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红楼梦》里的青春与孤独
山西晚报
原标题:蒋勋:《红楼梦》里的青春与孤独
《人来书往》杨青著 北岳文艺出版社
《人来书往》收录的是作者30年记者生涯采访过的两岸三地学者、作家、出版家的文章,其中有流沙河、钟叔河、黄永玉、蒋勋、叶兆言、钱文忠等,共计40篇。这些访谈文章,看似人来人往,但谈的都是书人书事。每次采访和写作就像是一次深度修行,隔了岁月回看,除了起因有点年代感,那些阅读的乐趣、书人书事,因为岁月的涵泳,让人广耳目、增见识之余,多了几分润泽。
“你是记者吗?能不能呼吁一下,这个厅太小了,不要低估了深圳人的文化素质。”2011年11月26日下午两点半,在深圳图书馆五楼报告厅,一位听众对记者建议。当时报告厅一楼几乎坐满了人,偶尔散见的零星空座上都摆着包或者书,表示此座有主。二楼入口早就拦上了栏杆,宣告客满,而前后门还有听众不断涌入。
引发众多粉丝热捧的主讲人是台湾著名学者蒋勋。下午3点到5点,是他关于“《红楼梦》里的青春与孤独”的一场讲座。现场听众手里几乎都拿着蒋勋的书,有的不止一本,还有的听众更期望听到蒋勋讲美术和书法,托记者给主办单位捎话,能不能请蒋老师明年“深圳读书月”再来讲一次?蒋勋刚走进门,听众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黑夹克、深蓝牛仔裤、一条红绿相间的围巾,衬上满头的白发,出场的蒋勋儒雅淡定,他双手合十,向听众深致谢意。开讲前,他体贴地关照坐在地上和站在过道两旁的听众,累了可以动一动,不要太辛苦。
在两个小时演讲后的互动环节,一位听众被讲座触动,讲述自己的家事,哽咽飙泪,而蒋老师也尽职尽心充当了一个现场心理师,细心抚慰后开出了药方。蒋勋以青春与孤独为主题,结合自己的读书经历,从独特的角度讲述了自己眼中的《红楼梦》,许多听众听后很有感触,打算借用崭新的眼光,回家重读一遍《红楼梦》。
《红楼梦》是青春期的知己
蒋勋说自己在十二三岁身体发育的时候,生活在一个儒家传统家庭里,时常感觉一种恐慌,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个很难以启齿的东西在骚动。可是自己的那个年龄,没有网络,不能跟爸爸妈妈说,也不敢跟老师谈,身体的变化只能自己孤独地去探索:“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有很多的欲望?”
蒋勋年少时第一次读《红楼梦》,看到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也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中国的古代小说很少碰到青春期的问题,也不知道青春期对于一个生命的成长过程是多么重要,甚至不愿意去谈它。他记得大人的世界非常看不起年轻人,也觉得在与大人相处的环境中,青少年基本没发言的余地。在那样孤独的状态中,自己的知己不是父母、老师,也不是同班同学,而是一本书——《红楼梦》。
蒋勋说:“我想所有经历过青春期的男孩子,都有过不敢跟任何人讲的私密被讲出来了,我非常感谢曹雪芹帮我渡过了一个难关,让我忽然发现原来不是我自己那么孤独。父母当时不许我读《红楼梦》,我就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读。”
《红楼梦》有太多的人性在里面
蒋勋说,不同年龄读《红楼梦》,对角色的理解也不同:十几岁时喜欢的人物,到了二十几岁会不喜欢;而十几岁时非常讨厌和觉得不堪的人物,年龄越大,越多了几分同情,感觉挺可悲的,比如贾瑞与薛蟠。
曹雪芹对书中的人物都有一种悲悯,贾瑞也好,薛蟠也罢,都有不忍之心,这就是悲。像赵姨娘和贾环,几乎所有的读者都不喜欢这两个人,凤姐骂贾环的话很粗俗,但是从他们的角度看,也很可悲。赵姨娘是丫鬟,没有地位。贾环更痛苦,他什么都不如哥哥,长相、聪明都不如,没人喜欢他。卑微的人一定会变态,作者在写这些人的时候,写出了他们的痛苦,因为慈悲是没有界限的。
