鹝:中唐有甓 心焉惕惕
山西晚报
原标题:鹝:中唐有甓 心焉惕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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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说到《陈风·防有鹊巢》里的“苕”,诗的第二句“中唐有甓(读如辟),邛有旨鹝(读如义)。谁侜予美,心焉惕惕”,“鹝”是今天的主角。
前句“旨苕”,后句“旨鹝”,按思维习惯来说,应该为相似互文的某种花草,所以偶有把“鹝”解释为鸟者,也翻不起太大波澜。当然,这么重要的经典,解释为鸟的,也不是空口白话。“鹝”有说是伯劳,也就是布谷鸟,也有说是绶带鸟。追溯诗文传抄,“旨鹝”极有可能是“旨虉”,即姿态跟前指鸟类相似的草。是以,程俊英以为“鹝”是铺地锦,其他多数人则主张绶草。
地锦,这个名字可以指向至少两种植物,一种是葡萄科爬山虎属的爬山虎,一种是大戟科大戟属的地锦。前者城市的楼宇篱墙间多见,叶大如掌,生命力极顽强。后者遍布田间四野,匍匐于地,乍一看椭圆叶、红色茎跟野菜马齿苋有几分相似,但非多肉气质,叶薄披毛、单花腋生。伞形科天胡荽属的天胡荽,有个别名步地锦,也常乱入铺地锦的圈地。天胡荽,如其名,叶似常吃的芫荽即香菜,茎匍匐,并具伞形科的特点,香味浓郁,在不少地区常用作食材。比较这三种植物,天胡荽更爱低湿,较合诗意。但即便如此,三种植物最大的问题,是花、叶、植株都算不上漂亮,与上句中的“苕”,无论是凌霄花还是紫云英,难引为同类。
绶草即“虉”,是较普遍的共识。《尔雅》说,“鹝,绶”。二千年以降,还是以“绶”为名,可见这个描容的深入人心。绶草是兰科植物,属于地生兰,但有同科植物常见的肉质根、线形或线装倒披针形的肉质叶,呈典型的喜湿形态。所谓“绶”,是指其花,紫红或淡红色小花,螺旋状排列,由下而上渐次绽放。潘富俊有个描述颇有异趣,“常与禾本科植物混生”,别说,绶草的穗状花序,跟不少禾本科植物,还真有那么点儿呼应,甚或别劲儿的趣感。
“小草有杂色,似绶也”。“杂色”引发后人不少想象,比如欧阳修,“绶草杂众色以成文,犹多言交织以成惑”。再联想前篇的紫云英,“花可以染皂,煮以沐发即黑”,那种从解释中引申出来的意象,跟侦探小说的案情分析一般,管它是说情爱还是说君臣,陡然入木三分、肉颤心惊。
是不是过度阐释,难有定论。“邛有旨鹝”,前一句是“中唐有甓”。包括权威的《尔雅》《广雅》以及绝大多数注疏,把“甓”解释为砖。袁行霈先生,引1993年黄金贵的考古论文,以其为“陶制排水管道”。在中庭,用砖和用排水管道,自然是后者更为抵牾。土丘上长了丰茂的紫云英和绶草,这种程度的反差,跟人为的瞎搭配比起来,显得过于隐晦。因而,苕和虉的花色繁盛并“杂色成文”,可能更贴近创作者浅藏起来的意指,让“忧谗”委婉而明晰,深远而悠长。这种意境,又从另一个层面,消解“《陈风》多淫诗”的轻薄。倘若劝谏忧心而有此曲折,家国情怀可增厚一分;倘若情热贪恋而有此纠结,缠绵悱恻足溺人一生。
从前读疏解,最爱清清丽丽一言而定,近时文思枯竭,偏好黏黏缠缠欲说还休。所美者那么容易被“撬”或“谗”,说它脆弱易逝,也能圆场;说它稚嫩易污,不算过分。“易逝”与“易污”,有时候,那也是“所美者”的本质,抑或是它的缺憾。曾经有一段时日,觉得听昆曲让人内心变得柔弱,动不动就从断壁残垣里照见姹紫嫣红的宿命。这种幻觉还真是幻觉,幻在将两者绑定,并互为因果。用短短的经验参证,就能发现其中的谬误,断壁残垣未必曾经美仑美奂,姹紫嫣红未必不能果硕累累。
于今观之,“中唐有甓”的错置感,倒成了现代美学的常态。邛有旨苕、邛有旨鷊,人所涉足之处,常见这种借科技之势“逆天改命”的案例。杂色而成锦文,几乎是所有自然物的常理。套用两位老先生以推理:A.宽容比自由更重要,B.比起爱情和生命,自由价更高,得出宽容比爱情和生命更重要。是呵,“心焉惕惕”的,不必是“谁侜予美”,反倒该是“所美何美”。
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