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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后十年:初三(4)班回访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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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震后十年:初三(4)班回访

《崖边:吾乡吾民》 阎海军主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崖边》MOOK书系列,旨在倡议更多的人关注中华文明的根脉,并从中梳理能够助益现代化的思想文化资源。首期《崖边:吾乡吾民》的主题是“故乡”,收录有:学者关于探索新时期返乡书写生机与活力的讨论;从皮村走出来的农民工乐队自发组织“文化下乡”的活动纪实;纪录片《初三四班》导言陆春桥讲述汶川大地震震后十年人们的韧性与坚强;非虚构作家张子艺讲述自己家族通过三代人近百年的奋斗全部进入城市生活的历程与感悟……均以短章散记的形式深翻出转型期乡村社会人们的迷茫、调适、奋斗、抗争。

我的家乡北川是一个很“有名”的地方,出来学习和工作后,大部分人听说我来自这个地方,都会投来惊讶的目光,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些大家不知道该不该问的问题:“你家人都还好吧?”“你当时在干吗?”“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虽然出来后,多多少少会遇到这种情况,也明白自己好像确实有一点不一样,但也没有认真去思考关于自己“身份认知”的问题,直到我决定做《初三四班》纪录片。

决定做《初三四班》是2015年刚刚大学毕业的时候,但后来被更多的人了解,是在《初三四班》入围2017年的“谷雨计划”后。当时有很多媒体记者找到我,想来采访我。但影片还没有拍摄完,最后会是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不断地在探索过去发生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大多与生死有关,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后来我也不知道要跟记者们说什么,就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在一边拍摄着《初三四班》,一边也开始去思考关于“身份”的问题——我们这群经历过大地震的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很特殊。别人越是把我们区别对待,我越是想把我们最真实的样子展现在影片当中,也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更加确定《初三四班》想要表达的主题。说实话,我和我的同学们一样,都不是很喜欢这种被特殊看待的感觉,但是后来慢慢长大就发现,别人对我们的看法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我们北川这一代经历过地震的年轻人,永远都无法将那段过去抹去,我们也不想抹去了,只是在往后的生活中,这段经历在我们每个人心中存放的位置不同了。

我们是被选中的一代

我们这个班级的同学是地震中的幸运儿,也是震后北川青年的一个缩影,更是这一代经历地震后的年轻人中最普通的存在。我看到太多有关地震的报道,在大家的眼里,我们是特殊的,但在我的眼里,我们是普通的。十年后再提地震,不是重揭伤疤,而是想要告诉曾经关注我们的人,帮助过我们的人,或者是误会过我们的人,我们长大了。当我们都在慢慢往父母的年龄走,在变成一个大人的时候,我们才会真正理解2008年的很多东西。

地震后的第七年,我回到北川参加了我们初三(4)班的同学会。在新北川中学的教室里,每个同学都到讲台上去重新做了自我介绍,讲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生经历。在这次同学会之前,班上的同学们大部分都多年没有见面了,但是当我们聊起从前,聊起地震,就会突然把大家的距离拉得很近很近,我想这种感情会持续一生跟随我们。

从十五六岁到二十五六岁,这劫后重生的十年,是我们青春成长中最重要、也是最宝贵的十年。在这十年里,我们班同学都各自经历了什么?大家后来的爱情、事业受到怎样的影响?我们和身边同为90后的年轻人有什么不一样吗?通过地震我们懂得了什么,又因为地震改变了什么?这些都是我最开始想要了解和探索的内容。在《初三四班》最后的成片中,我得到了一些答案。

在拍摄《初三四班》以前,我没有认真去思考过“故乡”这个词。因为我生活在大学的集体中,还没有孤独的感觉,也没有真的在一个崭新的、陌生的城市独立生活,不会有太多机会去思考与故乡的距离。但是,拍摄《初三四班》,迫使我以现在的年龄去深入接触我的故乡,去理解我的故乡,去重新认识那些曾经在我身边伴我成长的人,去发现我与故乡的距离与连接。

爱到深处是陪伴

何林烛是选择留在新北川的一位同学,也是我的纪录片中的主要人物。他曾经出去打拼最后又选择回到家乡;曾经摆地摊被亲朋好友瞧不起却依然坚持做自己。他有自己的理想、抱负,也想要不断折腾幸存的人生,但谁又能说回到家乡打拼、陪伴家人不是一种有勇气的选择?在影片里,何林烛表达得最多的是关于“陪伴”。

地震的时候,何林烛失去了弟弟,他的妈妈失去了小儿子。在他看来,如果没有家人的陪伴,在外面挣再多的钱都没有意义。所以,他最终选择回到家人身边,他明白对于他自己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因为失去过,所以更懂得珍惜。他说这是经历地震后自己最大的感受。这可能是人世间最简单、最容易被人提起的道理,但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个人呢?