蒋勋说自己在生命的几十年间,重复读《红楼梦》,也不断反省在生命的每个阶段对他人的态度。十二三岁的时候读,就像贾宝玉一样,对抗大人世界。等到了三四十岁,自己当了大学生的系主任后,有一次,一位女生因为失恋失踪一周,急坏了学校和家人。等她回来后,蒋勋了解情况,知道是为了谈恋爱失踪就骂她“荒唐”。话刚出口,他惊悚,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贾政。
作为经典,他觉得《红楼梦》有太多的人性在里面。
大观园是青春的保护伞
蒋勋说,青春的生命是孤独的,书中每个女孩子的生命就像一朵花一样。大观园就像一个青春王国,在元春王妃的许诺下,这些年轻的弟弟妹妹住进了大观园,而大观园也成了青春的保护伞。
按说元春是享得富贵的,嫁给皇上。但在回家省亲的时候,父母只能远远地跪着,而且隔着帘子。父女成了君臣。元春哭着说,当初干吗把我嫁到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嫁入皇宫,就等于青春消失。作者对所有女性都充满悲悯,因为她们都无法自主自己的命运。让弟弟妹妹入住大观园,可以看作是元春对自己失去青春的一种补偿。
专访蒋勋:
台湾学者蒋勋,又称“红楼班主任”。在台湾,他既给高雄的贩夫走卒讲《红楼梦》,也给台北高官财商的太太和女儿讲《红楼梦》,他的讲座是林青霞眼中的“半粒安眠药”,那段听讲时光被林青霞视为一段特殊的修行。2011年11月26日下午,蒋勋在深圳开讲《红楼梦》之前,在花园格兰云天酒店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蒋勋说,现在他正在台湾的报纸上写有关《清明上河图》的文章。在上海世博会上做成动画片的这个展览吸引了众多的观众,现在《清明上河图》的动画片展览来到台湾,在台北就有70万人观看。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详细的城市描绘,而且它描绘的是1120年至1125年的北宋首都。12世纪,世界上人口超过100万的大城市很少,而北宋的首都汴梁就有150万人口。
他觉得《清明上河图》的画师张择端就像一个大导演,虽然是奉宋徽宗之命而绘画,但他没有歌功颂德,只是忠实记录:他画的城墙的一段非常精彩,有一个被贬出城的官家人推着行李正要离开,有一个断腿人正向他乞讨,两个人正在对视的场景。他的学生问他,这个官家人到底有没有施舍?
他觉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对视。一个城市里贫穷和富有的人之间有一个对望,这个意义重大。他一直强调在一个城市多元的重要性,不同行业不同阶级之间可以对话,或者有对话的空间,甚至吵架也没有关系。像汴京,张择端画的是1120年至1125年的城市,两年后,北宋灭亡,汴京沦陷,辽国占据了这个城市。张择端的这个画,把800多人画在其中,富贵贫贱都在里面,非常了不起,罗浮宫里也没有类似这样精彩的收藏。
他说曾在上海世博会看过两次《清明上河图》,第一次作为VIP嘉宾没有排队,第二次专门排队又看了一次,挤在那些拿着豆浆、油条的老头、老太太中间,回到普通人当中去看,非常感动。
蒋勋说,自己是搞美术研究的,而普通观众不搞研究,他们看画是因为这幅画的主角正是他们这些生活中的普通百姓。在家里,对着这幅画,他经常用电脑放大放大再放大,精研细读,不断有惊喜发现。
蒋勋说,经典是一直活着的东西。他一直觉得经典不是学院中供奉的,而是应该活在百姓生活中的。
他写的《孤独六讲》和《生活十讲》都是20世纪80年代的产物,当初并没有多少人听进去。现在看来就像预言,正好讲到了人们的痛处,因为问题发生了。所有发展经济的地方都会遇到物化的问题。繁华的背后一定要有东西支撑,这个东西可以是宗教,可以是哲学,也可以是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