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大女主的眼睛 来看历史这面镜子
山西晚报
原标题:通过大女主的眼睛 来看历史这面镜子
热播电视剧《燕云台》近日落下帷幕,通过这部剧,被捧热的不只是观众对萧太后和辽史的兴趣,还有对它的原著作者、编剧蒋胜男的追问:为什么又写历史题材?又写大女主剧?为什么这次选择了萧燕燕?为什么这部剧一反常态,成为辽本位,自带主角光环的大宋反而成为配角……
《燕云台》四卷小说去年出版,电视剧今年播出,凭借对中国历史的熟稔理解与对女性成长的深刻体悟,蒋胜男将零落不全的史料整合成了有机话语体,让读者、让观众再一次通过她的作品探索历史。
继《芈月传》引起先秦热后,蒋胜男又凭《燕云台》掀起了辽史热。
从1999年触网至今笔耕不辍的蒋胜男,被誉为当今网络文学历史类型小说的领军人物,她是网络文学由“IP热”到“新文创”转变的一位现象级作家。蒋胜男始终专注于女性题材历史小说,其讲故事方式与中国传统艺术手法和现当代文学作家追求相辅相成,既讲究风格创新突破,又注重塑造鲜明形象。同为大女主的故事,《芈月传》从秦宣太后芈月的角度出发,以如椽巨笔描绘出一幅“女人天下”的壮美卷轴,全景展现大争之世群雄逐鹿的宏伟图卷,《燕云台》则更进一步,不仅毫无宫斗争宠,且视野更为宏阔,代表着蒋胜男新历史小说叙事的新境界。
在今年5月中国作协公示的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参评作品中,共有3部网络文学作品进入了名单,其中,就有蒋胜男的《燕云台》。
《燕云台》是继《芈月传》后,又一部“女性大历史小说”力作,展现了大辽萧太后传奇的一生。这是一部没有后宫争宠的女政治家传奇。在原著作品中,蒋胜男延续了其惯以中国历史知名女性为主角的叙事方式,把小人物当成大人物来塑造,把大人物当成小人物来经营。从外貌到心理,从言语到行动,于习俗仪式中过渡衔接,在家长里短中铺垫冲突变故,借伦常关系植入桥段戏份,使得小说充满代入感、体验度和共情性。
近日,山西晚报独家专访蒋胜男,她说:“《燕云台》是我创作的‘宋辽夏三部曲’中的一部——辽国篇。为什么是辽?为什么是萧燕燕?这大概是每一个打开《燕云台》的读者对我所创作的故事背景以及选人角度最初的疑惑。而我更在意的是,谁能够承载起航行的责任,将读者带到真正的历史镜像面前。”
选择萧燕燕的空白点来写 引起人们了解辽史的兴趣
山西晚报:在您的《芈月传》之前,大众并不了解这位女性,写“芈月”可以说是独一份,有着先天的优势。那么选择写萧燕燕的理由是什么?毕竟关于萧太后的演绎有很多了。
蒋胜男:大家虽然都知道萧燕燕,但可能知道的只是民间戏曲中被称为萧太后的那个人,只知道“四郎探母”里的萧太后。其实她和芈月一样,大家知道宣太后、知道秦惠文王、知道商鞅变法,但对于芈月本人大家并不了解。而萧燕燕也是我们对她本人听过,但对她周边的人和事实际上了解不多,对她本人知道的也不多。恰恰是大众这个“听过”和“不知道”之间的空白点,最能引起大家的兴趣,他们会觉得我的知识体系里怎么会有萧燕燕的空白点,这就会吸引他们。
山西晚报:您具体说说萧燕燕的这个空白点。
蒋胜男:萧太后我们知道,但她是哪里人?除了她和杨家将的故事,她还做过些什么?由于《杨家将》故事的深入人心,“萧太后”三个字几乎成了萧燕燕的专用名词,而实际上萧太后和杨家将的故事只是她人生中一小部分,如果认真考证史料,也许还可能是没有过的事情。所以她的许多事我们是没听过的,大家知道的只是她的片段和经过多次演绎的几个著名的桥段。所以我选择了萧燕燕的空白点来写,我相信很多人不知道年轻的萧燕燕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韩德让是谁,不知道萧家三姐妹的故事。
