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重视听力障碍儿童的家庭语言规划
我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听力障碍群体，总人数超过两千万，其中就读于聋校的听障学生约9万人，基础教育阶段在校听障学生约8万人。根据国家手语和盲文研究中心2014年发布的抽样调查数据显示，79.8%的聋生听力损失发生在4岁以前，即语前聋。大部分听障儿童早期在家庭中的语言习得过程与健听儿童的差别巨大，家长对听障儿童的语言管理和健听儿童家庭也完全不同。在听障儿童的语言习得、语言使用和语言心理形成过程中，家庭的重要性和影响力尤为突出，对听障儿童家庭的语言规划需要引起社会更多关注。
家庭语言规划有特殊意义
近年来，语言规划研究学者注意到，家庭在儿童语言习得方面起着重要作用，父母在子女语言习得过程中所做的选择和策略与儿童语言习得效果之间有显著关联。家长对语言的不同定位，决定了他们的语言态度；作为管理者，家长可以决定家庭成员，特别是子女的语言学习目标、态度和动机；家长通过语言选择、同伴选择、输入控制和环境控制等策略，直接影响儿童的语言习得和语言使用。这个过程也被称为家庭语言规划，在观念上反映为语言意识和理念，在行动上表现为家庭成员的语言使用。家庭的语言行为、语言态度、语言管理都会对听力障碍儿童的语言能力、认知能力的构建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般认为，家庭语言规划比社会语言规划相对更加隐性，但对听障儿童家庭来说，家庭语言规划不但更为显性，也有更为直接、重大的现实影响。由于90%—95%以上听障儿童出生于听人家庭，他们难以通过听觉获得有声语言作为第一语言，听人父母也无法教授手语作为其第一语言，因而听障儿童的第一语言习得通常晚于正常儿童。只有做好听障儿童早期教育的家庭语言规划，才能切实提高聋儿教育的效果。在听力损失的情况下，孩子在日常生活和与外界交往活动中更为依赖父母，父母的语言观念直接影响整个家庭的语言活动。听障儿童家长在面临手语、口语、书面语等各种语言选择时，其语言态度和观念决定着孩子语言习得的内容和方式，决定着家庭内部语言活动方式，他们的语言管理决策也影响着儿童语言、认知能力的发展方向。这种家庭语言规划的微观现实是国家语言规划的重要基础，所折射的语言观念也是社会语言观念的直接反映。
康复效果更被关注
我们对国内7省市468位参加听力康复的听障儿童家长进行了问卷调查。调查结果显示，在家庭语言使用中，98.7%的家庭乐意与听障儿童积极沟通。在语言目标方面，无论孩子的听损程度如何，家长最希望孩子获得的语言能力首先是口语（88.3%），其次是书面语（28%），以手语为学习目标的只有22.2%，有67.7%的家长明确表示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将来学习手语。家长对口语的价值更为认同，普遍缺乏学习和使用手语与听障子女沟通的动力，51.1%的家长明确表示自己不愿意学习任何手语。手势比画是听人家长与听障儿童交流时的一种本能手段，但不是听障儿童家长的学习目标，他们认为这不需要专门学习自然会使用。在语言态度上，听障儿童家庭普遍偏好听说模式，容易忽视听障儿童的特殊困难，认为大声说话是一种有效的输入手段。语言竞争观、语言问题观影响巨大，很多家长在日常交际、社会认知和语言学习等语言实践活动中，单方面依赖口语，不认可其他沟通渠道和认知资源的作用，甚至存在抵触心理，担心接触手语和使用手语，会对儿童习得口语、书面语产生负面影响。在语言认同方面，作为语言管理者，家长不认同聋人群体，从而为包括自己和听障儿童在内的所有家庭成员选择认同听人社会。听障儿童家长还存在对语言习得规律的认识误区，对如何开发有利于儿童语言和认知能力发展的语言资源，普遍缺乏专业知识。
