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阳光
山西晚报
原标题:白花花的阳光
《大地书写》赵雪松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大地书写》是一本以散文随笔和书画艺术作品为基础的跨界表达文本。在本书中,有观物,有纪行,有怀旧,有新知,有读书,有读人……作者以敏锐的观察、细致的思考和丰富的情感,生动还原了我们居住环境中与大地精神相关的纯朴心灵。作者通过观察和阅读大地上的事物,感悟大地的气韵,发现周围鲜活的生存细节,并借此抒发和延展自己富于感性和诗意的激情、感动和思考。
寂静。纯粹。
白花花的阳光中,没有一丝杂音,也没有一丝杂色,只有知了单调的叫声加重着中午的寂寞。
整整一院子白花花的阳光,无遮无拦,严严实实地铺满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树在院子外面,院子里甚至没有杂草。干打垒的泥土院墙,泥土的地,让阳光变得更加强烈、刺目,燠热无计。仿佛只有泥土作的底色,才使阳光的强悍呈现得一览无余。
空无一人。满地白花花的阳光徒自燃烧着。凝滞的空气中,能听见这燃烧所发出的细微的咝咝声。在这燃烧的低语中,大群大群停在院子里的阳光,像是满怀着渴望。
是谁生了它们?谁养育了它们?又是谁让它们在这里满怀渴望地燃烧着?
没有人、没有响动、没有一丝杂色。
满院子白花花的阳光无人照料。
在这样安静、猛烈的阳光中,午睡是漫长的。沉实的睡眠是我终生追求的幸福。躺在凉丝丝的油布单子上,头枕着瓷猫,均匀的呼吸伴和着寂静的乡村的中午,仿佛这中午时光就是我的呼吸吐纳出来的——像一条鱼停在水中一动不动,只有鳃轻轻翕动,吐着水。
当一梦醒来,闭着眼睛回味,睡意虽未完全消退,但回到乡村的午睡,无论深度和长度,都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期——四小时还是五小时?我全然不知,仿佛在城里的失眠,都在这里补回来了。蒙眬中我想:此刻或许已是傍晚时分,应该去田野走走,闻一闻弥漫在村庄周围的晚炊的香味……
然而,当我起身凑近窗户朝院子里张望,仿佛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另一种梦境——时间并没有过去,院子里的阳光依然强烈、刺目。即便隔着窗户,眼睛仍然不能完全睁开,令人眩晕的阳光使我恍惚、惊诧: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仿佛从未见过它们。它们纯粹得有些单调。它们是前世遗留在这座院子里的吗?然而,它们又是那么熟悉和亲切——它们是从我的梦中跑出来的!是我在忆念中经常捕捉的一个意象、一个念头,一些时间在一个人心中走过时留下的斑斑痕迹。
窗外阳光炽烈,土坯屋里显得幽暗。明暗对比在变化,蝉声带来孤寂。光阴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逝去。我仿若又看到那个孩子(那是我吗?),在大人们下地劳作离去之后,在迟迟的午睡之后独自醒来。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站在满院子白花花的阳光中,使劲地揉搓着惺忪的双眼。
露天而眠
像字圈在格子里,写作与城市里的居住纠缠在一起,被悬浮在半空中,固定在某种方向里,同大地失去联系——它曾是那么悠久、朴茂、深厚、细微如丝。仰卧而眠,背紧靠大地,眼睑融入茫茫星空……在那古老的睡姿里,人类曾是大地的一个细节、一根呼吸的脉管、一片梦想的田园……仰躺在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双手叠放胸腹,放轻呼吸,微闭眼帘,我曾无数次寻找过那种在大地上露天而眠的感觉。然而,心灵的密码刚刚拍出(或许根本无力拍出),立刻被镶有精致灯具、低矮而坚硬的房顶截断。地毯、粉饰的墙壁、钢铁和水泥的伦理——久而久之,心灵的任何震颤和呼唤都显得可笑。对于一个久居城中且属文明一类的我来说,像流浪汉一样随意而散漫的露天而眠只是一个滑稽的非分之想。
那曾经开启过我幻想之门的满天深邃的星斗,那曾经赐予我的肌肤、骨骼与心灵以无限滋养的大地之气,回忆中正是曾经有过的露天而眠带来的。那是少年的北方乡下,整整一个夏季的夜晚,我和后来的生命中白白浪费掉的最普通最根本的事物——安谧的天井相依入眠。辽远的、神秘的星空。月亮挂在院子里的榆树上,树影婆娑满地。蛐蛐在耳边奏着歌谣——一幅画、一首诗(记忆中我的写作就是从那个情境开始的)。我仰躺在月光下的草席上,虽有露珠从树叶上滴下,凉凉地打在脸上、身上,可晒了一天的地皮的温热仍透过席缝暖洋洋地烘着皮肤。痴望着星空,星空仿佛就要覆盖下来,眨动在睫毛上。
随着祖母哼唱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我仿佛要飘动起来,从这颗星飘到那颗星——蒙眬中,有小虫子爬到我身上走走停停。院子里有一点响动,大黄(我们家的大黄狗)就从旁边凑过来,用它潮湿的嘴巴子拱拱我的脸和手——吵醒我的是第二天的晨曦。当我赤条条地躺在地上(身下的草席已空在旁边),感觉头一天的地温还没有褪尽就又升上来的时候,一睁眼,天已经大亮了。
露天而眠,大地赐给我沉实、完美的睡眠和宽厚的梦乡。从地心传来的神秘响动、那些弥漫在心中的丝丝缕缕,都使我看见后来的存在与写作——苍白的、无根的生命浮漂,如同城市里的居住,缺少或说是隔绝了同大地不可言说的联系。
楼房前后昼夜施工的建筑工地上,喧嚷纷扰热火朝天。眼看着崛起的栋栋大楼把空间挤对得一再萎缩——就像人与人之间沟通的路径,我想起《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看见人们奔波的脚步,在为了居住——舒适的现代的目的而耗尽精力和智慧。干枯的夜晚,失眠、噩梦连连……我也曾看见人们不断地奔向乡野山间,在大自然中期求安然栖居的种种努力。露天而眠——一个处在不断建造、又不断出走之间的无奈的冲动和神话。
出城
从汉语字典上看清楚这几个字,依据我的居住渐行渐远的几个字:城、城墙、城楼等等。有集中的人口和发达的工商业,且与乡村相对称者为城。出了城称为郊,郊以外为甸。我在出城之后,越过了郊,到了称为甸的那片空气、那方景物(地气。澄明的鸟羽和嗓音。风中粗粝的野草气味。热腾腾的马粪和红缨鞭梢……),才感到我已身在城外。出城的工具是汽车(啊,那些意象般的往事,那把油纸伞、毛驴、青布长衫和那副悠久的心境),红色的桑塔纳。钢铁和汽油。从反光镜里可以看见飞速旋转的车轮——速度。隔着窗玻璃,隔着遮阳的滤纸,那变色的草绿,旧画板似的村舍。杨叶只有在品咂阳光的时候,才勉强可以看见星点嫩绿。慢慢地,汽车前的玻璃上,雨刷开始机械地摆动,春雨怯生生地来叩车窗。细密的雨滴哭泣在玻璃上,充满了想要亲近你的渴望——迷蒙、凄切,像大地母亲绵密的针脚。我仿佛又回到城中,回到无数次关闭了窗子站着看雨的情景,回到那份打开胸腔拥雨入怀的冲动——然而,窗子很严,任雨水焦灼地跳跃(它要同我说些什么?那透明的小拳头!)。因为我久居城中,已经城府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