山西晚报:您是在填补空白。
蒋胜男:其实《燕云台》也不全是为了写萧燕燕,我更多的是想通过这么一个大众会感兴趣的女主角的人生来展现那个时代的。就像我写芈月的故事,是想呈现春秋战国那段历史。我小时候看的历史正剧,又好看又有内涵,让我这个完全对历史不感兴趣的小姑娘也会因为俊男美女而喜欢上历史。而我希望更多的人能像我一样,可能一开始只想看一些好看的故事,但最终因为故事的内涵而走进历史的殿堂。所以我希望我写的故事既要符合历史、符合大众历史观,又要让想看故事的人有欣赏点,雅俗共赏。电视剧《燕云台》就是让想看历史的人看历史,想看故事的人看故事,想看那个时代文化的人看文化,想进一步了解的可以通过《燕云台》引发他的兴趣,让他进一步去研究辽史。电视剧《燕云台》播出后,也的确引起许多人了解辽史的兴趣。
山西晚报:就像《芈月传》播出后,许多人对芈月、对先秦文化有了兴趣。
蒋胜男:对。我在写《芈月传》前,找资料很难的,因为很少。《芈月传》播出后,当年就有很多种关于先秦的各种各样的资料和书籍出来,大家也对楚文化有了兴趣,那时湖北有三个地方要做“芈月故里”,有两个地方要做“楚文化周”,说明引起了大家对那个时代的共鸣。《燕云台》的书出来之前,大家不太关心辽国考古发现的,但现在就有人关注了。比如韩德让墓的发现与发掘,就有许多关于韩德让及其墓地的大众科普,这段历史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知道。
山西晚报:从《芈月传》到《燕云台》,您写法上好像不同?
蒋胜男:很多读者告诉我,他们在《芈月传》里看到了《诗经》《楚辞》的美好,觉得《芈月传》真的是一部很美的小说。而当他们再看《燕云台》的时候就很诧异,为什么两部小说的语言风格会大不相同。有的读者都会对我说:“哎,你的文笔是不是退步了?《芈月传》的那种精致好像没有了。”我说:“你觉得不一样,那就对了。”如果我写成《芈月传》的风格,那就没有进步了,而纯是一种炫技。而小说写作中,不符合创作意图,没有必要的炫技就是浪费。
创作既不要重复别人,也不要重复自己。写先秦要有先秦的质感,写楚国要有楚国的质感,写北方民族就要从它的衣食住行中找到北方民族的质感。这个学习和“破壁”的过程让我发现,其实最重要的不是创作出一个怎样的故事,而是在创作过程中带来的对自我思想的冲击与洗涤。
一个人物的成长史是最吸引人的 我们可以通过她的眼睛去看历史
山西晚报:觉得自己笔下的萧燕燕有什么不同?
蒋胜男:以前的文学作品或舞台作品一是表现萧燕燕作为符号化存在的时候多,二是描写她那个时代背景的少,但对萧燕燕作为女政治家,以及萧燕燕所处的辽代历史本身并没有什么存在感。而实际上从一个人物的成长过程看到她所经历的时代洪流中的人物和历史质感是最吸引人的,所以我的萧燕燕从少女时代写起,通过这个女主角的成长、通过她眼睛里所看到的一切,反映出当时辽国的变革和社会风貌。电视剧《燕云台》前几集的萧燕燕很青春,这样的萧燕燕才立体真实,大家看过后就会感受到:哦,原来萧燕燕也有少女时代,也有追求,也有爱情。整部剧可以让读者跟着萧燕燕去看草原部落、看辽国的人文和历史,跟着她的眼睛去看辽国变革和澶渊之盟。
山西晚报:在《燕云台》中浓墨重彩地写萧燕燕和韩德让,是出于作品的需要?还是有更想表达的?