何林烛的努力和勤奋让人刮目,比他选择一天打三份工更令人动容的,是他积极的生活态度。在何林烛身上可以看到一个20来岁的年轻小伙子为未来的生活努力打拼的样子,特别真实。

记得我们在剪辑室讨论《初三四班》的内容时,何林烛发来一张图片,上面写着六个名字,他说这是给他刚出生的小孩起的几个名字,让我们帮忙选一下,我们用普通话和四川话分别把每一个名字读了几遍,说:“何佑文,四川话普通话都好听。”……后来何林烛的小孩就叫何佑文。而一年多前,我在拍摄的时候,他就对着镜头说,明年就要结婚了,他在想今后应该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给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压力特别大。

因为这个影片,我走进了何林烛与他家人的一段生活,从那以后,我们时常保持联系,我相信等何佑文长大的时候,再说起自己的家乡,一定满是北川新县城里发生的故事。

原来爸妈也是有爱情的

《初三四班》影片一开始,是我在我家院子采访我爸妈的场景,没有太多机器和仪式感的东西,就像我上大学期间每次放假回去都会拿着相机拍他们一样,他们以为我还是在闹着玩儿。但他们一向很听话,按照我的要求坐了下来。这段采访并没有持续太久,但我妈哭了好几次,我爸还是像平时一样“耍酷”,但时不时冒出一些精辟的句子。

影片里有一段我父母去山上散步的画面,那天我拿着相机跟着他们,走着走着,我妈忽然发现路边漂亮的狗尾巴草,跑过去顺手摘了下来,又跑回我爸身边:“送你一朵狗尾巴花。”我爸接过来再递回给我妈:“送你一朵玫瑰花。”

记忆中,我妈一直是一个很吵的人,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叽叽喳喳唠叨着家里的大小事情,但有时候又像一个孩子,爱笑也爱哭,而我爸则一直脾气很好,生活中处处让着我妈。透过镜头我才慢慢发现,两个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来谁对谁好都不是没有原因的,也许是我爸觉得,我妈当年走了三天三夜,到震塌成一片废墟的学校来找我,这件事情让她受尽了一生中最大的苦。他希望她往后的生命里不再经历大起大落,希望他们的生活更平淡、平凡一点。

原来爸妈也是有爱情的,如果我没有选择拍这部纪录片,没有回到家乡与父母生活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会在人生的哪个节点才会明白这一点。

只要生命还在,机会就在

2018年10月《初三四班》完成后,我们在上海、北京、南京、杭州等地做了放映以及观众交流会,结束后我收到了很多留言:

“我哭得稀里哗啦!”

“世界上有很多境遇比她好,没有经历过这种创伤的人,却表达不出这种幸福的感受。”“婚车驶过清晨的北川老县城,我看到了在一片雾蒙蒙的庞大废墟中闪烁着星点的安静的小希望。”

“把和你一样的幸存者记录下来,这背后的坚持让我感动。”

“看完《初三四班》,我真的有点想家了。”

……

看着大家的留言,我很感动,在《初三四班》这群经历了地震的年轻人的故事里,竟然有这么多人找到了自己成长的印迹……这一刻,我真的很感谢三年前的自己,有勇气来开始做这件需要一头扎进回忆里的事情。我现在对生活的反思与成长的感悟,很多都来自拍摄《初三四班》后与故乡的接触。不管到哪个阶段,小时候的经历对后来人生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时代的发展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城市生活,而那些称之为“故乡”的地方也离我们越来越远。我很幸运,因为《初三四班》重新有机会去接触“故乡”,探索成长的历程。希望我们都在人生的际遇里勇敢做自己不那么敢做的事情,人活一世,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生命还在,机会就在。

陆春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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