虹戏水”“山飞海立”“晴空洒雨”“旱天惊雷”“冰峰倒挂”和“旱地行船”。也有说八大景是“天河悬流”“壶底生烟”“彩虹飞渡”“黄河惊雷”“冰瀑银川”“石窝宝镜”“孟门夜月”和“旱地行船”的。有的意境相仿，有的角度不同，但都显摆了冬天、夏天、瀑大、瀑小的不同情状。如“旱地行船”，是昔日里的河运人文景观，早已消失，讲的是壶口之水不可以行船，船夫到了上游的龙王辿[chān]码头，要把货物搬下船来，从陆地上运到下一个渡口，木船则在圆木上滑行，从两岸河滩滑过壶口，在下游渡口装船再启运。这样一种水旱交替的办法，令附近六个村庄的农民组成了名为“六股头”的纤夫队，也就出现了“旱地行船”的别样场面。此情此景延续了400年。

游客在山西吉县黄河壶口瀑布景区游览。吕桂明摄（新华社）

如果是腊月隆冬，壶口上下还会出现能过人的黄河“冰桥”。崇祯三年李自成的义军攻打吉县城，就是从这“冰桥”上过的。在仕望河谷上还有一个“天生桥”，那是黄河中游尚无桥梁时两岸的天然通道。在宜川一边的衣锦渡与吉县一边的冯家碛之间造有古老的上桥，龙王辿还有座老桥。壶口上下形成了密集的码头群，也是黄河古桥的集中地。每年“桃花汛”来，龙王辿船过千只，这景象也是壶口上下的奇观了。壶口北有“人祖山”，但离黄河还有一点距离，它的西麓大约也有碛的峡口。

游人在陕西壶口瀑布景区观赏“冰瀑玉壶”景观。陶明摄（新华社）

从吉县壶口镇头到瀑布是平展的开阔地，河东面和西面是不算高的山，点缀着许多树，未见瀑布先闻其声，声动河川。若是上游来水大，河滩皆洪水，瀑布被淹没，什么也看不到。但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天上无云，滩上无流，只见前面一线黄浪跳跃，水声贯耳。走进瀑布边缘区，景色骤然大变。边缘区有很安全的看台，登上去，望瀑布，满眼里是炫目黄浪和激流浪花，和一股股、一团团交相互撞的大旋流，“哇隆隆”地卷入深不见底的几道地缝里。许多小旋围着大旋，并没有定形，下行的黄水头在争先抢后中激起千堆黄云，而那“晴空洒雨”“水底冒烟”“旱天惊雷”就在这样的能量大爆炸中连续发生。

中心区是不能靠近的，旋流径宽三五十米，边缘处尚有小地峡里的回流，黄浪也在纵横交错的浅沟谷里相互厮碰。在边上看，已经能体会到这里的高崖喷水。不知谁在尖着嗓子惊叫，“看，彩虹！”西边的彩虹还真出现在半空，只是颜色不甚分明。没有戏水但满身湿透，这初夏的壶口瀑布，该感受的全能感受到。

在宜川看壶口瀑布又是另一个样子。宜川比吉县地势高，所以乡谚里有“一里壶口十里高”的视角。“水底冒烟”的景象更明显，也许是东风西来，黄色的河雾随风飘来，一团一团，飘飘摇摇。在高地上望，是“壶底生烟”的最佳观察点。宜川壶口镇观瀑，虽然没有多少临近现场的机会，但更能领略壶口的神韵。

游客在山西吉县黄河壶口瀑布景区游览。吕桂明摄（新华社）

在归来的路上，大家还在议论壶口的炫目黄浪和那道彩虹。有说那瀑布不全是黄色的，七分黄三分清，所以才能出彩虹。但出不出彩虹与黄河水的清不清，关联度不是很大。黄河的清不清，也不是黄河水质好不好的绝对标准。黄河之黄有多种因素：流域降雨和来水大不大、急不急，有没有大洪水；沿河包括各级支流沿岸的植被保护水平；上游工程控制状况，等等。其中有人为原因，也有气候自然调节的原因。有人根据史料统计过，在历史上，黄河有过43次短期相对变清，最长的一次是公元1727年，有400里长的黄河返清了，时间持续20多天。

