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我有旨酒 燕乐嘉宾
山西晚报
原标题:芩:我有旨酒 燕乐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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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没有植物会有自矜自怜这种人类才有的情绪。或许,植物因此而更合大道,不然李聃老先生怎么频频垂示:道法自然。
二十年前,曾与同窗诸友闲谈存在主义。不知道谁的窍突然洞开,念叨了一个观点,后来被我窃取来,固化在了毕业论文中。权引在此,以抒旧怀——命名,是人类占有世界最虚无但却最执着的方式。所谓巴别塔的语言分歧,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可看做基于命名权,即对现实世界的占有欲,而产生难以调和的纷争。
幸而,在文明的早期,语言尚未超越事物本身成为独立存在。一种植物,被不同地方、不同时间的人,因性状、生境、花姿、果色、叶冠、根茎等等而呼作不同的名字,是比较自然的事情。之前篇章多有叙及,对写作来说,还能凑点字数,算是“微利”之一。不过,并非所有的植物都能这么肆意拉蔓,比如今天说到的“芩”,也是“呦呦鹿鸣”之一种食草,但难得只有一个今名,而且注疏之外,连植物图鉴中都没有提及。按说,这个字应该常见,中药黄芩极为普遍,配伍出诸多带“芩”的验方、成药,更别说药食同源的菜名了。按说,一个字常见,必然会有诸多衍生字义,更别说古人极擅长以物比人了。但是,还真怪了,这个字,就两个用处,一处指黄芩,一处指“食野之芩”,丝毫不拖泥带水,端得干脆清爽。
忘了介绍今名,对,蔓苇。古代注疏泰半一个字解决,“草”“蒿”,陆玑稍稍描述了一番细节,“茎如钗股,叶如竹,蔓生泽中下地咸处,为草真实,牛马亦喜食之”。直到陆文郁,断其为“蔓苇”,潘富俊跟着亦步亦趋,说这是跟芦苇同类的植物,但茎秆较细、形体较小。有意思的是,潘先生找不到太多引用的诗句、延伸的注释,就稍稍抒发了一下情感,“大概是因为本植物既非蔬菜,亦非药用植物之故”,“是《诗经》植物中最受冷落者”。就这一句话,生出一些以“无用”标榜蔓苇的文章,进而以“无用”之“诗用审美”表彰文明之进阶。嗨,比起《毛传》来,我们攀附起来,才是没边没沿呢。
学术点说,潘先生倒是梳理出了蔓苇的特点,据说,也是禾本科的亲族,只是叶片和叶鞘交接处之叶舌,不及芦苇的十分之一,还据说,济南大明湖畔分布了许多。实际上,蔓苇之“蔓”倒是已经点出了不同之处,如陆文郁先生言,“茎部每每出匐枝”。钱谦益有句诗,“身縻若卢狱,祸蔓苇笥籍”,縻、蔓互文,大体就是枝蔓较多,不似芦苇根根自立。倘若帕斯卡见到蔓苇,岂不是更觉借喻贴心,那根会思考的芦苇,脚底下也甚不干净,拉帮结派、盘根错节,更显“拟态”。
苹、蒿、芩,如同《说文解字》的释义,大抵都可归在“蒿类”之中。这些漫山遍野的寻常青草,对于人来说,不管食用还是使用,仅就聊胜于无而已,多注释少注释两句,也没什么大不了。正经是编造“鹿食九草”的传说,更多是想给草木的药用,披上一分难以明言的神秘色彩,平添几缕心理按摩的功效。韩育生考证了一番,给这个故事增加了另一种作料。未见诸植物学“经传”的蔓苇,据他说,是因为1930年代,日本人在朝鲜半岛考察命名植物,将其定名为“日本苇”。可惜的是,冈元凤念念于名物注疏,却没有跟自己的国人“谋略”同频,反倒在图集中轻率地画了一株张扬的“马唐草”。韩国的学者,早先大概也没有这么强烈的民族情感敏锐度,率直地把蔓苇归于“大芦”——更找不见图文描述的植物,根本就没有索隐出“日本苇”这般凝聚斗志之鹄的。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你听,唱得多平和!胆小敏感的野鹿,三五成群,轻轻嚼食着嫩绿的草叶,呦呦作鸣呼朋唤友。一派祥和之际,正是思念嘉宾之时,鼓瑟鼓琴以邀,旨酒佳肴以宴,方能衬得上“和乐且湛”的情境。说起来,李聃老先生还常念叨“上善若水”,祛欲内和,大道酣然!
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