蒋胜男:一是本身历史就是这样,二是写小说要找到大众更能接受的落脚点。《燕云台》是从祥古山之变开始写起,但如果一直围绕着政事写,对于年轻的读者来说会不会太沉重了,所以我写的时候就想着要让年轻人先读起来,进而普及历史,再让他们感兴趣,自己去钻研。我不会为了表现自己水平有多高,就把小说写得生涩难懂且严肃,让大家觉得我有思想、有见地。作为作家,要考虑的是让更多的受众去接受你的作品,而不是通过小说、戏剧去刷自己的学问感。小说、影视是大众文艺,有深度和好看并不矛盾。创作者无谓为了显示深度给大众观阅设置不必要的门槛障碍。
写作一部有温度的历史小说,当然不可避免地要写一个主角,但主角更像是一艘船,载着时代与故事向前走。也因为有了这个个体的爱恨情仇,读者才愿意耐下心来,去关心那个离此时此刻很遥远的时代。
山西晚报:大家说《芈月传》的热播最大的功劳是让全国人民认识了“芈”字,当然,这也说明这部电视剧的火热。那么电视剧《燕云台》您想让它为观众留下什么?或者说它承载了哪些希望?
蒋胜男:以往人们对萧燕燕的认识还停留在民间演绎的阶段,我希望《燕云台》播出后,看过的观众在2020年对那段历史的认识不再停留在民间传说的层面,而是真正走进历史去了解萧太后。就像二月河老师如果没有写《雍正王朝》,大家对雍正的认识可能还停留在血滴子改遗诏这种民间传闻中。我在《凤霸九天》里全面地写了刘娥,也是想让读者不仅仅提起刘娥就是“狸猫换太子”。人们看过《燕云台》后,我希望大家明白在我们的历史中有一段辽史,它是我们历史文化的一部分,这其中还有一些现在值得我们思考和学习的东西。
历史是一面镜子,可以照见彼此,这面镜子,它不是哈哈镜,不是你想照成胖的就是胖的,我们不要扭曲的历史,我们要的就是一面穿衣镜,看到真实的自己,我们能够通过这面镜子让生活在此刻的人整饬衣冠,避免犯错。而且我希望这面镜子不只是冰凉的反射,更能拥有温情的光泽,亦能从各个角度,反射出历史的群像。
随着资料挖掘的不断深入 发现“宋辽夏”都写才是完整的
山西晚报:人们往往习惯于以大一统的王朝为背景演绎历史,但《燕云台》是从中国历史一直以来的宋本位到辽本位,其实这个角度的选择是创作的冷门,读者和观众对此会抱以新鲜感,但也会对这样的写法、这样的演法表达不同理解,您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角度来书写?
蒋胜男:宋本位的创作已经有很多了,我再去照着写就容易落入前人俗套,所以在写作构思之初,就要求自己在新的时代下要有新的创作路子。《燕云台》我想看到另一种历史小说,更想知道在某个“大变局”面前,身处其中的人会怎么想,会怎么选择。
从《芈月传》开始就有人问我,为什么是芈月?秦一统天下,此前许多创作者更愿意站在秦国立场上去思考,而有意无意地轻视和贬低其他的立场或观点。但历史是复杂的,秦以法家一统天下,而汉初尚黄老之术,到汉武时独尊儒术,而在此后的数千年中,那些消失的王朝,仍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不断让后来者有所受益的文化。其实写作之初,我原本也是想以北宋作为切入点来写,但随着资料挖掘的不断深入,我发现写到北宋,就必须要写到辽国、写到西夏,他们对北宋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从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时代,所以我的计划变成了“宋辽夏”三部曲。
山西晚报:您是要用“三部曲”来写宋辽夏,宋辽夏从时间轴上来说是可以完全融合在一部作品里的,为什么要写成三部?是哪三部?