在干旱期和相对枯水状态下的黄河“清”，并不全是好事，因为那意味着黄河水量的减少甚至出现“涸瘦”。但黄河水太浑浊，也意味着洪灾、严重的水土流失和生态环境的严重破坏。所以事情的关键还在于水土平衡和生态平衡，以及水资源平衡和上下游流水流沙相对平衡，甚至开发与保护之间的平衡。

有研究者说，在壶口，洪水期里黄河最大流量可超每秒一万立方米，在那种情况下，壶口“水底冒烟”的景象也会随之消失。平常的时候，2000立方米每秒的流量或者再大些，人们看到的各种景象也就随之出现。曾经有记者从内蒙古包头出发，一直去到河南郑州附近的桃花峪黄河中下游分界处，说2000公里黄河，确乎变“清了”，那年的气候水文变化我没有研究过，是什么季节也记不清了，但在一般情况下，从托克托河口镇后，黄河还是黄颜色居多。也有人调查分析，在非汛期内，80%的黄河段落还是比较清的，这与近年来水土保持，坡地还林还草有大关系。甚至于在新一轮城镇化中，许多农民进城务工，不再从荒山上和沟豁地要粮，客观上也有利于植被自然恢复和土地的休养生息。

壶口很壮观，其地质形成和水流形成举世无双。但它所显示的黄色水雾，也会带有河沙带来的隐忧。它的上游几里处是古渡口冯家碛，那是一个大的古镇，也是沟通黄河两岸的经济文化“桥梁”。黄河生态的优化不只在黄河干流上，黄河有十三条大的一级支流，哪条支流的流域生态建设跟不上去，都会拖累黄河。黄河上游有湟水、白河和黑河、洮河、清水河、大黑河；中游有窟野河、无定河、汾河、渭河和泾河、沁河、洛河；下游还有金堤河、大汶河。

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从公元253年到703年，也就是从东汉到唐中叶，就开始显著出现，在公元530年前后加剧，这同气候周期变化和此期间相对的过度开发有关。从目前来看，由于这些年的努力，水沙比率逐步平衡，比如老区延安，90%的荒山已经还林，林草植被覆盖率达到76.7%。延安虽然不在黄河边，但对黄河的生态改善也有很大贡献。

从总体上看，许多地方还没有达到理想中的状态。就说壶口瀑布所在的吉县和周边，山头虽然见绿，也有一个比较大的水库，但山上的树木并不是很多。那一次壶口之行，从洪洞一路行来，公路被超载运煤车压得坑坑洼洼，很难走。那时候很多人的心思在挖煤上，这几年想必已经转了过来，更多的精力会花在绿水青山上。

壶口瀑布出现彩虹。陶明摄（新华社）

诚然也会有不可预测的百年一遇，或是千年一遇的洪水风险，主要看超强降雨的阈值有多大。秦晋大峡谷是一个断裂带，从内蒙古清水河县的喇嘛湾到托克托河口镇再到壶口之南的龙门，700公里长的峡谷，两岸山崖有很多高出水面近百米，河道宽度一般在三四百米，在壶口骤然缩为四十米，居高临下，也就出现了高低峡落差巨大的壶口瀑布，“水底冒烟”其实是自然“涮沙”功能造成的。水出龙门，河面开始开阔，但从此以后，滞沙河段也多了起来。这秦晋大峡谷似乎还缺少水沙调节设施，如此毫无阻拦地任泥沙任性地冲到下游去，毕竟有些问题。

壶口瀑布的存在很古老。《尚书·禹贡》就有“既载壶口”，并指明在梁与岐。郦道元的《水经注》没有明确提到壶口在哪里，但对在壶口之南五公里的孟门有大段描述，这或许是壶口移位说的由来。