调查结果显示，各年龄段的听障儿童家长做出的语言规划都有明显的一致性，即选择进行听力康复获得口语能力。语言康复训练对于听障儿童家庭来说是一个长期而艰难的过程，不会一蹴而就。对大部分听障儿童来说，耳蜗植入和语言训练需要长期系统、艰苦的训练，通过短期训练就能够达到良好效果的人数相对较少。但家长普遍对耳蜗植入和语言训练有较高的心理期待，急于看到康复效果，因此只有38.7%的家长表示对康复效果满意或比较满意。
手语受重视程度低
家庭中家长选择的沟通方式主要有大声说话71.6%，写字10.3%，手语4.9%，手势比画16.5%，其他方式37.4%。家长普遍认为手语无用、不是真正的语言，在家庭语言规划中有意限制手语的学习环境，有意无意地阻止孩子接触手语材料和其他手语使用者，这使得听障儿童失去了通过第一语言学习获得语言的能力，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儿童认知系统的功能发展。一般年轻家长发现孩子听力受损后，在心理上难以接受子女是聋人，需要更长时间接受现实，对人工耳蜗等技术支持有更高期望，希望通过技术手段改变孩子的听力状况，更容易排斥手语、手势这些表明聋人身份的交流方式；而年长的家长与听障儿童的交流手段更多样化，倾向于认可手语对交际的促进作用，语言选择更加现实、多元，对手语的评价也相对积极。
家长的受教育程度与家庭语言管理具有相关性，初中及以下学历的家长学习手语意愿最低，为42.4%，而高中学历的家长学习手语意愿上升到54.1%，本科及以上家长意愿为51.3%。家长的受教育水平与学习手语的意愿呈弱相关0.144，但显著性极强为0.002，说明受教育水平与学习手语态度呈正相关。
儿童的听力受损情况与家庭语言使用、家庭语言环境控制之间关系错综复杂，显示出听障儿童家庭面对孩子听力受损后复杂的心态和艰难的语言选择。在交际同伴的选择上，听障儿童家长更愿意子女与健听儿童多交流，不希望他们与其他聋人建立密切联系。在语言使用方面，孩子听力损伤较轻的家长，对使用手语更主动。听力残疾一级的听障儿童在家庭中使用手语的仅为4.9%，听力残疾四级的家长在家庭中使用手语和孩子交流的比例则达到16.7%。
提高语言服务的针对性
听障儿童家庭对社会服务的需求既是家庭的客观需要，也是他们语言观念的反映。从调查结果看，家长对社会服务的需求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教育和学习需求，需要教育咨询的人数占65.2%，希望得到具体学习支持的人数占77.1%；二是语言学习需求，语言康复训练占76.9%，手语学习占18.8%；三是心理需求，58.1%的家长表示自己需要社会提供心理辅导的服务；四是社会交流需求，有38.9%的家长提出需要建设网络等交流平台。
家长对社会服务的需求调查显示，他们在子女教育方面迫切需要得到社会援助，对听力康复、口语学习、教育咨询、心理咨询、群体沟通等相关社会支持有着强烈需求。语言学习是改善听障儿童教育水平的重要因素，因此家长对语言康复训练表现出极大热情，有特殊需求的听障儿童家长，在语言知识、语言交际策略等方面比一般家长需要更多的专业支持和技能培训。尽管家长对手语学习的重要性评价不高，但依然有18.8%的人认为政府提供手语学习资源是有必要的，也有10.7%的家长希望政府提供手语翻译解决沟通问题。被调查家长普遍意识到听力障碍儿童养育面临的共性问题，需要团体的沟通与交流，形成合力，构建顺畅有效的交流平台。
社会对聋人群体和手语缺乏正确认识，并将这种认识传导给听障儿童家庭，给听障儿童家庭带来巨大的精神和社会压力。当前我国颁布了《国家通用手语常用词表》，发布一系列手语相关的发展规划和行动计划，从政策层面明确了手语作为独立语言的地位。随着国家语言政策的宏观引导，社会对多元交流方式的包容，社会援助体系的完善，将逐渐影响听障儿童家庭在家庭语言规划中做出调整，使听障儿童家庭在进行家庭语言管理、语言教育决策时做出更切合实际和多元化的选择。
（作者单位：上海大学国家语言文字推广基地）