蒋胜男:我要分别以辽的眼光看宋、夏,夏的眼光看宋、辽,宋的眼光看辽、夏,那段历史就在小说中变得丰盈了。如果融合在一起,人物太多、故事太多、文化背景也复杂。对于历史题材的网络小说创作而言,仅仅只有一个故事是远远不够的,对于历史的触摸,也不仅仅只是一时一地一域的限定,而应该站在大历史大视野的格局中重新看待那个时代的风起云涌。所以我选择在宋辽夏之间不断转移视角,理解他们共存的状态,而不是简单地表现谁对谁错,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成功、谁失败。我觉得这是有意义的,也是对历史负责的态度。历史长河中留下来的一切,都构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三部曲”分别是《凤霸九天》《燕云台》《铁血胭脂》。我最早写的是宋,就是《凤霸九天》,是2004年至2007年写的东西,目前正在做修改和调整,因为那是十几年前的作品,放在现在不成熟,这个故事也是和山西有关的,写刘娥,和晋祠有关。就像《燕云台》里也讲到了山西,辽景宗就是巡幸云州、现在的大同时去世的。
山西晚报:那如果是宋本位的《凤霸九天》先出书,可能人们会更好地理解《燕云台》辽本位的问题。
蒋胜男:对,是的。虽然《凤霸九天》之前也有改编影视剧的意向,但机缘巧合,《燕云台》的书和影视剧先出来了。
山西晚报:那第三部《铁血胭脂》应该是讲西夏的?也是以女性作为主人公?
蒋胜男:《铁血胭脂》是十几年前写完《凤霸九天》开始写的,完成了一卷的量,但中间停了几年,因为我那时比较年轻,被大量的史料所包围,沉重的历史让我入戏很深,反而驾驭不了,开始失眠、掉头发,被迫中止写作。之后写了《芈月传》和《燕云台》,这些年不停地创作,成长许多,感觉自己可以把握了,现在就又开始接着写《铁血胭脂》,写的是西夏,还是以女性为主人公,写的是没藏氏。
受到读者欢迎的网络文学只是以网络为载体而已
山西晚报:历史上女性的地位一直都很低,是什么样的初衷让您选择将这些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女性写出来,展现在众人面前的?
蒋胜男:自古以来我们的历史以记录和描述男性为主,能让历史记住的女性是得有多么大的才能和本事,她们能够在这样的历史环境下,依然留下名字,那是真的很强、很能干。在西方可能会有宗教或者血统的原因,但我们国家的这些史上留名的女性是真的有自己的才干,她们身上有许多许多值得写的地方,所以我要写她们。
山西晚报:写历史小说终究需要依据历史事实,需有相当的历史文化积累。您在创作每部作品时,历史储备是如何做的?读者应该怎样从小说中认识历史本身的真实?
蒋胜男:一定要多看原始的史料,而且要看得足够多,只有这样才能分辨出哪些是经过修饰的,哪些是接近原始的。对于历史可以有合理的解释和想像,但不可以胡编,要尊重原始素材,尽量还原,而最终人们看到的还是去掉解释后被精简的事件本身,所有的解释和想像都是无效的,历史就是历史。研究历史有时候像法医的工作,要从碎片当中找到值得写的,也要像法医一样严谨,张三的DNA就是张三的,不能因为不够就拿李四的DNA去凑。所以我的历史数据库要非常丰富,这个数据库越大,还原得就越像。
山西晚报:作为最早的一批网络文学作家,您亲历了中国网络文学的发展。您如何看待网络文学霸道总裁、多方恶斗、宫斗套路及架空穿越等写作形式?
蒋胜男:我1999年开始在网络上写作品,最早的这批网络文学,反而是非常非常纯文学的,因为那时电脑、网络的受众是个小群体,所以作品也是文艺且小众的。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现在的网络文学是完全不一样的,网络的普及面越大,阅读的人群越多,那么品位就越来越大众化。网络文学这二十多年,不管是穿越,还是重生,不管是使用玄幻的方式,还是用其他的方式去体现,事实上很多作品反映出的是对美好的渴望,是对未来的探索。而且有些网络文学可以起到缓解情绪、解除压力的作用,帮助受众舒缓心情。
山西晚报:您如何看待网络文学?
蒋胜男:今天受到青年读者欢迎的网络文学,只是以网络为载体而已,不要把网络文学理解得太狭义了。网络文学只是载体的变化,我们不能说,我们有竹简文学,我们有手抄本文学,或者有印刷体文学,不是这么分的。我们的下一代很可能就是在手机上看完《三国演义》和《红楼梦》的。
山西晚报:最后,说说您未来的写作打算吧。
蒋胜男:先写完《铁血胭脂》。如果还有女性可写的话,会继续写,但不会为了写而写。最重要是真的有东西可写,也许将来有可写的男主人公,那就会去写。
山西晚报记者 白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