孟门与壶口的地质和地貌有明显差别。吉县的孟门山，河中石是一座岛山，传说里大禹导流河水将其一分为二，形成石漕。孟门并无今天壶口的生成条件和地质条件，或者那时的壶口位置更接近孟门。再说，孟门的称呼与壶口的称谓一样，是一个象形的地名，如吕梁柳林有孟门，河南辉县也有孟门，山西上党也有壶口，皆由地形山形得名。门之为孟，并不是有哪个姓孟的人曾住那里。古有记载，“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谓之孟门”，也就是说，在大禹传说里，孟门是先于龙门开凿、先于吕梁治理的第一处河门，它既不是龙门也不是后来的壶口，是位于壶口其下的一个险要的河关。

游客在山西吉县黄河壶口瀑布景区游览。吕桂明摄（新华社）

对于孟门，《山海经》中也有记载，“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魏汲冢书《穆天子传》中也有“北登孟门，九河之隥”，隥即天石道。郦道元在《水经注·河水》里更有生动准确的描述：“孟门，即龙门之上口也，实为河之巨阨，兼孟门津之名矣。此石经始禹凿，河中漱广，夹岸崇深，倾崖返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冲，素气云浮，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赑怒，鼓蓄若山腾，浚波颓叠，迄于下口，方知慎子‘下龙门，流浮竹，非驷马之追也’”。他也认为，孟门是上口，龙门是下口，很多碛口是中间连续不断的“门”与“口”。古孟门津在哪里？从陕北对应的洛川角度去看，应在东南20华里；从吉县县城来看，在西南山。孟门山在壶口“十里龙漕”的下游，所谓黄河经屈县故城西，过风山，八十里后到孟门山。屈县在吉县东北，黄河流到孟门山，水势汹涌，一泻百里。郦道元过此，也就有了这段生动的描写。

到孟门山去看了看。那山就是河里横亘的两块梭形巨石。山上有村落有树林有田也有游人，有桥可通，可以从吉县去，也可以从宜川的壶口镇向南去。从宜川壶口去孟门，路也平坦，不久就能看到黄河里一大一小两个条形岛。这里素有大禹治水的传说，门下河里的巨石便是传说的由来，说是大禹在这里专注于治水，未料山崖滚下来一块巨石，眼看着要砸向大禹头顶，大禹的妻子奋不顾身地去拦挡，死而化为一座山，被称为“禹王石”，现代游者则称之为“黄河母亲石”。

河津北面的禹门口，从地名上被认为是更为正宗的禹门，但上游孟门的知名度也输不到哪里去。“孟”即长也、大也，只是与兄弟排行中的“伯”，在排序有正出旁出的区别，但年资未必就会小多少。或者说，传说中的大禹治水是从孟门开始的，前前后后治理了一大串河碛，一直到河津的禹门口才算告一段落。禹门口是这段黄河上最后的一个险阻，也是大禹黄河治水的第一座凯旋门。

从宜川壶口去孟门，还能看到那里的蟒头山森林公园，说有3万多亩，森林覆盖率达89.1%，是与陕北黄龙桥山的黄陵森林连在一起的。这里的生态显然要比河对岸的吉县好。据说在旧时，壶口北龙王辿镇的人造船，很多大木头是从蟒头山伐运过去的。从河西的宜川去孟门山，沿途还可以看到稀罕的紫蕊野牡丹。那里是牡丹的原生地，因为野生牡丹生长得太多了，旧时乡人不懂得保护，冬天里砍来当柴烧。这宜川古称丹州，源自牡丹，可见这里是国花牡丹的一个源头地。北宋欧阳修曾经写有一篇《洛阳牡丹记》，其中就有“牡丹出丹州”的句子。

来源/经济日报微信

监制/乔申颖  

主编/王玥  

编辑/管艳（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